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麽了,依萊娜?你有什麽心事吧。這幾天你完全變樣了。你的生活好像發熱病似的,瘋瘋癲癲,心神不寧,在睡夢裏還大喊救命。”她又勉強地微微一笑。“不,”他堅持說下去,“你好像有什麽事瞞著我。你有什麽憂慮,還是有什麽事給你帶來了痛苦?家裏所有的人都看出你變了。你應該信賴我才是,依萊娜。”
他悄悄地向她身邊挪了挪,她感覺到他的手指在輕輕撫摸她那**的胳膊向她討好,他的眼睛裏射出一道奇異的光。她心中突然產生了一種要求,現在就緊貼到他那健壯的身子上,緊緊地抱住他,把一切都坦白出來,他不寬恕她,就不放開他,就趁眼前他看出她的心在受折磨的時刻。
但那盞吊燈在閃著微弱的光,照亮她的臉,於是,她害羞了。她怕說出那句話。
“不必擔心,弗裏茨。”她努力微微一笑,她的身體卻從頭到腳都在發顫。“我隻不過是有點神經過敏。很快就會過去的。”
她驀地把摟著他的手撤了回來。她望了望他,周身抖動了一下,因為他的臉色在電燈光下顯得很蒼白,他的眉頭皺得很緊,好像心裏有什麽犯愁的事。他緩緩地站起身來。
“我說不清,隻覺得,好像你會把這些天的事情都跟我講的。一件隻跟你我有關的事。我們現在就隻是兩個人了,依萊娜。”
她躺在那裏,一動也不動,好像在這嚴厲而又模糊的目光下進入了昏昏欲睡的狀態。她想,現在一切都會好起來了,隻是有一句話她需要說出來,就是這麽一句簡單的話:“寬恕我吧。”他不會問為什麽的。但是,燈光為什麽亮著呢,那大膽的,無禮的,好奇的燈光?在黑暗裏她倒會說出來的,她感覺到了這一點。但這燈光卻使她失去了勇氣。
“噢,真的什麽也沒有?你根本什麽也沒有要跟我講的嗎?”
這**多麽可怕,他的聲音多麽柔和啊!她從來沒有聽他這樣說過話。但這燈光,這吊燈,這昏黃的、貪婪的光,叫人有什麽辦法呢!
她振作了一下精神。“你想到哪兒去了?”她嘿嘿地笑著,對自己的尖聲細語也大吃一驚。“難道因為我覺睡得不好就有什麽秘密不成?到頭來是什麽風流韻事吧?”
這話聽起來多麽荒謬,多麽不真實,她自己心裏也不免微微發抖了。她對自己怕到了極點,於是,她不知不覺地移開了目光。
“那麽,你好好睡吧。”他極快地說了這麽一句話,相當尖刻,聲音都完全變了,像一聲恐嚇,或者說像惡意的、危險的嘲笑。
隨後,她熄了燈。她看見他那白色的身影消逝在門框那裏,無聲的,慘然的,活像一個夜間的魔怪。門關上了,她覺得好像是一個棺材封了蓋。她感到所有的生靈都死盡了,隻在她那空洞而麻木的身體裏有一顆心怦怦地猛烈衝擊著她的胸膛,每一跳動,都疼上加疼。
第二天,他們正一起坐在那裏吃午飯——孩子們剛剛打過架,被申斥了一頓才好不容易安靜下來——使女拿來了一封信,是寫給尊貴的夫人的;人還在等著回音呢。她不勝驚異地細看了一下生疏的筆跡,急急忙忙拆開了信封,剛看個開頭,臉色就刷的變得煞白。她一躍而起,等到從別人詫異的神情上看到她的慌張會成為泄露機密的輕率行為時,她就更害怕了。
信很短,一共三行字:“請您立刻給送信人一百克朗。”沒有簽名,沒有日期,全是明顯偽裝的筆體,隻有這麽一個令人膽戰心驚的命令。依萊娜太太跑到她的房間裏去取錢,但她把鑰匙放在櫃櫥裏忘了地方。她心急手忙地拉開所有的抽屜來回亂翻,最後終於找到了它。她索索發抖地把鈔票折疊起來裝進信封,親自到門**給了等候回音的仆人。她完全是下意識地做著這一切,好像在夢遊,根本不容有半點猶疑的餘地。過了一會兒——她離開還不到兩分鍾——她就又回到那間屋子裏去了。
