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萊娜太太離開她情人的住所,邁步下樓時,那無名的恐懼又猛然揪住了她的心。一個像陀螺似的黑色的東西忽然在她眼前旋轉著,嗡嗡地響起來,兩個膝蓋冷得硬挺挺的;她不得不趕快抓住欄杆,免得一頭栽下去。她壯著膽子來作這種十分危險的會麵,已經不是頭一次了,這突然襲來的震顫,她一點兒也不覺得陌生;盡管每次回家時她都竭力抵禦,但每次她都在那荒唐可笑的恐懼如此毫無來由的襲擊麵前敗下陣來。
來會麵時,不用說,一路上要輕鬆得多了。那時,她讓車子在街拐角停住,快步走來,頭也不抬,幾步就到了樓門口,然後匆匆上樓,她知道他正在屋裏剛剛急速打開的門後等著她呢,然而這第一陣恐懼,這確實也包含著急不可耐的心情的恐懼,卻在見麵時熱烈的擁抱裏消散了。
但沒過多久,當她想要回家時,那神秘的恐怖便湧上心頭,她直打寒戰,這裏摻雜著深感內疚的惶恐不安和這樣一種癡呆的幻覺:似乎街上每一個陌生的目光都能從她的神態上看出她是從哪幾來的,並且對她慌亂的舉止毫無禮貌地微微一笑。這種預感引起的時時增長的不安,在她偎依在她情人身邊的最後幾分鍾裏就盤踞著她整個的心靈了。要走的時候,她的兩手由於精神緊張而哆哆嗦嗦顫抖起來。她心不在焉地聽著他的話,急切地製止他的熱情在臨別時爆發出來;走開;但願她心中的一切也跟著永遠走開,離開他的寓所,離開他住的樓房,離開這冒險的愛情生活,回到自己安靜的市民小天地裏去。
她幾乎不敢朝鏡子裏看,因為她怕看見自己目光中的狐疑神情,然而卻很有必要檢點一下,看是否由於慌張會在她的服裝上留下什麽痕跡,把這歡樂的時刻泄露出去。接著又是那些離別前白費唇舌的安慰人心的話語,由於激動她幾乎一句也沒聽進去,那幾秒鍾她正藏在門後竊聽有沒有上樓下樓的聲音。但外麵已經潛伏著恐懼了,它焦躁地抓住她,粗暴地使她的心停止了跳動。
她隻好上氣不接下氣地走下幾級樓梯,直到她感到那神經質地積聚起來的力量完全用盡了才停下來。
於是,她閉著眼睛站了一分鍾,貪婪地吸了吸半明半暗的前廳裏涼爽的空氣。這時,樓上有一扇房門砰的關上了。她吃驚地震動了一下,趕快走下樓梯,兩隻發抖的手往下拉了拉那塊厚厚的麵紗。現在,那最後的可怕時刻又在威脅著她,使她不敢穿過樓門走上大街,說不定會碰上路過的熟人劈麵問她從哪兒來,也許便會陷入謊言的混亂和危險中:她像一個準備助跑的跳遠運動員一樣低下頭,突然下了決心朝著半開的大門急跑過去。
到了門口,她跟一個剛好想進來的女人撞了個滿懷。“對不起。”她惶惑不安地說,打算趕緊從她身旁走過去。但那個女人迎麵攔住了門,閃著惡意嘲弄的目光,氣衝衝地凝視著她。“這回我可把您當場逮住了。”她毫無顧忌地扯著粗野的嗓門喊道,“當然囉,一個規規矩矩的太太,所謂的規規矩矩!她有丈夫,有錢,什麽都有,但還不知足。還要變著法兒從一個可憐的姑娘手裏把她的情人奪走……”
“天哪……你怎麽了……你弄錯了……”依萊娜太太斷斷續續地說,笨手笨腳地想要逃跑,但那個女人用她粗壯的身體嚴嚴實實地堵住了門,衝著她尖聲大罵起來:“不,我沒有搞錯……我認得您……您是從我的朋友艾都阿德那兒來……現在我終於把您逮住了,現在我才知道,為什麽他近來跟我在一起的時間這麽少了……原來是為了您的緣故……您這個下賤的……!”
“發發慈悲吧,”依萊娜太太用勉強聽得見的聲音打斷她的話,“請你不要這麽大聲嚷嚷好不好。”她無意中又退回樓道裏來。那個女人譏誚地望著她。看到依萊娜嚇得發抖,看到她這樣明顯的一籌莫展,她覺得心中有說不出的快樂,因為她現在正麵帶自以為是的、因嘲弄人而洋洋得意的微笑打量著她的犧牲者。由於心懷惡意的怡然自得,她的聲音變得很寬厚,相當得意。
“這麽看來,那些偷漢的女人,她們原來都是結了婚的太太,一些又高貴又講究的太太。蒙著麵紗,當然要蒙著麵紗啦,好讓她在事過之後還可以到處都裝扮成這種正經女人……”
“什麽……你到底想跟我要什麽?……我根本就不認識你……我得走了……”
“走……那是當然的啦……到您丈夫那兒去,走進那個溫暖的小房間,裝扮成高貴的太太,讓仆人給脫大衣……但像我們這樣的一個人誰管你是不是像狗一樣的餓死,當然這跟您這樣的一個高貴的太太是不相幹的……就是對我們這樣的一個人,她們那些規規矩矩的夫人也要把她最後的一點東西偷走……”
依萊娜猛地打定了主意,在一種曖昧的啟示下屈服了。她把手伸到錢包裏,使勁地抓了一把鈔票。“這兒,這是給你的……但你現在要放我走……我決不會再來的……我向你發誓。”
那個女人惡狠狠地瞪著她,把錢接過去。“沒廉恥的東西。”她同時嘟噥道。依萊娜太太聽到這句話,不禁嚇得一顫,但她看見對方給她讓開了門,便急忙衝了出去,活像一個自殺的人從塔頂噗的一聲落在地上,急促地喘著氣。她向前奔跑著,覺得一個個麵孔就像變了形的鬼臉似的從眼前晃過去。她兩眼昏花,拚命掙紮著跑到停在拐角的一輛汽車裏,像扔一個沉重的包袱似的,她把自己的身體甩在靠墊上,隨後她心中的一切就全僵化、不動了。當司機終於吃驚地問這位古怪的乘客要到什麽地方去的時候,她木然地朝他望了好一會兒,那神誌恍惚的大腦才最後明白了他的話。“到南站。”她慌忙順口說道。可是想到那個女人說不定會跟蹤,她便又說:“快,快,請您快點開!”
