王幹事到油田來了,她是到油田來調查下崗工人們的生活現狀來的。

王幹事在省城大學畢業,分配到油田來工作期間,在采油指揮部宣傳部工作了一段時間,又被調到《石油戰報》社去當了記者,她十分熱愛記者這項工作。她年輕還單身,在油田這樣一個特殊企業裏,她工作起來,更加如魚得水地到處跑起了新聞。她幾乎走遍了油田所有的生產單位,物探公司,鑽井指揮部,油建指揮部,運輸公司,測井公司,采油指揮部,修井公司,物資采購公司,研究院,地質處,醫院,學校,油田的所有二級單位都能見到她采訪的身影。她還十分喜歡到各個二級單位的基層小隊去直接麵對工人們進行采訪活動。在去基層小隊采訪時,她還會和工人一起幹一會兒活兒,一邊和工人們幹著活兒,一邊就采訪到了她需要的素材了。在采訪之中,她和基層單位的工人們就產生了特殊的感情。所以,她寫出來的新聞稿件,更是得到了工人們的喜愛。她在油田工人們的心目中,成了一個被大家眾星捧月似的人物。在油田做記者工作期間,她也對油田工人們產生了十分深厚的感情。她在油田工作積累了許多實際經驗,在父親的運作之下,她被調回到省城去工作了。她現在的身份是新華社駐省分社的一名記者。在做新華社記者的這些年裏,她還是喜歡深入到省內的各個企業裏去采訪。她到每家企業裏去進行采訪時,還是喜歡直接地麵對工人們進行采訪。她認為隻有直接地麵對企業工人們進行采訪,才能了解到許多真實的材料。她是一名專門采訪工業口的記者。她這次到油田來,是專門調查下崗工人們的生活狀況的。她熟悉油田各單位的工人,熟悉他們的工作性質,還了解開發油田的大多數工作崗位。她已經找了許多位被退崗買斷工齡的老職工們進行采訪,向他們了解現在的生活狀況。她在向這些下崗職工們談話的同時,還了解他們的訴求。她因為曾經在油田工作過多年,所以,她這次下來搞調查,並沒有直接去找油田宣傳部,由宣傳部來安排她在油田的所有采訪活動。她是隨機地到每個單位去,找她原來認識的老職工們進行采訪談話了解情況的。最後,她尋找到了孔丁己的家裏來了。

有一天晚上,王幹事敲響孔丁己家的門。

劉之瑛坐在椅子上看電視,聽到有人在敲她家的門,她就站起來去開門。她打開門一看,門口站著一位打扮時髦,身穿一件米黃色風衣,一條黑褲子,足蹬一雙高跟鞋,一頭短發,五官端正,皮膚白皙,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氣質高雅的女子。她雖然感覺站在門口的這位女子有點兒麵熟,但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這位漂亮的一位女子,她努力地回想著所有的親戚好友,也沒有這樣的一位女子。她當時有點兒發蒙,還以為她走錯門了呢,她就問道:“你找誰呀?”王幹事就笑著問道:“這是孔丁己師傅的家嗎?”劉之瑛說:“是呀。你是誰呀?”王幹事就笑著說:“我終於找到你們的家了。你猜猜看,我是誰?”王幹事開心地和她開起了玩笑。劉之瑛又認真地把她從上往下看了一遍,她還是沒有認出來她究竟是誰。王幹事隻是站在門口對著她微笑,又問道:“孔師傅他在家裏嗎?他現在好嗎?”

這時候,坐在裏麵椅子上看電視的孔丁己聽到門外女子的問候,他也站了起來。他走到門口看了一眼王幹事,一下子也沒有把她認出來。王幹事看到已是滿頭白發的孔丁己,馬上就產生了過去曾經有過的那種親情。她看到他飽經滄桑,布滿皺紋的臉,一陣難過頓時襲了上來,她在心裏歎了一聲:“真是歲月不饒人啊。”可是,她隻是難過了一小會兒,馬上又回想起過去那段快樂的日子來了。她還回想起來,這位孔師傅曾經在她麵前有過許多好笑有趣的事情來,她還回憶起他那句獨有的罵人的話。現在,經過二十多年的歲月,兩個人又麵對麵地站在一起,她馬上又開心快樂起來,流露出滿臉的微笑。她又想逗他一逗,就對他調皮地笑著說:“你猜呀,我是誰?你使勁地猜,你好好地想。”她覺得在這位孔師傅的麵前,就會產生一種很好玩兒的快樂心情,她還做出了一個女性可愛嫵媚的姿勢和臉部表情來。她總覺得和孔師傅說話聊天,是一種很開心很快樂的事情,她在和他相處的那段日子裏,他總是會不時地說出幾句讓你感到很是吃驚,而又可笑可愛有趣幽默的話兒來。她看到孔丁己還是沒有把她認出來,就微笑著說:“你還是沒有把我認出來嗎?我曾經是宣傳部的王幹事呀。”

