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孔丁己就起床了。劉之瑛也為他做好了早飯,他要到勞務市場去找活兒幹。他聽說有許多下崗位職工到勞務市場裏去找到了能幹的活兒做。如果能夠找得到活兒做,一天裏也能掙到幾十元錢的生活費。

他騎著自行車來到勞務市場。這個地方是全市的勞務市場之一,每天來這裏找活兒的人很多。每天來這裏找活兒的人,有的是當地的農民,有的是市裏各企業下崗的職工,也有油田退崗下來,買斷了工齡的職工。還有在企業裏內部退養,在家裏閑著沒事做的職工。在油田內部退養的那些老職工們,他們雖然有一份退崗下來的生活費,但在家裏總那麽閑著也難受,他們也想到勞務市場裏來找可做的活兒,再來掙點兒外快。這部分人對要找活兒的要求就比較高了,他們的手裏反正也有百分之六十的生活費,現在又漲了一些,雖然物價還在上漲,但生活上是不存在困境的。他們到勞務市場裏來找活兒,隻是在家裏閑得太難受了。他們的每個人身上還有著車、鉗、鉚、電、焊之類的技術,如果找得到合適的活兒讓他們做,他們就會跟著到勞務市場來招工的老板們走,能夠掙點兒零花錢就滿意了。

想到勞務市場去找活兒做的人,有許多年紀大的人。他們頭發花白,滿臉皺紋,每個人的臉上都是一副飽經風霜的樣子。他們都坐在那裏,靜靜地等待著有老板來找他們去幹活兒。如果有幸被來招工的老板看中了,就會馬上被帶走,跟著老板走到停在遠處的一輛卡車上被拉走。也有騎著自己的自行車,跟在老板的小轎車後邊,到需要的工地上去了。孔丁己等了兩天,也沒有人把他找去幹活兒。沒有活兒讓他去幹,就等於這一天裏沒有了收入。

有一天,一位老板來勞務市場找幹活的工人,大家都一起擁了上去,希望老板能夠把自己招去。孔丁己也馬上站起來跟著人群衝了上去。他一下子就被後邊的人擠到老板的麵前去了。他還大聲地喊著:“我去。我跟你去!”但老板看到他一頭白發,就笑著對他說:“我要招的人,都是要幹力氣活兒的人。我要年輕的。老人家,您都這麽大歲數了,還是不要跟我去了吧。”老板很快地在人群裏找了十個年輕人,把他們帶走了。孔丁己看著被帶走的那十個年輕人,他感到很失落,懊喪地回到原來站立的那個地方去。

在油田總部所在地,市政府專門成立了一個區政府。可以說,這個區政府是專門負責油田居民社會事務的。區政府下麵成立了一個公司,這家公司的總經理是油田的一個幹部派過去的。這家公司是專門做各種各樣雜活的,隻要能掙錢,什麽雜活都能做。就像類似從前的家屬管理站,也像城市裏的物業管理公司。市區裏的,油田居民區裏的,隻要有需要,這家公司什麽活兒都能夠攬著去做。對於已經退出崗位的油田老工人們,油田要把他們再招回到原來的單位去,這也是不可能做到的,他們確實都已經到了幹不動重活的年紀了。油田為了給這些下崗工人們找點活兒做,就要求公司盡量地安排招一些從油田退崗下來買斷工齡的老職工們。讓這些老職工們有活兒可幹,也好讓他們有點兒收入。

孔丁己得到消息,天一亮就起床了。他簡單地吃了幾口劉之瑛為他做的早飯,馬上就到公司報名去了。他來到公司的大門口,停好自行車,走進辦事大廳。他看到來報名的人很多,人們都在排隊。他認真地一看,大多數都是下崗工人們,這些人都在要求晚年生活訴求。他也跟著在隊伍的後麵排起來。他看到排在最前麵的人,走到一張辦公桌前,都在認真地填寫著一份招工登記的表格。他看到在為他們辦理登記的工作人員是個女的。

隊伍慢慢地在往前移動著,孔丁己跟著往前移動的隊伍,終於來到報名登記的工作人員麵前。女工作人員把一張表格遞給了他。孔丁己說:“我填寫不好這張表格,還是請你幫我填吧。”