汽車走在路上,她這才明白這次相遇使她多麽震驚。她輕輕地動了動自己又僵又冷、像麻木的東西似的垂在身邊的雙手,忽然周身戰栗起來,好像打寒戰似的。喉頭有苦絲絲的東西往上湧,她覺得惡心,同時產生一種無名的憋人的憤怒,像抽筋一樣抓她的心搔她的肝。最好讓她大喊一陣,或者讓她揮拳大鬧一番,以便擺脫這種像釣鉤紮在大腦裏的回憶所引起的恐怖感;那副帶著嘲諷笑意的粗野麵孔,那股從那個窮女人惡濁呼吸中發出的卑鄙齷齪的氣息,那張充滿仇恨緊對她臉一個勁兒往外噴下流話的**的嘴,那個舉得高高的威脅過她的像要革誰的命的拳頭,時時浮現在她的腦際。這種厭惡感越來越強烈,向她的咽喉越爬越高,此外,那車輪迅速滾動的汽車在馬路上搖來搖去,當她及早想起她手頭的錢也許不夠付車費的時候,她才讓司機減慢車速,因為她把所有的鈔票都給了那個敲竹杠的女人。
她趕快示意停車,倏地跳出車去,又把司機嚇了一大跳。幸而她剩下的錢夠用了。但她不一會就發現自己懵懵懂懂地闖到另一個區裏來了,來到終日忙碌的人群之中,他們的每句話,每一瞥目光都使她的肉體感到痛苦不堪。這時,她的膝蓋好像由於恐懼而變得癱軟了似的,不想往前邁步了,但她必須回家,於是她便拿出全身的力氣,以一種非凡的毅力,跌跌撞撞地從一條胡同走到另一條胡同,好像跋涉在沼澤地或沒膝的雪裏一樣。終於她到了家,衝上樓梯,起初有些慌張,但為了避免因煩躁不安而惹人注意,她立刻克製住了自己。
現在,年輕的女仆幫她脫下大衣,她聽見隔壁房間裏她的男孩在跟小妹妹吵吵嚷嚷地玩耍,安詳的目光看到處處都是自己的一切,又親切又可靠,她的臉上才又恢複了泰然自若的神采,同時那秘密的心潮也就從她那痛苦而緊張的胸膛滾動過去了。她取下麵紗,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滿麵春風地走進餐室,她丈夫正坐在準備用晚餐的桌子旁邊看報。
“晚了,晚了,親愛的依萊娜。”他用溫和的責備口吻說著,站起身來,吻了吻她的麵頰,這不由得在她心裏喚起了一種說不出的羞愧感。他們在餐桌旁邊坐下來,他一邊看著報紙,一邊漫不經心地問:“你到哪兒去了這麽久?”
“我去……去……阿麥麗那兒了……她需要去辦點事……我陪她走了一趟。”她補充說,可是已經對自己這麽欠考慮,說謊說得這麽糟而生氣了。從前她總是預先準備好一套細心想出、經得起任何詢問的謊話;可今天這恐懼竟使她忘了這一點,被逼得隻好笨嘴拙舌地臨時編造。她突然想到,如果她丈夫像他們最近在劇院裏看過的那個劇裏的人物一樣打電話去探問呢?……
“你怎麽了?……我覺得你好像有點精神恍惚……你為什麽還不把帽子摘下來呀?”她丈夫問。她不禁嚇得一哆嗦,因為她又產生了剛才被當場抓住的那種狼狽不堪的感覺。她趕忙站起來,走進她的房間,摘掉帽子,順便對著鏡子朝那不安的眼睛瞧了好久,一直到她覺得這目光重新變得堅定而又自信的時候,她才回到餐室裏來。
女仆端來了晚飯;像往常一樣度過了一個夜晚,也許比以前話說得更少,氣氛顯得更寂寞,那天晚上的談話都是乏味的、懶洋洋的,往往顛三倒四。她的思緒不停地飄回原路,每當她想到那個時刻,心驚膽戰地接近那個敲竹杠的女人,她的思想便一直驚恐不安地向後躲閃;這當兒、她總是抬起目光,才覺得安全。她柔情地逐件望著那些象征友誼的物品,要知道,每件物品都是為了回憶和紀念才擺到這幾間屋子裏來的,於是她的心便漸漸輕鬆、平靜下來。牆上的掛鍾以鋼鐵般的步履從容地打破沉寂,又人不知鬼不覺地在她的心上增添了一些均勻的、無憂無慮的安然節奏。
第二天早上,她丈夫到自己的辦事處去,孩子們則出去散步,最後隻剩下她一個人待在家裏的時候,在明媚的晨光中,那次嚇人的相遇事後細究起來已經失去了許多令人焦慮的成分。依萊娜太太首先想起的是她的麵紗很厚,因此那個女人不可能看清她的臉部特征,也不能再認出她來。現在,她冷靜地權衡著一切預防措施。她決不能再到他的住所看她的情人了,這樣一來,說不定也就鏟除了那恐懼再度襲來的可能性。雖然跟那個女人偶然相遇的危險依舊存在,但這在一個二百萬人口的城市裏又是多麽不大可能啊,因為她坐在汽車裏逃掉了,那個女人是不可能跟蹤她的。名字和住所她全然不知道,不必擔心那個女人根據不清晰的麵影像通常那樣滿有把握地認出她來。但依萊娜太太對這種極特殊的情況也要有所準備。於是她就擺脫了恐懼,她立刻這樣決定:保持安靜的態度,什麽也不承認,冷靜地說那是一種誤解,因為除了借機敲詐她的那個女人當場指責過她以外,對於她的那次會麵誰也拿不出任何證據。依萊娜太太真不愧是首都最著名的一個辯護律師的夫人,她從她丈夫跟他同行朋友的談話中知道得很清楚,各種敲詐勾當都可能由於極端無情而立刻改變行情,因為被勒索的人表現出來的任何猶豫、任何刹那間的不安都隻會促使他的對手提高價碼。