所有的人都不做聲。她羞怯不安地坐下來,正想臨時找一個什麽借口,卻驚恐萬狀地發現:她好像遭了雷擊,被這意外事件搞昏了頭腦,竟把那封展開的信擱在她的盤子旁邊了。這時,她的手抖動得特別厲害,她不得不趕快把舉起來的杯子放下。偷偷地一伸手,她把那張便條揉做一團,但當她順手把它塞進衣袋時,她抬眼碰到了她丈夫那恨不得鑽透人心的、嚴厲而又痛苦的目光,這樣的目光她還從來沒見他有過。
現在才幾天他就用這種目光多次突如其來地、狐疑地瞪著她,這使她感到內心深處都在戰栗,不知怎麽應付才好。那回跳舞的時候他就用這樣的目光盯視過她,這目光跟昨夜睡夢中那把鋼刀閃爍的光芒一模一樣。她想尋找一句話,打破這緊張的沉默,這時,一個早已忘卻了的回憶突然浮現在她的腦際。那就是她丈夫曾經說過:作為律師,麵對著一個預審法官,他的訣竅就是在審訊過程中裝作眼睛近視,埋頭查閱案卷,以便隨後在聽到真正關鍵性問題時閃電般地抬起眼睛,目光就像舉起的一把匕首刺入被告人突然驚縮的心窩,而那被告人也就在這注意力集中的有如耀眼閃電照射的目光逼視下失去自製,使那精心編造的謊言徹底破產。
難道現在他要親自來試一試這種危險的訣竅嗎?她知道,因為職業的關係,他心裏蘊藏著極大的心理學家的熱情,這熱情是遠遠超出了法學要求的,想到這裏,她不禁嚇得直發抖,而且越抖越凶。一個刑事案件的偵破、審理和宣判,他做起來就像別人賭博和戀愛一樣著迷,在進行心理感覺跟蹤的這幾天裏,他整個內心都是熱情洋溢的。一種灼人的焦躁不安,促使他夜間常常搜尋到種種被遺忘了的事,使他外表上漸漸變得鐵麵無情了。他吃得少,喝得也不多,隻是一個勁兒地吸煙,話語也盡量節省,仿佛留待法庭上用。她曾在法庭律師的總結發言時看見過他一次,後來再沒見過,那時她真被他那陰森可怖的**、他講話時惡毒的語氣和他臉上那種鬱悶、悲苦的神色驚呆了。她覺得現在在他凜然皺起的眉宇間那直勾勾的目光裏又突然發現了那種臉部表情。
所有這些被遺忘了的記憶都在這一秒鍾時間內湧現了,妨礙她說出越來越難於流到嘴邊的話。她一聲不響,她感到這沉默是很危險的,於是她就變得更心慌意亂了。幸而午飯很快就吃完了,孩子們跳起來,快活地大聲喊叫著衝進側室,那縱情的歡叫家庭女教師怎麽也壓不下去。她丈夫也站起身來,邁著沉重的腳步,目不轉睛地走進側室。
好容易隻剩她一個人了,她又掏出那封充滿不祥之兆的信,迅速掃了一眼那幾行字:“請您立刻給送信人一百克朗。”然後,她就用手把它撕成了一條一條的。她把這些碎紙片團成一團,想扔到紙簍裏去,但她猛然想起,說不定會有什麽人把這些碎紙片拚在一起呢!沉吟片刻,她彎腰湊近壁爐,把那個紙團拋進噝噝作響的壁爐裏去了。那白色的火舌向上一跳,貪婪地把這威脅人的東西吞吃了,她這才鎮定下來。
就在此刻,她聽到她丈夫返身回來的腳步聲已經到了門口。她飛快地躍身而起,由於火焰的反光和措手不及,滿臉漲得通紅。爐門還泄密般地開著,她笨手笨腳地想用身子擋住它。但他似乎懶洋洋地走到桌邊,劃著一根火柴點香煙,當火苗移近他的麵孔時,她似乎看見了他的鼻翼正在顫抖,他一生氣就這樣。這時,他安詳地朝這邊看看,說:“我隻想提醒你注意,你用不著把你的信拿給我看。如果你希望對我嚴守秘密,那你完全有這個自由。”她一聲不哼,也不敢抬頭看他。他等了一會兒,然後像深呼吸一樣從胸腔的最底層吐出一口煙氣來,就拖著沉重的步子離開了這個房間。