孔丁己這才驚訝地發出了啊的一聲,他終於想起來了。他看到王幹事比年輕時更有風韻,更加漂亮,更加好看,還戴著一副眼鏡,完全是一副高級知識分子的優雅樣子,也難怪他和劉之瑛都沒有馬上把她認出來。

他們馬上就高興地同聲對她道:“王幹事,你原來是王幹事呀!”你快進屋裏來坐吧。劉之瑛咯咯咯地笑著,她高興地說:“二十多年過去了。你變得更加漂亮,更加有氣質,打扮穿戴得還這麽時髦高雅。我們怎麽能一下子把你認出來呢。”

孔丁己激動地接過話來說道:“你戴著一副金邊眼鏡,變得更加好看了。我怎麽能一下把你認出來呢!你現在好吧?”

孔丁己激動得眼淚都流下來了,他趕緊地用手擦去,又認真地看起了已經走進屋裏的王幹事。王幹事就站到房間中間的燈光之下,她還調皮優雅地轉了一圈,讓他們兩人看個夠。

孔丁己搬來一把椅子要王幹事坐,王幹事卻並沒有馬上坐下來,她認真地在孔丁己的家裏走了一圈,她看了每個房間。她看到他家的生活現狀,和其他下崗工人們的家裏都差不多。她看到這一切,心潮澎湃,眼眶發酸,潸然淚下。她馬上摸出一張紙巾,摘下眼鏡,把流出來的眼淚擦去。劉之瑛已為她泡好一杯茶,端過來放在桌子上,笑著對她說:“你快坐呀。坐著聊,你可是咱們家的稀客,貴客呀!”王幹事就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孔丁己還是很激動地說:“你怎麽會到油田來,還到我家裏來看我呀!”

王幹事的心情已經平靜下來了,她說:“我來油田已經是第十天了。明天就要回省城去了。”

孔丁己好奇地問道:“你都來油田十來天了呀。我早就聽說你調回省城去工作了。你調回省城去之後,現在在做什麽工作呀?”

王幹事說:“我回省城之後,就到新華社駐省分社做記者去了。”

孔丁己說:“你在油田《石油戰報》就是一名記者,調回了省城工作,現在還是一名記者。而且還是更高級的記者,我不能再稱呼你為王幹事了。應該叫你為王記者。”王記者微笑著說:“咱們兩人之間,還在乎怎麽稱呼嗎。你叫我小王就行了。”

孔丁己說:“你這次來油田采訪,一定是帶著任務來的吧?”

王記者說:“是的。你猜對了。我是帶著一項重要任務來油田搞調查研究工作的。我不但到了油田,我還去了省內的各個大企業。現在國家已經進入市場經濟,改革開放時代了,許多國有大企業,包括一些中小企業由於經濟效益大幅滑坡,就需要對企業進行改製,進行減員增效。有的根本沒有效益的企業,還要進行私有化的改製,要把這些企業賣掉。但是,在企業改製的過程之中,也出現了許多問題。例如,許多企業讓職工們進行了買斷工齡,從原來工作的企業裏一推了之。那些被買斷工齡的職工們,他們在企業裏工作了一輩子,有的企業裏,一家兩代人都在為這家企業做著貢獻。企業這樣一改製,他們全家人就都沒有工作了,也就沒有生活的來源了。”

孔丁己說:“是呀。我們油田也是這樣的。”

王記者說:“油田的情況和其他的企業是不一樣的,油田的效益還是好的,還是有很大前途的。隻是企業裏的冗員太多,設置了一些不應該有的機構。”

王記者繼續說:“國家將要建立全國統一的社會保障製度,設立社會保障基金。這項社會保障基金包括職工退休養老保險製度,職工醫療保險製度,職工失業保險製度等等。這項製度就是把原來由各企業職工的退休養老製度和醫療報銷製度,改為國家養老保險製度和國家醫療保險製度。國家隻有建立這樣的社會保障機製,才能適應市場經濟發展的需要,西方發達國家就是這樣做的。這項社會保障製度的改製要分兩步走,先建立起由各省統籌的職工養老保險製度、職工醫療保險製度和失業保險製度,經過一段時間的運作,然後再逐漸地過渡到全國養老保險製度、全國醫療保險製度和全國失業保險製度。要過渡到全國統一的養老保險製度、全國醫療保險製度和失業保險製度,建立起全國統一的社會保障機製,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但將來肯定是會走到那一步的。”

孔丁己問道:“像我們這樣的人怎麽辦呢?我們將來怎樣養老呢?”