她采取的第一個對策是給她的情人寫了一封短信,說她明天不能按約定的鍾點來,而且最近幾天也都不行。重讀時,她覺得她頭一次用偽裝筆體寫的這張便條仿佛語氣有點冷冰冰的。她本想把這些令人不快的語句改成親切的話語,這時她回想起了昨天的那次相遇,突然私下裏火冒三丈,這惱恨便不知不覺地釀成了字裏行間的這種冷若冰霜的語氣。她痛心地發現,她情人的寵愛隻不過是把她變成了這麽一個低賤的主動者而已,她覺得自己的驕傲受了傷害。現在,她心懷敵意地思量著這些話,正因想到這種報複方式而得意:那便是字條上冷漠的語氣說明來不來會麵在某種程度上完全取決於她願意不願意。
這個年輕人,一個有名的鋼琴家,她是在一次偶然參加的晚會上認識的。
當然那是一個很小的團體,然而她卻想都沒想過,甚至不明白是怎麽回事,很快就成了他的情人。他其實一點兒也沒有激發起她的熱情,而在她的身上也沒有絲毫性感的東西和精神的魅力吸引著他;她委身於他,並不是需要他,也不是渴望得到他,而是出於對抗他的意誌的某種惰性,出於一種抑製不住的好奇心理。她既沒有由於婚姻幸福而完全滿足的心理,也沒有那種女人身上常見的精神興趣衰退的感覺,在她心裏沒有任何東西促使她產生找一個情人的需求;從一般社會眼光來看,她確實很幸福,因為她有一個富有的、智力勝她一籌的丈夫,還有兩個孩子,懶散而滿意地過著她那舒適、平庸、安靜的日子。
但這裏存在著一種鬆弛的氣氛,它在感官上正如悶熱和風暴,形成了一種平穩的幸福狀態,這狀態比不幸更富於刺激性,而且對於許多女人來說,由於她們一無所求才正像由於絕望而長期得不到滿足一樣致人以死命。飽人的貪欲不見得比餓人的小,正是這種生活上的閑適、安逸使她產生了一種追求風流韻事的好奇心理。在她的生活中;哪裏也沒有阻力。她處處碰到的都是柔情蜜意,處處顯現的都是安穩、溫情,冷漠的愛,家庭的尊敬。她沒有想到這樣適度的生活從來也不能從表麵來衡量,它總是一種內心空虛的反映,她覺得這種安逸不知怎麽竟騙去了她的真正生活。
她少女時期對偉大愛情的朦朧夢想,對陶醉在新婚初年親切友好的平靜生活和做年輕母親的有趣**中那種喜悅的朦朧夢想,如今在她將近三十歲的時候,又開始蘇醒了,而且像每個女人一樣在內心中滋生出一種應付巨大熱情的能力,但並沒有同時產生決計體驗這熱情的勇氣、為這種風流韻事付出應有的代價、赴湯蹈火的勇氣。就在她覺得無力增添新色彩的一種稱心如意的時刻,這個年輕人懷著毫不掩飾的強烈欲望跟她接近,帶著藝術的羅曼蒂克神秘氣氛走進了她安謐的小天地。
在這裏,那些男人通常隻是說幾句平淡無奇的笑話,獻點小殷勤,畢恭畢敬地稱讚“美麗的夫人”,卻不曾當真把她看成女人。而今,她的內心深處又感受到她長大成人以來頭一次領略過的那種**。在她看來,他本人身上也許一點兒迷人之處也沒有,隻有一層淡淡的哀愁罩在他那怪惹人注目的臉上,對這層悲愁的陰影她竟辨認不清,因為它本來就像他的演奏技巧和那種黯然傷感的沉思一樣全是裝出來的,他正是在這種沉思中進行(早已事先準備好的)即興演奏。對她這樣一個生活在不愁溫飽的人們周圍的人說來,這種憂傷意味著對更高級生活的向往,這種生活曾經從許多書中五彩繽紛地躍入她的眼簾,充滿浪漫主義色彩,出現在許多劇本中。於是,她便無意中被拖出她的日常感情界限之外來觀察這新的生活現象了。
但是,一個女人的好奇心總是不自覺地跟性感聯在一起的。一聲讚揚使他從鋼琴上抬起頭來瞥了這位太太一眼,從這聲喝彩裏反映出來的對藝術家感染力的印象比一般禮貌性的表示也許更富有熱情,而這第一瞥目光一下子就撥動了她的春心。她大吃一驚。同時感到一種充滿一切恐懼的歡樂:在一次談話中仿佛一切都被這種神秘的情火照得透亮,燒得通紅,這次談話使她那不可按捺的好奇心得到了鼓勵,變得更強烈,以致她在一次公開舉辦的音樂會上也不回避跟他再次相見。