她現在什麽也不願意想,隻打算渾渾噩噩地多活幾天,把全副精力都放在空洞而無意義的活動上去。這所房子她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了,她覺得她必須走上街頭,到人群裏去,才不致因恐怖而發狂。用這一百克朗總可以從那個敲詐錢財的女人那裏買到短短的幾天自由吧,這是她的願望。她決定再冒險出去散散步,更何況還要購買各種各樣的東西呢,特別是在家裏還得設法掩飾自己一反常態、惹人注目的舉止行為。
她現在可以采取某種逃避的方式了。她從家門走出來,像雙眼一閉離開起跳板一樣,衝進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總算踏上了堅硬的石砌路麵,周圍是熱烘烘的人流,她以不失太太體麵的速度東躲西閃地奮力緊走,毫不引人注意地盲目向前奔去,兩眼呆呆地盯著地麵。可以理解,她是生怕再碰到那威逼的目光。如果有人偷偷看她,她起碼可以裝不知道。確實,她覺得她什麽也沒想,可是每當有人偶然從她旁邊擦身而過時,她還是不免嚇得一哆嗦。每當聽見一個聲音,每當身後傳來腳步聲,每當一個身影從旁掠過,她的每根神經都覺得很痛苦;隻有坐在汽車裏或待在別人家裏,她才能正常地呼吸。
一位先生問她好。抬頭一看,她認出這是自己家從前的一個朋友,一個好說話的可愛的白發老人,從前她總躲著他,因為他會拿他身上也許隻是想像出來的小毛病跟人家糾纏一個鍾頭。但是她現在隻答了他一聲謝謝而沒有約他同行,實在感到很後悔,因為有一個熟識的男人在身邊說不定真能防止那個敲竹杠的女人意外地湊過來攀談。
她躊躇了一下,想回過身去再追補一句;這時,她覺得有人從身後快步向她走來,她連想都沒想,便本能地繼續向前奔去。但因為心懷恐懼,她變得十分敏感,她覺得背後的人好像越來越近了,她便越跑越快,雖然她知道到頭來是甩不掉人家的跟蹤的。她發覺腳步聲越來越近,預感到那隻手眨眼之間就要搭在她身上,她的兩肩都嚇得顫抖起來了。
她越想加快她的步子,她的雙膝就變得越沉重。現在她覺得那跟蹤的人已經靠近了,而且聽到一個聲音又激動又輕柔地喊著“依萊娜!”她才不得不捉摸了一下這個語聲,明白這並不是那個令人懼怕的聲音,不是那恐怖的給人帶來災難的女人。她舒了一口氣,轉過身來一看,原來是她的情人。
他突然一縱身使她停住了腳步,差點兒跌到她的懷裏。他的麵孔很蒼白,顯得很慌亂,露出萬分激動的神色,現在見到她驚慌失措的眼神,又覺得難為情了。他遲疑地舉起手來想跟她握手,但見她沒有把手伸給他,就又把手放下去了。她隻是呆呆地望著他,一秒鍾,兩秒鍾,她覺得他出現得太突然了。在這些充滿恐懼的日子裏,她偏偏把他給忘了。但現在當她就近看著他那蒼白而困惑的麵孔時,見他臉上帶著茫然若失的神態,眼神裏現出種種捉摸不定的感情,她的心頭不禁怒火猛起。她的嘴唇直打哆嗦,想要說句什麽,她臉上的激動情緒是那樣明顯,他見了竟嚇得隻能結結巴巴地說著她的名字:“依——依萊娜,你怎麽了?”可是,當他見到她那不耐煩的樣子,就又知罪地添補了一句:“我究竟有什麽對不起你的呢?”
她呆呆地望著他,難以壓製心頭的怒火。“您有什麽對不起我的地方?”她嘲諷地笑了笑,“沒有!壓根兒就沒有!隻有好處!隻有愉快。”
他嚇得目瞪口呆,那模樣使他的表情顯得更天真、更可笑了。“可是,依萊娜……依萊娜!”
“您不要在這兒叫人看熱鬧好不好!”她粗暴地斥責他,“也不要跟我做戲了。不用說,她又在左近埋伏著呢,您的那個寶貝的女朋友,一會兒她就又要來攻擊我了……”
“誰?……究竟是誰?”