因為來報名的人,大都是油田退崗買斷工齡的老職工,有許多人確實填不好這份表格,有的人還把表格填寫得亂七八糟的,無法辨認清楚。女工作人員是知道的,凡是從油田退崗下來的老職工,他們大多數人之中,沒有多少文化。他們一輩子都在油田工作,他們在油井的井場上幹活兒都行,但要他們用筆寫字就不行了。他們拿著手裏的筆,比握著一把管鉗都還要沉重。所以,填寫表格之類的事,還不是由她親自來給他們填寫呢。她就答應了孔丁己的請求。她問道:“姓名?”他答道:“孔丁己。”她一聽,馬上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孔丁己。她微笑著說道:“你不是當年那位有名的勞動模範嗎?我還給你戴過大紅花呢。你還記得嗎?”孔丁己一下愣住了。他認真地想了一想,就想起來了。坐在他對麵為他填寫表格的人,確實是當年為他披紅戴花的那位工會女幹部。他還想起來因為他說的一句話,把她逗得咯咯咯地大笑了起來。多年未見,她的臉上和頭發上都充滿著歲月的風霜了。

孔丁己尷尬地說道:“是我,是我。原來是你呀。你還記得我呀!”她說:“我當然還記得你呀。你當年可是油田響當當的勞動模範啊。你都是我們大家學習的榜樣呢。”孔丁己傷感地說:“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不提那個事了,不想再提過去的事情了。你還是幫著我把這張表格填好吧。謝謝你。”

她看著他的滿頭白發,一陣傷感湧了上來。她難過起來,有眼淚在眼眶裏滾動。她馬上眨了一眨眼睛說:“好的。好的。我現在就給你填表格。”她馬上就為他填寫起表格來了。她為他填寫好表格裏的每個欄目,最後把手裏的那支筆遞給了他,要他在下麵一欄簽字。她笑著說:“下麵這一欄的簽字,還是要你親自簽的。”她用手指點了一下需要他簽字的那一欄。

孔丁己接過筆,在簽字欄裏歪七扭八地寫下了孔丁己三個字。

她看他把名字簽好,接過表格又微笑著對他說道:“孔師傅,你先別離開。你到那邊找個地方先去坐一會兒吧。我有幾句話要對你講。我把後麵排著隊的人,讓他們把表格都填好之後,我就過來找你。你千萬別走啊!”她又馬上為後麵的人填寫起表格來了。

孔丁己就走出了辦事的大廳,到外邊抽煙去了。

來報名的人,都把表格填寫好,大家都走了。那位女工作人員就出來找他了。她把他領到了辦公室,讓他坐下來,她對他說:“我去對經理說,給你安排一個輕鬆點兒的活兒讓你去做吧。公司裏有一個新成立的綠化隊,是專門為全市的道路綠化做維護工作的。你到那個隊裏去幹活吧,那個隊裏的工作輕鬆些。”

孔丁己聽了,心裏一陣感動,眼淚都要流下來了。他接連地說了幾聲“謝謝,謝謝!”她對他又說道:“過兩天,你來看牆上的布告吧。”他又連著說了兩聲謝謝,才騎上自行車離開。

在回家的一路上,他的心情好起來。他沒有想到今天會遇到當年為他披紅戴花的工會女幹部,他當年的那段經曆還會有人記得他。他回到家裏很高興,劉之瑛知道了,也為他找到了新的工作而感到高興。她還給他炒了兩個菜,讓他又喝了兩盅酒。

過了幾天,他早早地騎著自行車上班去了。

綠化隊的工作確實比較輕鬆。綠化隊把全市所有道路兩邊的綠化維護工作都包了下來。在綠化隊裏,孔丁己還看到了最早工作的那個采油隊裏的一位老職工陳鐵民。當年,因為陳鐵民參與了一起殺黑驢,孔丁己還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和他說過一句。陳鐵民雖然不是拿刀親手捅進黑驢身體裏的那個人,但他是牽著黑驢,把牽著黑驢籠頭的繩子吊在采油樹清蠟閘門上去的那個人。當年,孔丁己一見到他就想罵他。陳鐵民也一見到孔丁己就會遠遠地躲開他。現在,他們都成了下崗工人,也都買斷了工齡,他們又一起來工作了。這麽多年都沒有見到過,這次又遇在一起,過去曾經有過的那種同事之間的親熱又回來了。他們自然十分的親熱。他們兩人又變成一對好哥們了,沒事的時候,在一起聊起過去的那些事情來,就會經常開心地大笑起來。