接著,他們便經常會麵,很快就不再單靠偶然機遇相會了。她至今為止很少想到她對音樂的品評會有什麽價值,她一直理直氣壯地否認她的藝術感會有什麽意義,可是現在,正像他對她一再強調的那樣,她在很多方麵都成了他這個真正藝術家的知音和顧問,就是能以這樣的身份出現的虛榮心促使她幾周之後就輕率地相信了他的提議:他想在家裏給她,隻給她一個人演奏他最新的作品。可能他心裏有一半這樣的善良意圖,但到了一起就接起吻來,最後她竟不勝驚訝地把自己的身體也給了他。她的第一個感覺便是對這意想不到的肉欲衝動感到震驚;起先由那蒙著神秘色彩的關係引起的精神上的戰栗突然不見了。而那種對這並非出自本心通奸的罪惡感,由於有了要裝出全然自願的這種虛榮心在作怪,由於以為是自己第一次下決心脫離生活在其中的那個安謐的小天地,也就部分地減輕了。就這樣,她的虛榮心竟然把她對那種在最初幾天裏深感不安的醜行的畏懼變成了一種新的驕傲。但這種種神秘的情緒的激動,也隻是在最初的時日裏才經常出現。
私下裏,她本能地防範著這個人,大都是防衛他心中產生新的東西,也就是最初挑起她好奇心的那種異樣的東西。他的奇裝異服,他家中的流浪人習氣,他那永遠搖擺在揮霍和困窘之間的經濟狀況的雜亂無章,從她的資產階級眼光來看,是令人反感的。像大多數女人一樣,她們希望藝術家一眼望去就很浪漫,在個人交往方麵很文明,是一隻狂怒的猛獸,但必須關在道德的鐵籠子裏。使她陶醉在他的演奏裏的那股熱情,在偎依在他懷裏的時候完全平靜下來;她的確不喜歡這種突如其來的瘋狂的擁抱,她往往不自覺地把這擁抱中純屬個人意誌的不顧一切跟她丈夫那多年後仍然羞答答、充滿敬意的**相比較。但現在失足一次以後,她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到他那裏去,不覺得幸福,也不覺得失望,隻是出自某種盡義務的感情和一種習以為常的惰性。
她這樣的女人,在輕佻的女人甚至在妓女中間也並不少見,而內在的市民習性卻十分頑固,甚至在有外遇的情況下也要親自維持一種正常的秩序,在**的生活中也要保持一種居家過日子的方式,在日常生活裏盡量裝出少有的十分耐心的樣子。沒過幾個星期,她便使這個年輕人,她的情人,在一些細小的地方也適應了她的生活習慣,像對待公婆一樣,也規定了一周有一天來看他。但她並沒有因為有了這層新的關係而放棄自己舊日的生活秩序,而是在某種意義上為自己的生活增添了一點新的東西。很快,她的情人就成了為她的存在而裝備精良的機器,他像第三個孩子或一輛汽車似的,成了她平淡的幸福生活的某種擴充物。不久,她便覺得這冒險的愛情生活像合法的享樂一樣毫無意義了。
然而,當她第一次本應為這奇遇付出真正的代價,也就是擔著風險的時候,她就開始打小算盤,考慮值得不值得了。她是天生任性,嬌生慣養,因有像樣的財產而毫無他求的,她的不能容忍的第一次不快似乎多得不得了。她不願意立刻舍棄哪怕一點點自己內心的安寧,但也幾乎從未想過為自己的安逸而拋棄她的情人。
她情人的回音,一封像一個人從夢中驚醒,因神經受刺激而斷斷續續寫出的信,下午就由一個信差遞到了,滿篇信裏都是精神恍惚的懇求、哀怨和悲訴,這使她想結束這種不正當關係的決心又有些動搖了。她的情人用最懇切的語言請求她至少跟他短時間地見上一麵,如果他不知因為什麽傷了她的感情,也好讓他請求她的寬恕。
現在,這套新把戲惹得她對他更為不滿,她想不分青紅皂白地回絕了事,讓他明白她要高貴得多。於是她便約他到臨時想起的一個咖啡館裏去會麵,還是做姑娘的時候她就在那裏跟一個男演員會過麵,當然這件事現在在她看來是幼稚可笑的了,因為那個演員是又恭敬又不在意的樣子。她心裏偷偷地笑著想,這種浪漫事兒在她的生活中是很稀奇的,這種事在她婚後這些年月裏已經枯竭了,現在卻又繁盛起來。她幾乎對昨天與那個女人的唐突相遇感到一種內心的喜悅了,在這次相遇中,她又如此強烈,如此興奮地體驗到長久以來就有的一種真正的感情,她平素相當容易鬆弛下來的神經因此又神秘地震顫起來。
為了防備萬一遇見那個女人,被認出來,這回她穿了一身暗色的不顯眼的衣服,戴了另一頂帽子。為了不讓人看清她的容貌,麵紗她也準備好了,但一個突然湧上心頭的固執想法使她把它放到了一邊。難道像她這樣一個可尊敬的有身份的女人竟能因為害怕見到一個根本不相識的女人而不敢上街嗎?