她真想朝他的臉,朝這張呆傻的扭歪的臉揍一拳。她覺得她的手使勁兒握了一下那把傘。她從來沒有這樣瞧不起,這樣恨過一個人。
“可是,依萊娜……依萊娜,”他不連貫地說著,越來越慌亂,“我究竟有什麽對你不起呢?……你突然就不來了……我白天黑夜都在等你……今天我在你家門口站了整整一天,等著跟你說幾句話。”
“你在等我……原來這樣……也有你。”她覺得她都氣糊塗了。要是能朝他麵門揍一拳,那該多好啊!但她控製住了自己,又不勝厭惡地望了望他,好像是在考慮她該不該把整個淤積在心的憤怒發泄出來,當著他的麵痛罵一頓。過了一會兒,她突然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鑽進了擁擠的人群。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依然懇切地伸著一隻手,直到大街上擁來擠去的人群也把他裹住,像洶湧的波濤推著一塊正在下沉的木板。那木板搖晃著,旋轉著,拚命抵抗,但最終仍不由自主地被衝走了。
但令人憂慮的是,她不能抱什麽好轉的希望了。就在第二天,又來了一個便條,又來了一皮鞭,驚醒了她那已經減弱了的恐懼。這一回是要二百克朗,她乖乖地給了人家。在她看來,敲詐的錢數這樣猛增,是很可怕的,她也感到財力上應付不了了,因為即使是生活在一個富有的家庭裏,她也沒有辦法私下裏弄到大筆的現錢。那麽,以後可怎麽辦呢?她知道,明天可能就要四百克朗,很快就是一千,她給的愈多,對方要的也越多,到最後她的財源枯竭了,還會送來類似的信,那可就徹底垮台了。
她所買的僅僅是時間,一段喘息的時間,休息那麽兩三天,也許是一星期,但這是一種充滿痛苦且緊張心情的毫無用處的時間。她讀不下書,什麽事情也不能做,像著了魔似的經受著內心恐懼的追擊。
她覺得自己真的生病了。有時她不得不突然坐下來,因為心跳得太厲害,一種深沉的憂慮好像鉛水一樣灌滿了她的身體。她感到又痛苦又疲倦,盡管這樣,她還是不能安眠。雖然每根神經都在震顫,她還得麵帶微笑,裝作愉快,誰也想像不出她為裝出這副高興的樣子作了多大的努力,這是天天如此徒勞無益地克製自己情感的壯舉。
在她周圍所有的人當中隻有一個人——她這樣想——好像從她內心產生的可怕情緒上看出了一點什麽,而這個人所以會這樣,隻是因為他一直在窺視著她。她覺得她丈夫在不停地研究她的心理,像她對他所做的一樣,這樣一想,她便不得不加倍小心了。他們日夜都在相互窺測,好像在相互兜圈子,為的是彼此窺探出對方的隱秘,而把各自的秘密隱藏在背後。最近,她丈夫也完全變了。
最初審訊般的那幾天裏他那嚇人的嚴厲已經讓位於他的一種獨特的親切關懷,這使她情不自禁地想起新婚的歲月。他待她像照料一個病人,是那樣的無微不至,竟使她感到很窘。當她看到他怎樣時不時地就幫她補上那麽一句使她擺脫困境的話,他怎樣向她說明‘承認’是多麽輕鬆愉快的時候,她的心似乎都停止了跳動。她明白他的心意,感謝他的愛憐,心情變得愉快起來。但她也覺察到了,隨著愛慕心理的滋長,她在他麵前的羞愧感也在增強,由於有了這種羞愧感,她的口反而比以前她不信任他時更嚴了。
在這些日子裏,有一天,他跟她麵對麵相當露骨地談了一次話。她回到家,走進前廳就聽到了震耳的聲音,那是她丈夫的聲音,又尖銳又果斷,還有家庭女教師吵吵嚷嚷的嘮叨聲,而且夾雜著哭泣和抽噎的聲音。她的第一個感覺就是大吃一驚。每當她聽到高聲說話或發現家裏有人情緒激動時,她都要嚇得渾身一哆嗦。這是害怕要她回答一切的感覺,特別是極怕又來了那樣一封信,揭穿了秘密。
她打開門的時候,總是先用詢問的目光看一看每個人的臉,查考她不在時是不是什麽事也沒有發生,她離開以後災難是不是並沒有降臨。她弄明白了,這次隻是孩子們吵了架,正在進行一次小規模的法庭審訊,便很快鎮定下來。一個姑媽幾天前給男孩帶來了一件玩具,是一匹小花馬,小妹很生氣,因為她得到的是差一等的禮物。她企圖為自己爭得同等的權利,而且是那樣的迫不及待,結果白費心思,反而使得男孩一口回絕了她,說他的玩具連碰也不讓她碰,這最先是引起那個女孩公然的憤怒,接著她便不再做聲了。她滿腹愁悶,顯得無可奈何,但又相當倔強。但第二天早上,小馬忽然不見了,連點蹤跡都沒有,怎麽找也找不著,最後才偶然在爐子裏發現。那丟失了的小花馬,已經被剪得稀碎,木頭骨架折斷了,花色的毛皮撕掉了,塞在肚子裏的東西也被掏出來了。嫌疑自然是落到了小女孩的頭上;男孩又哭又嚎地去找父親告發那個可惡的小女孩,於是就開始了審訊。