王記者說:“這也是我這次作為重要課題到企業來進行調研的原因。你們等著吧,你們為國家為企業做出了很大的貢獻,國家不會忘記你們的。你們就放心吧。我估計著,你們以前在企業裏工作的工齡還是會有用的。”

王記者說到這裏,她突然地停了下來看著他,她好像想起了什麽似的又說:“你當時為什麽會去買斷工齡呢?”

孔丁己說:“我當時的頭腦,有點兒發蒙了。那天去填寫表格時,就把名字填到買斷工齡的那張表格上麵去了。我跟隨大流了。”

王記者調侃地微笑著說:“我了解到,油田買斷工齡的待遇還是不錯的。你當時是不是也被一下子能拿到十幾萬元錢,有點兒眼紅了,頭腦才有點兒發熱了吧。”

孔丁己說:“是的,大家從來沒有見到過那麽多的錢,那些錢也確實讓人眼紅的。但還有一個主要原因是怕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了,怕以後連這十幾萬元都沒有了。以前不是辦理過三十年工齡可以提前退休,還可以辦理病退的事情嗎,後來就沒有這項政策了,隻有買斷工齡和內部退養這兩項政策給我們選擇了。大家都怕以後連這項政策都沒有了,當時大家都是這種想法。所以,我就在買斷工齡的表格上麵填寫了自己的名字。我隨了大流,結果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了。”

王記者忽然地想起來一件事,她問道:“我記得你當年成為勞動模範之後,馬上又入了黨,又被指揮部以工人代表的名義選為了黨委委員。參加黨委會議前,我還為你寫過每次發言的發言稿呢。後來,我還聽說,組織部曾經來找你談話,想把你轉為幹部編製,你為什麽就不同意呢?你要是轉成了幹部編製,就沒有退出崗位,買斷工齡這回事了。”

孔丁己激動地說:“王記者呀。你是知道的,我隻讀過三年書,我認得的那幾個字,早就還給教我的老師了。平時,我也不愛去隊部裏讀書看報,一天到晚就在井場上幹活兒,每天在油井上累得腰酸背痛的,下班回到家裏,吃過飯就想躺下來,哪裏還會有時間去讀書看報呀。我在村初級小學裏學過的那幾個字,也早就忘光了,我哪敢進入幹部編製呀!我也不是當幹部的那塊材料。要我去坐辦公室,我不行,我也不喜歡。”

王記者感歎地說:“所有被買斷工齡的人,全都是沒有多少文化的老職工。他們在企業裏做專門的技術工作,都是很內行,很專業的。他們工作起來還很認真,還都是一些很有工作經驗的老工人,但要他們去做企業管理工作卻不行了。在國有企業裏的下崗位職工們,大都是如此的。”

王記者在孔丁己的家裏坐著,對他們聊了很長時間,從國家經濟形勢的發展到改革開放形勢發展的需要,談到下崗職工們的生活現狀。最後,他們就聊起了各自的家庭。

王記者說:“我知道,你有個兒子,他現在怎麽樣了?”

劉之瑛就說:“他在海事大學讀書呢,快要畢業了。他學的是輪機工程專業。”

王記者說:“這很好。你兒子學的這個專業,將來肯定會找到一份很好的工作。我國將來的海洋運輸業將會有很大發展的,是很需要你兒子這樣的專業人才的,他將來的工作不會成問題。”

劉之瑛說:“對於他將來做什麽工作,我們也不懂。你這麽一說,我們心裏就有底了。你孩子怎麽樣啦?男孩還是女孩呀?”

王記者說:“我是一個女兒。她學的是新聞專業。現在讀大學一年級,她在我原來讀書的那所大學裏學習。”

孔丁己說:“那好,那好!你的孩子將來肯定有出息。像媽媽一樣,將來也會是一位好記者。”

王記者說:“你們的孩子將來肯定也是會很有出息的。你們放心吧。”

夜深了,王記者站起來要走了。她最後說:“我回去之後,一定會認真地寫出一份調查報告,把你們的生活現狀報告給上麵。你們可一定要多保重身體呀。國家的將來肯定會好起來的,經過這一場對企業脫胎換骨的大改革,國家經濟肯定會得到大發展的。隻要渡過這段時間的難關,你們今後的日子肯定會好起來的。你們一定要相信我今天對你們說的話。”她和他們互相之間握了握手,就要離去。

王記者出門,孔丁己和劉之瑛要送她下樓。王記者堅決不讓他們送下樓去。她把他們推進門裏去,在外邊一下子就把門關上了。孔丁己再次打開房門時,王記者已經快速地下樓去了,她急匆匆地走出了樓的大門口。他們夫妻倆又馬上回到陽台上,目送著路燈下的王記者朝小區的主幹道走去。

王記者快要走到主幹道了,她回過身子來,看到他們夫妻倆還站在陽台上望著她招手。她朝他們也揮了揮手,轉過一個彎,消失在夜色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