一瞬間的恐懼感隻在她走上街頭的一刹那才掠過她的心頭,那是一種如同人們投身波濤前把腳伸進水裏試探時因為覺得冷突然出現的神經性的戰栗。但這涼氣一秒鍾就從她身上飛過去了,接著便是一種稀有的愉快而自得的情緒突然在她心中冉冉地升起來。她高高興興地,輕捷、有力、顫悠悠地向前走去,步子拉得緊,腿也抬得高,她覺得自己從來不曾邁著這樣的步伐走過路。那個咖啡館離得這麽近,甚至她也感到遺憾了,因為此刻有一種意願正驅使她有節奏地向前走,一直走進這愛情生活神秘的磁石般的吸引圈。
但她為這次會麵規定的時間太緊了,不過,她非常放心,確信她的情人早就在等她了。果真不假,他正在角落裏坐著呢。她一進來,他便心情激動地跳了起來。她覺得他的情緒激動又感人又討厭。她不得不勸他壓低聲音。他由於內心過分激動,像漩渦猛卷一般,朝她連連質問和抱怨。她呢,根本不說明她不來踐約的真正原因,一味玩弄隱晦的詞句,這些話因為含混不清使他更加惱火。這一次,她雖然沒有滿足他的願望,但對自己說過的話還是有些猶疑了,因為她覺得這回突然的、不可測的逃避和拒絕相見對他的刺激太大了……可是當她經過半小時最緊張的談話離開他的時候,她在感情方麵對他既沒有最起碼的表示,也沒有絲毫的暗示,她內心中燃燒著一種隻在少女時代才有的奇異的情感。
她覺得仿佛有一個閃閃發光的小火花深藏在心底,隻等一陣風吹來使它變成火焰,燃遍她的全身。她大步走過來,同時急急地捕捉著整條街向她射出的目光,很多男人這種讚賞的目光產生了一種意想不到的結果,強烈地撩撥著她想看看自己麵容的好奇心,於是她便在一個花店陳列品的鏡子前麵突然停住腳步,好在紅玫瑰和露珠晶瑩的紫羅蘭的鏡框裏瞧一瞧自己的美貌。自她少女時代以來,她還從來沒有這樣輕鬆愉快的感覺,全身的每一個感官也從來沒有這樣充滿過活力。婚後最初的日子裏也好,跟她情人擁抱時也好,在她身體裏都不曾閃現過半點這樣的火星;現在隻能把所有這一切甜蜜的、如醉如癡的熱情消耗在少得可憐的被限定的時刻裏,這種想法在她已經變得不可忍受了。
她心情煩惱地繼續向前走去。到了家門口,她又遲疑地站住了,為的是再舒展胸懷深深地吸上一口這炎熱醉人的空氣,把此時此刻迷亂的心緒壓入心底,為的是在內心深處再體味一下它——這冒險愛情生活漸漸平息下來的最後一個浪花。
這時,有一個人拍了拍她的肩頭。她轉過身去。
“你到底又想幹……幹什麽?”突然看見那張可憎的臉,她像嚇掉了魂似的結結巴巴地說,使她更吃驚的是聽見自己說了這麽一句致命的話。她本來早就打定了主意,如果什麽時候再碰到那個女人,就說不認識,否認一切,要麵對麵朝著那敲詐錢財的女人走過去……現在太晚了。
“我在這兒已經等您半個小時了,瓦格納夫人。”
依萊娜嚇得一顫。原來這個女人知道她的名字和住處。現在一切都完了,隻好聽天由命任她擺布了。
“我等了半個小時,瓦格納夫人。”這個女人像責備她似的咄礎逼人地重複著。
“你想幹什麽……你究竟想跟我要什麽……”
“您是知道的,瓦格納夫人”——依萊娜聽到這個名字又嚇得一**——“您知道得很清楚,我為什麽來。”
“我根本沒有再見到過他……你不要纏著我了……我再也不會去看他了……再也不……”
那個女人靜靜地等著。一直等到依萊娜由於情緒激動說不下去了,她才像對待一個部下似的粗暴地說:
“你不要說謊!我一直在你身後跟到咖啡店。”她見依萊娜在往後退縮。又嘲諷地補充說:“我反正沒什麽事情可做。他們把我從公司解雇了,照他們的說法,是因為沒有那麽多工作,因為趕上了經濟蕭條時期。喏,幹嗎不好好利用這個空閑時間呢?像我們這樣的人也要出來散散步的……跟那些規規矩矩的太太們完全一樣。”
她說這些話時用的是一種刺痛依萊娜心窩的冷酷無情、惡意中傷的語言。麵對這種卑劣言行所表現出來的**裸的冷酷無情,她覺得完全失去了抵抗的能力,她的心越抖越凶,害怕那個女人現在又大聲說話,或者她丈夫經過這裏,那樣一來,一切可就全完了。她趕快把手伸進皮手筒,拽出銀絲編織的錢包,把她手指觸到的所有的錢都掏了出來。
但這一回,那隻無恥的手觸到錢的時候,卻沒有像上次那樣順從地慢慢卷起來,而是伸著巴掌在空中擺動著,那張開的手活像一隻野獸的利爪。
“那個銀絲錢包你也幹脆給我吧,免得我把錢丟了!”她嘲弄地撇著嘴,似乎露出了一絲滿意的微笑,補充說。
依萊娜凝視著她的眼睛,但隻一秒鍾而已。這樣狂妄的、卑劣的諷刺真叫人無法容忍。像產生了一種鑽心的疼痛似的,她覺得有一陣厭惡感穿透了全身。隻好走開,走開,不再看這張臉!她掉過臉去,動作迅速地把那個貴重的錢包塞給她,隨即跑上樓梯,好像身後有什麽恐怖的東西追趕著她似的。