這次小小的法庭審訊很快就作出了判決。那個小女孩起先拒不承認,當然是羞愧地垂著目光,心虛得聲音發顫。家庭女教師出麵證明她有錯;她曾經聽小女孩在氣頭上威脅過人家,說要把小馬扔到窗外去,女孩拚命否認也沒有用。她絕望地哭著喊著鬧了好一陣子。依萊娜目不轉睛地望著她丈夫;她覺得,他好像不是在審問孩子,而是在審問她自己,因為說不定明天她就可能這樣站在他麵前,聲音同樣的顫抖和一樣的結結巴巴。
起先,她丈夫目光很嚴厲,隻要孩子硬是不說實話,他就一句句地逼著她放棄反抗,而在她每說一句不承認的話時他卻從不生氣。後來,遇到沉著臉頑固地否認時,他卻好心好意地勸說她了。他直截了當地向她表示,說這種行為從心理上看是有它的必然性的,她最初一氣之下輕率地幹出這樣一件見不得人的事,根本沒考慮這麽做會真的傷她哥哥的心,是可以原諒的。他親口向她保證,說一切都可以得到諒解,那樣溫和,那樣令人信服地對這個變得越來越沒主見的孩子解釋:她的行為盡管是可以理解的,但又是應該受到譴責的,這樣一來,那女孩終於忍不住淚流滿麵,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不一會,她哭得像個淚人似的,斷斷續續地開口承認了。
依萊娜急忙奔過去,想摟住那個哭得滿臉淚水的孩子,但那小女孩卻氣哼哼地推開了她。她丈夫以勸告的口氣責備她不該這樣過急地表示憐憫,因為他不想一點懲罰不給就了結這件事;因此,他決定不準小妹明天去參加她盼了好幾個星期的娛樂活動,這雖然是無足輕重的,但對小妹說來卻是很嚴厲的懲罰。女孩聽了他的判詞,嗚嗚地哭了起來;男孩喜出望外,大聲叫好,但這樣過早的惡意譏笑立刻也把他卷進了這項懲罰之中,因為他幸災樂禍,也取消了他去參加那個兒童娛樂活動的權利。兩個孩子都很悲哀,隻是因共同受了懲罰而各有安慰。最後他們離開了房間,依萊娜單獨跟她丈夫留在了那裏。
她覺得現在終於找到機會,借口談孩子的過錯和認錯來談談她自己的事了。如果他現在能寬宏大量地接受她為孩子說情,她知道,她也許就有可能大膽地為自己說話了。“告訴我,弗裏茨,”她開口說道,“你真的不想讓孩子們明天到那兒去了嗎?他們會大為掃興的,特別是小妹。她幹的事根本沒有那麽嚴重。為什麽要給她這麽嚴的懲罰呢?難道你不同情小妹嗎?”
他朝她望了一眼。
“你問我是不是可憐她?噯,我說,今天是不能了。事實上是她受了懲罰以後,現在剛剛感到心情輕鬆了。昨天她把那個可憐的小馬撕碎了塞到爐子裏,全家人都東尋西找,而她一天到晚都怕人家可能或必定發現它,那才是大為掃興呢!恐懼比懲罰還要壞,因為懲罰總算有了結局,不管怎麽說,總比懸在那兒,比那種神經緊張、無盡無休的恐懼要好。一個罪人一旦受到了懲罰,他的心情就會變得很輕鬆。千萬不要讓哭泣把你給搞糊塗了,現在已經都說出來了。從前是埋在心裏。埋在心裏比說出來還要壞。”
她抬頭看了看。她覺得,好像他的每句話都是針對她說的。但他仿佛對她根本沒有注意:
“事實上就是這麽回事,你相信我沒錯。我是從法庭上和多次審訊中了解到這種情形的。被告人大多數都是由於百般隱瞞真相,由於迫不得已編造謊言來對付千百次隱蔽的小規模攻心,不得不忍受痛苦折磨的。
被告人怎樣閃爍其詞,怎樣裝死躺下,看起來是很可怕的,因為人們要讓他說出個‘是’字,就得像一把鉤子往外拉才行。有時,這個‘是’字已經到了嗓子眼,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從裏邊往上頂它。他們被憋得透不過氣來,幾乎就要說出來了。這時,那股邪惡的力量,那不可思議的頑抗和恐懼的感覺,突然向他們襲來,他們就又把它吞下去了。於是,鬥爭又重新開始。在這種情況下,法官有時比那些被告人還要痛苦。然而,被告人總還是把他看做仇敵,其實他是他們的幫手。我作為他們的律師、辯護人,確實應該警告我的訴訟人,讓他們撒謊撒到底,別改口,但我從內心裏常常不敢這麽做,因為他們不招認比招認和受罰要痛苦得多了。我一直都不明白這是怎麽回事,一個人明知有危險也能去幹那樁事,可是後來卻沒有勇氣承認。這樣沒骨氣地否認,我認為比任何犯罪行為都可悲可歎。”
“你認為……一直是……一直隻是恐懼在妨礙著人們嗎?難道不可能……不可能是羞愧嗎……因在所有局外人麵前說出心裏話,因揭穿自己而感到羞愧嗎?”