深秋來了,綠化隊的工作是要給每一棵路邊的樹進行刷塗料,是為了給樹木防凍,也是為了給樹木防蟲,治蟲。有一天,他們倆一起往樹上刷塗料,接連地刷了好幾棵樹了。他們有點兒累了,就站著休息一會兒,陳鐵民就問他道:“我們當年把黑驢殺掉了,當時把你這個傷心哪。現在,你還在恨我們嗎。”孔丁己笑著說:“都是過去的事情了,還再提那些事情幹啥呀。當年大家想吃肉,也都想瘋了。當時,我隻是難過了一陣。”劉鐵民忽然像想起了什麽似的說:“在分配吃驢肉的時候,張七一再地要求大家把黑驢的骨頭都放在一隻大鋁盤裏麵去,他說你有用處。當時大家都很奇怪,你要這些驢骨頭幹什麽用處呀。後來那些驢骨頭你拿去做什麽了?”孔丁己說:“我把黑驢的骨頭拿去埋葬掉了。”劉鐵民更加好奇起來,問道:“你把驢骨頭埋葬到哪裏去了?”孔丁己說:“那天晚上,我和黃販子,還有張七,咱們三個人趕著黃販子家的另一頭黑驢拉的車,車上裝著黑驢的骨頭,拿去埋了。那天晚上,隻有我們三個人知道。”劉鐵民問道:“你們怎麽會想到要把驢骨頭埋葬到那個地方去的呀?”孔丁己說:“這是黃販子出的主意。黃販子是一個很有頭腦的人。而且,他還很相信那種叫做靈性的事情呢。黑驢是很懂人性的一頭驢。他那天對我一說,我就同意了。”劉鐵民說:“也難怪你那麽喜歡它,你真是一個懂驢的人哪。其實,我們大家都是很喜歡黑驢的,但大家太想吃肉了。我們雖然吃了它的肉,但大家的心裏也都不是滋味呢。後來,大家見到你時就想避開你了。”孔丁己說:“我當時一見到大家心裏就別扭,就有了芥蒂。所以,我就讓張指揮幫忙,他把我和張七一起調到女子采油隊裏做顧問去了。”劉鐵民說:“你到了那個隊裏去之後,不久還被你弄出了那麽大的一件事情來,成了當年油田著名的勞動模範,成了我們大家學習的榜樣了。”孔丁己唉的歎一聲說:“還提那件事做什麽呀。衝進井口房裏去關掉在井噴的采油樹的總閘門,我是從來沒有後悔過的。”

劉鐵民聽了他的這幾句話,就笑起來了。孔丁己又傷感起來,他說:“現在,我們還不都是一樣,都成了油田的下崗工人。”

劉鐵民說:“你怎麽也會去買斷工齡呢!張七他買斷了嗎?他是一個很有頭腦的人。大家都知道,他平時經常到隊部去看報紙。”

孔丁己說:“唉。張七辦的是內部退養。那天晚上,他到我家來和我談了半夜,他要我別去買斷工齡,油田將來肯定還會好起來的。他對我講了好多話呢。我和劉之瑛也答應他,不去買斷工齡。可是去填表格的那一天,我看到在辦理內部退養的那張表格上麵,隻有張七一個人的名字。我就隨了大流,就把名字填到買斷工齡的那張表格上麵去了。”劉鐵民說:“我也是和你一樣的,當時的兩種選擇真是把我給難壞了。我也是拿不定主意,又怕錯過了機會,怕以後連那十幾萬塊錢都拿不到了。我就把名字填到買斷工齡的那張表格上麵去了。現在手裏的那點兒錢,也花得差不多了。誰能想到現在會變成這個樣子呀。我們的晚年日子怎麽過呀。”

孔丁己說:“我那年當勞動模範之後,還被選為工人代表的指揮部黨委委員呢。後來,人事科長和組織科長還來找過我,要讓我進幹部編製呢。可是,我沒有文化,想想還是當工人比較合適。我那年要是成了幹部編製,下崗的事情就沒有了。”劉鐵民說:“唉,我們都吃在沒有文化的虧上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