她丈夫還沒有回家,於是,她便一頭栽倒在沙發裏。仿佛被打了一錘,她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她聽見她丈夫從外麵回來的聲音時,才強打起精神,拖著緩慢的步子來到另外一個房間,每個動作都是那樣的無意識,每個感官都是那樣的沒有知覺。
現在,恐怖伴著她留在這所房子裏,沒有一點離開這些房間的意思。在這麽多空虛的時刻裏,那次可怕相遇的每個細節都像滾滾波濤似的衝進她的記憶;她的處境已經毫無希望,這一點她是心明如鏡的。這個女人知道她的名字和住處——怎麽會如此,簡直不可思議——因為她最初的幾次嚐試幹得這麽出色,無疑,她會不擇手段地利用她的知情身份無盡無休地敲詐勒索下去。
她的生活恐怕要像壓了一座阿爾卑斯山,不知要壓多少年,怎麽努力,包括最大的努力,也甩不掉這個重負。盡管依萊娜太太有錢,盡管她是一個富有的丈夫的妻子,她也不可能瞞著她丈夫籌措到那麽大一筆錢,一勞永逸地把自己從那個敲竹杠女人的手中解放出來。另外,她從她丈夫的偶然談話和他的訴訟中得知,那些刁鑽無恥之徒的具結和諾言全都一文不值。她盤算著,一個月,或許兩個月,這個厄運還可以躲過去,隨後她家庭幸福的這座外表威嚴的大廈可就非坍塌不可了,叫人略感寬慰的是她確信她很可能把那個敲詐錢財的女人也同時拖進這崩潰的深淵。
厄運是不可避免的,逃避是不可能的,這一點她覺得非常明確。但是會發生什麽事呢?從早到晚她都被這個問題糾纏著。說不定會有一天寄來一封寫給她丈夫的信,她看見他走進屋來,臉色蒼白,目光陰沉,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問她……但以後……以後又會怎麽樣呢?他會怎麽辦呢?想到這裏,這些畫麵便突然全都消逝了,消逝在充滿混亂而恐怖的黑暗之中。她想不下去了,所有這一切猜想都搖搖晃晃地陷入無底的深淵。
但經過這樣的冥思苦想,有一點她是再清楚不過的:原來她是多麽不了解她的丈夫,因此她就預料不到他會幹出什麽事來。她是遵照自己父母的意願嫁給他的,但她並無不樂意的表示,而且還懷著一種幾年後一直未曾淡漠的對他的好感,現在已經在他身邊度過了八年舒適愉快、靜謐幸福的生活,為他生了兩個孩子,有了一個家,還有數不清的肉體溫存的時刻,但是現在,當她問自己他會采取什麽態度時,她才清楚,他在她眼裏是多麽陌生,她對他是多麽不了解。現在她才開始從那些能夠說明他性格的個別特征來估量他的全部生活。為了找到打開他心靈密室的鑰匙,現在她正心懷恐懼、小心翼翼地搜索著每個細小的回憶。
因為他不說那句泄露自己內心秘密的話,她隻好用探詢的目光在他臉上掃來掃去,這時他正坐在安樂椅裏讀書,周遭閃耀著明亮的電燈光。她看著他的臉,就好像看的是一張陌生的麵孔,想試著用那些熟悉的,然而忽然又變得陌生的麵部特征來說明這個她在八年夫妻生活中因不在意而不曾發現的性格。前額光亮而氣度軒昂,仿佛裏麵蘊藏著一股巨大的精神力量,嘴卻顯得很嚴厲,遇事決不相讓。一切都表現著典型男子的威嚴特點,精神抖擻,充滿力量。令人驚異的是在這張臉上居然發現了一種美,她懷著一種敬佩的心理靜靜地觀察著他這種若有所思的嚴肅神態,這種明顯的堅強神情。而眼睛呢,裏邊肯定隱藏著那真正的秘密,卻一直注視著書本,躲起來不讓她看。
這樣,她隻能始終疑惑地凝視著他的側影,似乎那富有生氣的輪廓意味著這麽一句話:寬恕或者詛咒。這個陌生側影的頑強性使她很吃驚,但這個側影的堅定性又使她第一次意識到一種奇異的美。她突然明白了,她是正在用羨慕的神態打量著他,心裏是又愉快又自豪的。這時,他的目光離開書本,抬起頭來。她趕快走回濃重的暗影裏,以防她那充滿焦慮的目光引起他的懷疑。
三天她都沒離開這座房子了。她早就心情不快地發現,她當前突然堅守的生活方式已經引起了別人的注意,因為一般說來,根據她那愛交際的天性,一連好幾個鍾頭或整天待在家裏確實罕見。
最早注意到這種變化的,是她的兩個孩子,特別是那個最大的男孩,他見媽媽老是這麽久地待在家裏,十分明顯地現出了天真可愛的詫異神情,而仆人們總在小聲議論,還跟家庭女教師相互交換他們的種種猜測。她極力找各種各樣的、部分是碰巧想出來的非做不可的事來做,想證明她如此惹人注目地留在家裏是有正當理由的。但是全然無濟於事,她想在哪裏幫忙,就把哪裏搞得一團糟,她在哪裏插一腳,便在哪裏引起懷疑。