他驚奇地抬起頭來看了看。他向來不習慣從她那裏接受答案。這句話卻扣住了他的心弦。
“羞愧,你說的……這……這自然也隻能是一種恐懼……但這是一種較好的……不是怕懲罰,而是……是啊,我懂……”
他站起身來,顯然很激動,來回踱著步。這個想法好像在他心裏擊中了什麽似的,他不禁心頭一顫,變得十分不安。他突然站住了。
“我承認……羞愧,那是當著人們的麵,當著生人的麵,在那些像吃黃油麵包似的從報上飽餐別人不幸遭遇的賤民麵前……但至少總可以向那些關係親密的人供認嘛……”
“也許,”——她不得不掉過臉去,因為他是那樣死死地盯著她,她覺得自己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了——“也許……這種羞愧……在那些自認最親近的人麵前……最厲害。”
他又站住了,好像被內心中一種巨大的力量抓住了似的。
“那麽,你是說……你是說……”他的聲音一下子就變了,變得非常柔和、低沉——“……你是說……海萊娜(注:他們女兒的名字。)……可能對別的什麽人更容易承認她的過錯……也許是對那個家庭女教師……她會……”
“這一點我完全確信……她恰恰是隻對你才抗拒得這麽頑強……因為……因為你的判決對她是最重要的……因為……因為……她……最愛你……”
他又站住不動了。
“你……你也許是對的……簡直可以說是百分之百的對……真奇怪……我怎麽就從未想到呢!但你是對的,我希望你別以為我不會寬恕她……我不願意這樣做……正是為了你我才不願意這樣做,依萊娜……”
他望著她,她感到自己在他的注視下臉紅了。他是故意這麽說呢,還是偶然碰巧,一種陰險狡詐的偶然巧合?她一直覺得非常難以確定。
“這個判決已經撤銷了,”——現在仿佛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樂湧上他的心頭——“海萊娜自由了,我親自去通知她,現在你對我滿意了吧?或者說,你還有什麽願望……你呀……你看……你看我今天性情夠溫和的了吧……也許是因為我及時認識了一個錯誤,心情愉快的緣故。這種情形總是叫人感到輕鬆的,依萊娜,總是……”
她仿佛心裏明白了他強調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了。不知不覺地,她走近他的身邊,她感到那句話都要從她心裏蹦出來了,他也向前挪動了幾步,好像他想要急忙從她手裏接過什麽東西似的,這舉動竟如此明顯地使她感到一種內心的壓力。
這時,她的目光跟他那渴望對方供認的貪婪目光相遇了,她的全部勇氣立刻化為烏有。她的手疲憊地放了下來,她轉過臉去。她感到那是徒勞的,她根本不能說出那句話。那句使人獲得自由的話,就是它在心中燃燒著,吞沒了她的安寧。這警告像近處的雷聲在滾動,但她知道,她是不可能逃脫這場風暴的。她最隱秘的願望是極想見到那至今使她膽戰心寒的掃**一切的閃電:把真理暴露出來。
看來,她的願望就要實現了,真是比她預想的還要快。現在這個鬥爭已經延續了十四天,而依萊娜也感到精疲力竭了。這時,那個人已經四天沒來叫人通稟了,可是如此滲透她全身的,如此使她心神不寧的,依然是恐懼,門鈴一響,她總是一躍而起,想趕在仆人前麵親口及時查問清楚是不是那個敲詐錢財的女人的消息。是的,每付一次款,她就買到一個夜晚的安寧,跟孩子靜心相處的幾個小時,一次戶外的散心。
這回聽到了鈴聲,她便離開屋子趕到房門前。她打開門,頭一眼就驚奇地看到了一個陌生的女人,接著便嚇得往後一縮,因為她認出了那個服飾一新、頭戴時髦帽子的敲竹杠女人可憎的臉。
“噢,是您本人啊,瓦格納夫人,這叫我真高興。我有重要的事找您談。”不等這位用發抖的手扶著門把手的驚恐的女主人答話,她就走了進來,把傘放下,那是一把鮮豔的紅色的陽傘,顯然是她以詐騙的方式多次掠奪的第一件贓物。