同時她又缺乏老練的才幹,不能用理智克製自己,譬如安靜地留在一個房間裏看看書,做點什麽事,好讓人家看不出她自願軟禁在家的這種奇怪舉動。那內心的恐懼在她身上如同每一個強烈的感覺,變成了一種神經質的東西,不斷地把她從一個房間趕到另一個房間。每當聽見電話鈴響,每當聽見門鈴的聲音,她都要嚇得一顫;由於這樣神經過敏,她心中預感到整個生活已被打得粉碎。像坐牢一樣待在房間裏的這三天,她覺得比她婚後的八年還要長。
可是第三天晚上,她接受了一個幾周以來不曾有過的陪同丈夫赴宴的請柬,對此她現在竟忽然找不到充分的理由拒絕了。最後,為了不毀掉自己,至今在她生活四周築起的那些看不見的恐怖的柵欄,也就必須打斷了。她需要跟人接觸,脫離單人獨處的狀態,脫離這恐懼造成的慢性自殺的孤獨心境,休息幾個小時。
確實,除了到陌生的房子裏在朋友身邊躲一陣子以外,還有什麽更好的地方呢?在她常走的道路周圍總有那個人暗地跟蹤的情況下,有什麽地方會更安全?走出家門,她隻顫抖了一秒鍾,短短的一秒鍾,這還是她跟那個女人在門口相遇以後第一次走上街頭呢。她情不自禁地抓住她丈夫的胳膊,閉上眼睛,緊走了幾步,穿過人行道奔向停在那裏的小汽車。隻是當她埋身靠在她丈夫的一側,坐在車裏經過夜間孤寂的街道時,她心裏的一塊石頭才算落了地,而當她邁步登上那所陌生房屋的樓梯時,她才覺得脫了險。她現在可以像以往那漫長的歲月裏一樣待幾個小時了:無憂無慮,歡天喜地,不同的是還懷有從監獄來到陽光下的那種越來越清醒的喜悅心情。這裏是防禦一切追擊的壁壘,仇恨是鑽不進來的。這裏隻有愛她、尊敬她、崇拜她的人。
一些優雅的、時髦的人,他們全在那裏談天說地,熱情洋溢,一種給人以享樂的輪舞終於把她卷了進去。因為她一走進來,她便感到別人向她投去的目光似乎在說“她真美”,由於有了這種自我意識到的長時間缺乏的感情,她顯得更美了。
隔壁的音樂吸引著她,深深地刺入了她灼熱的皮肉。跳舞開始了,還沒明白過來,她已置身在那嘈雜而又擁擠的人群之中了。有生以來,她從來沒有這樣跳過舞。這樣繞場不停地旋轉把她心中一切沉重的負擔都甩了出去,那音樂的旋律激**著她的四肢,使她那激烈活動著的身體充滿了朝氣。隻要音樂停息片刻,這寂靜便給她帶來痛苦,因為在寂靜中,人可以思想,可以回憶,回憶起“那件事”。
內心不安的火花在她顫抖的四肢上噗噗地向上躥動;就像進了一個遊泳池,浸在勉強受得住的使人鎮靜的冷水裏,她又投入了那旋轉不停的舞蹈。往常,她隻不過是一個平平常常的舞伴,一舉一動太莊重、太冷靜、太無情、太小心,但這回陶醉在毫無拘束的歡樂中,身體上的一切拘謹表現全都消失了。她覺得自己在消融,在不斷地、無休止地、愉快地消融。她感覺有兩隻胳膊、兩隻手摟著自己,時而接觸在一起,時而又離開一點;她感覺到了對方說話時的呼吸,使人心醉的笑聲,在渾身血液裏顫動不停的音樂。她全身緊張,緊張得不得了,覺得衣服箍在身上火燒火燎地熱,恨不得不知不覺地把一切罩在身上的東西都扯下來,好去**裸地體味這深深的自我陶醉之情。
“依萊娜,你怎麽了?”——她轉過身去,踉踉蹌蹌地走著,眨著笑吟吟的眼睛,情緒還完全像同她的舞伴摟在一起時那樣熱烈。這時,她丈夫那驚訝、呆滯的目光冷酷地穿透了她的心。她吃了一驚。剛才她是不是太瘋狂了呢?她的狂熱舉止是不是把什麽暴露出來了呢?
“什麽……你說什麽,弗裏茨?”她結結巴巴地說,因突然碰到他的目光而惶惑不安。這目光似乎越來越深地射向她的心中,她現在已經完全從內在感覺上,完全從她的心靈上體驗到了它。在這雙眼睛死死的逼視下,她真想大叫一聲。
“真稀奇。”他終於喃喃地說道。在他的語聲裏隱藏著一種困惑不解的心理。她不敢問他幹嗎要這麽說。但是,當他無言地轉身走開,她看見他的兩肩又寬又挺又大,使勁兒向那個硬挺挺的頸項端著的時候,一陣寒戰不禁穿過她的肢體。像遇到一個凶手似的,這寒戰倏地經過她的額頭飛過去,有如閃電,一閃即逝。她好像第一次看見他——自己的丈夫,現在才感到心中充滿了恐怖,因為他是強大而危險的。
音樂又響起來。一位先生走過來,她機械地扶著他的胳膊。但現在,她心中的一切都變得沉重起來,那快樂的曲調再也不能鼓舞她抬起自己僵硬的雙腿了。一種鬱悶的沉重感從內心深處傳到了雙腳,每邁一步都使她感到很痛苦。她不得不請求她的舞伴放開她。她在往回走的時候不由得左顧右盼,看看她丈夫是不是就在左近。她嚇得全身打了一個寒戰。他正好站在她身後,好像在等著她,他那咄咄逼人的目光直勾勾地望著她的眼睛。他想幹什麽?他知道了什麽?她不自覺地往上扯了一下上衣,好像怕他看見那**的胸背似的。他的沉默是倔強的,他的目光也一樣。
“咱們走吧?”她怯生生地問。
“好。”他的聲音顯得那樣生硬,那樣無情。他先走了。她又看見了那寬寬的、嚇人的頸項。人們幫她披上大衣,但她還是覺得冷。他們默默地並排坐在車裏。她一句話也不敢說。她模模糊糊地感到正麵臨著一種新的危險。現在她遭到了內外的夾攻。