她的動作顯得非常自信,好像在自己的住宅裏一樣,又心滿意足又仿佛鎮定自若地觀察著室內豪華的陳設,什麽請求也不提,就繼續朝著通向會客室的半開半閉的門走去。“從這兒進,對不對?”她用一種克製的譏諷口吻問。那驚恐的女主人想阻攔她,還一直沒找到適當的話,她又沉著地補充說:“如果您覺得不痛快,我們可以很快地把事情辦完。”
依萊娜跟著她走,一句反駁的話也不說。一想到這個敲竹杠的女人待在她的住宅裏,這樣的膽大妄為,完全不顧她種種最可怕的憂慮,她便覺得頭昏腦漲。她覺得,這一切好像都在夢中一樣。
“您在這兒日子過得很美啊,太美了。”那個女人坐下來時,帶著明顯的舒適感讚歎著。“啊,坐在這兒多舒服!還有這麽多畫。到這兒來一看,才知道像我們這樣的人是多窮困了。您的生活真好,太好了,瓦格納夫人。”
她在人家自己家裏這麽喜出望外地望著那個有罪的女主人,那個受折磨的女主人忍無可忍,終於冒火了。“你究竟想幹什麽,你這個女詐騙犯!你竟然跑到我家裏來迫害我了。但我決不會讓你把我折磨死的。我要……”
“您不要這麽大聲嚷嚷嘛。”那個女人打斷了她的話,現出一副侮辱人的秘密神態。“門可是開著呢,仆人會聽見您的話的。這可怪不得我呀。我什麽也不否認,上帝保佑,歸根結蒂,現在過著這種像我們這類人過的肮髒的生活,我覺得還不如坐牢好呢。但是您,瓦格納夫人,可要謹慎些呀。如果您實在忍不住要發怒的話,我想不妨先把門關上。但我要同時告訴您,吵罵我是不在乎的。”
依萊娜太太的力量,由於憤怒曾經加強了那麽一瞬間,現在見這個女人如此堅定,又明顯地衰微下來。她站在那裏,像一個孩子等著聽老師口頭提問一般,真是又謙卑又不安。
“那麽,瓦格納夫人,我不想兜圈子。我的境況很糟,這您是知道的。我早就跟您說過了。現在我需要錢拿去付房租。我已經拖欠好久了,而且還有別的花銷。我想總得把生活弄得像個樣子,所以我就到您這兒來了,您現在隻好援助我——喏,四百克朗就夠了。”
“我不能。”依萊娜結結巴巴地說,被這個數目嚇呆了,她確實沒有這麽多現錢了。“我現在手頭真的沒有這麽多錢。這個月我已經給你三百克朗了。要我到哪兒弄錢去呢?”
“唉,會有辦法的,您好好想一想。像您這樣一個有錢的夫人還不是要多少錢就有多少錢。就看您願意不願意了。”
“可我真的沒有錢。我倒是很願意給的,但這麽多我的確沒有。我可以給你一些……也許有一百克朗吧……”
“我需要四百克朗,我已經說過了。”像被這非分要求傷害了似的,她粗暴地冒出了這麽一句話。
“但我沒有那麽多呀。”依萊娜絕望地喊道。這時她想,要是她丈夫現在闖進來不就糟糕了嗎,他隨時都可能來的。“我向你發誓,我沒有這麽多錢……”
“還是請您盡量籌措一下,肯定會有人借給您的。”
“我不能。”
那個女人從頭到腳仔細地打量著她,好像在盤算她的身上有什麽值錢東西似的。
“喏……比方說這枚戒指……把它當出去,不就結了。當然對首飾我並不怎麽在行……我從來就一件首飾也沒有……但四百克朗,我相信是可以抵押到的……”
“當戒指?”依萊娜太太突然尖叫一聲。這是她的訂婚戒指,她唯一不曾摘下來的戒指,上麵鑲著一枚很值錢的珍貴而美麗的寶石。
“喏,到底為什麽不行呢?我把當票給您送來,您什麽時候想贖就什麽時候把它贖回來。您不是又把它弄到手了嗎?我不會把它留在手裏的。像我這樣一個窮女人要這麽一個貴重的戒指有什麽用呢?”
“為什麽你要跟蹤我?為什麽你要折磨我?我不能……我不能。這一點你必須理解……你看到我已經盡我的可能做了。這一點你可必須理解。你可憐可憐我吧!”
“還沒有一個人可憐過我呢。我差一點兒沒餓死。為什麽偏偏要我來憐憫您這樣一個有錢的夫人呢?”