這天夜裏,她做了一個噩夢。一種陌生的音樂響起來,一個客廳又明亮又高大,她走了進去,許多人和各種顏色跟她的動作混雜在一起。這時,有一個年輕人衝到她跟前,拉起她的胳膊,於是她便跟他一起跳起舞來。
這個年輕人她覺得認識,可又沒完全看出是誰。她感到很舒暢,很輕快,一種獨特的音樂掀起的波濤把她舉了起來,她覺得兩腳離開了地麵,就這樣飄飄****地跳著穿過了很多大廳。每個大廳裏的金色燈架掛得高高的,像燭光似的閃耀著微弱的火苗,牆挨牆有許多麵鏡子在沒完沒了的反射中把自己的笑臉拋過來又帶到遠處。舞跳得越來越熱烈,音樂奏得越來越灼人心窩。她發覺那青年跟她挨得更緊了,他的手埋藏在她**的臂膀裏,她不免因這充滿痛苦的歡樂而悲歎。現在,她跟他四目相對了,這才覺得認出了他。他使她想起一個演員,還是小姑娘的時候她就暗暗地狂熱地愛過他;她剛想高高興興地說出他的名字,但他用一個熱烈的吻堵住了她的低聲呼喚。就這樣,嘴唇膠合在一起,相互擁抱著宛如變成了一體,他們像被一陣幸運的風托起來了似的,飛過那些大廳。一麵麵牆像急流般掠過,她不再感到那浮在空中的頂棚,此時此刻,她身心感到一種說不出的輕鬆,仿佛手腳上的鎖鏈全被砸碎了一般。就在這時,突然間有一個人扳了一下她的肩膀。她驀地停住腳步,音樂也隨之戛然而止。
燈火熄滅了,黑魆魆的牆壁緊逼過來,那個舞伴不見了。“把他給我,你這個女扒手!”那個可怕的女人喊道——一點不錯,就是她!她的喊聲震得四壁發出刺耳的轟鳴,而那冰冷的手指又緊緊地扣住她的手腕不放。依萊娜奮身反抗,同時聽到自己在叫喊,是一聲驚恐中慌亂的尖叫,但那個女人更有勁,撕下了她的珍珠項鏈,同時把她的上衣撕下了半邊,使她的胸脯和臂膀全都**出來,上麵隻搭著向下垂掛的撕碎的布片。忽然,人們又來了,他們在不斷增長的喧鬧聲中從所有的大廳裏湧到這裏來,呆呆地麵帶譏笑地望著她這個半**的婦女和那個正在尖聲喊叫的女人。那女人喊著:“她從我這兒把他偷走了,這個娼婦,這個婊子。”依萊娜不知道身子往哪裏藏,眼光往哪裏看,因為那些人越走越近了,充滿好奇的嘴臉一下子就被她**的上身吸引住了。
而現在,當她遊移不定的渴求救援的目光避開他們時,她突然看見她丈夫站在暗處的門框裏,右手藏在背後。她大叫一聲,從他眼前逃開,跑過幾個房間,看得眼紅的人群在她身後橫衝直撞,她覺得她的上衣向下滑得越來越厲害,她幾乎都拉不住了。這時,一扇門在她麵前砰的開了,她迫不及待地衝下樓去,想脫身,但在樓下又是那個卑鄙的女人穿著毛料裙子張牙舞爪地等在那裏。
她跳到一邊,像瘋了似的朝遠處跑去,但那個女人從她身後猛撲過來,她們倆就這樣在夜色中沿著長長的寂靜的街道追逐著,連路燈都彎下腰來譏笑地向她們眨眼。她聽見身後老有那個女人的木板鞋格格地響著,但每當她來到一個街拐角,那裏就跳出那個女人來,在下一條街拐角還是一樣,她埋伏在所有的房子後邊,牆左牆右。她總是先一步守在那裏,簡直是多得不得了,無法超越,她總是從前麵跳出來追捕她,依萊娜已經感到兩膝不聽使喚了。不過終於到了她的家,她直奔過去,但當她一把拉開門的時候,她丈夫卻手裏握著一把刀站在那裏用威脅的目光凝視著她。“你到哪兒去了?”他甕聲甕氣地問。“哪兒也沒有去。”她聽見自己說道,可馬上又聽到身邊發出一聲尖笑。“我看見了!我看見了!”那個女人突然又站在她身邊了,狂笑著,譏諷地喊道。她丈夫把那把刀舉了起來。“救命啊!”她喊出聲來,“救命啊!”……
她兩眼發直,那驚恐的目光跟她丈夫的目光碰在一起了。什麽……這是怎麽回事?她在自己的房間裏,吊燈閃著黯淡的光,她在家裏躺在自己的**,原來她是做了一個夢。但她的丈夫幹嗎坐在她床邊,像對待一個病人似的瞪眼瞧著她呢?是誰把燈點著了,他為什麽這樣嚴肅、一動不動地坐在這兒呢?她嚇得要死。她不禁朝他的手看了一眼:沒有,手裏沒有刀。她慢慢地從昏沉沉的睡夢中醒來,夢中的景象仿佛無聲的雷電不見了。她想必是做了一個夢,大聲說過夢話,把他驚醒了。但他為什麽這樣嚴肅,這樣鑽心,這樣無比嚴厲地看著她呢?
她強作笑臉,說:“怎麽,究竟怎麽了?你為什麽這樣瞅著我?我覺得,我是做了一個噩夢。”——“是的,你大聲喊過。我是從那間屋子裏聽到的。”
我喊什麽了,我泄露了什麽呢?她心裏是不是怕他知道了什麽呢?她幾乎連抬眼再看看他的目光都不敢了。但他卻低著頭,異常安詳、嚴肅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