依萊娜想要狠狠地回擊她一下。恰在此刻,她聽到外麵有人關門——她的血液都凝結了。這肯定是她丈夫從辦公處回來了。她連想都沒想,就從手指上把那枚戒指抹下來,塞給在跟前等著的那個女人,那個女人飛快地把它藏了起來。
“您不要害怕。我走了。”那個女人點了點頭,同時,她滿意地發現依萊娜產生了一種無名的恐懼,正心情緊張地朝前廳側耳細聽,從那裏果然清楚地傳來了男人的腳步聲。她開開門,向走進屋來的依萊娜的丈夫問了聲好,就走掉了;他呢,抬眼看了她一小會兒,仿佛對她並不特別注意似的。
“一位太太,是來打聽事的。”那個女人走出去,門一關上,依萊娜就有氣無力地解釋道。最嚴重的一刹那總算平安地過去了。她的丈夫沒有應聲,他安詳地走進擺好午飯的那個房間。
依萊娜覺得,她手指上那個一向有涼絲絲的指環保護著的地方好像空氣在燃燒似的,似乎每個人都必定要像看一塊烙痕般朝她手指上那個光禿禿的地方望去。在吃飯的時候,她老是掩藏那隻手;她一邊這麽做,一邊譏笑自己那種非常敏銳的感覺,那就是她丈夫的目光不停地對著她的手掃視,手挪到哪裏視線也跟到哪裏。
她千方百計地想引開他的注意力,不間斷地提問題,力圖使談話滔滔不絕地繼續下去。她說呀說的,一會兒對他,一會兒對孩子們,一會兒又對家庭女教師,她一再用微弱易燃的火花點燃談話的火焰,但氣總不夠用,胸中一再出現憋氣的現象。她試著裝出高興得忘乎所以的樣子,想誘引別人也都歡欣雀躍起來。她挑逗著孩子,煽動他們相互鬥毆,但他們並沒有打起來,也沒有笑;她自己有這樣的感覺,想必在她的快活舉止裏有什麽不對頭的東西使別人不由得感到詫異。她越盡力去做,她的嚐試便越不見成效。最後她疲倦了,也就一聲不響了。
別人也都沉默不語。她隻聽得見盤子的叮當聲和越來越明顯的恐懼的心跳聲。這時,她丈夫突然說道:“今天你把戒指弄到哪兒去了?”
她嚇得周身一顫,心裏冒出一句話,像用相當大的聲音在說:完了!但她還本能地防守著。她覺得,現在應該把一切力量都集中起來。隻是為了找出一句話,一個詞。隻是為了再找到一個謊言,最後的一個謊言。
“我……我把它送到外麵擦洗去了。”
好像是為了加強這句假話,她果斷地補充說:“後天我就把它取回來。”後天。現在她把自己的手腳捆住了。如果她取不回來,這個謊非破產不可,她自己也不能幸免。現在她是自己給自己提出的期限,所有這些亂糟糟的恐懼心理現在突然使人產生了一種新的感覺,一種因意識到事情很快就要結束而產生的愉快感覺。後天。現在她知道她的期限了,感到從這既定事實裏產生了一種奇特的壓倒了恐懼的安寧。從內心深處升起一種東西,一種新的力量,求生的力量和尋死的力量。
她堅信事情很快就要完結,便感到心中的一切都意想不到地豁亮起來。心慌意亂奇妙地讓位於清醒的思維,恐懼讓位於一種她本人業已陌生的清澈的安寧,多虧這樣她才一眼看清了自己生活中的一切事體和它們的真正價值。她估量自己的生活,覺得它畢竟沒有完全失去意義,如果她要保持這種生活,而且使它在新的高度上變得更有意義,這一點她是在這些充滿恐懼的日子裏認識到的,如果還能夠沒有汙點,沒有恐懼,沒有謊言地重新開始生活,她是很願意的。但是要以離了婚的女人、醜行昭著的**的身份生活下去,對此她卻實在沒有這種氣力了,同時對繼續幹那種花錢購買時間有限的安寧的冒險勾當也完全厭倦了。她覺得,反抗麽,現在已經是不能設想的了,結局臨近了,被她丈夫,被她的孩子們,被她周圍的一切,包括她自己所拋棄,已經迫在眉睫了。從一個隨時都會出現的敵手眼皮底下逃走是不可能的。可靠的出路是承認。但她決不能,這她現在很明白。隻有一條道路是暢通的,但一踏上這條路就永遠也回不來了。
第二天上午,她把信件全燒了,按部就班地幹起各種瑣事來,但她卻盡量避免見到孩子們,乃至她所喜愛的一切。她現在一心想的是,生活千萬不要再用尋歡作樂來**她,千萬不要使她空猶豫,破壞她的既定決心。於是,她便又走上街頭,想最後碰一碰運氣,現在她竟願意,簡直是渴望碰到那個敲竹杠的女人了。她又一步不停地穿過一條條大街,但再也沒有以前那種提心吊膽的感覺了。她已經從內心裏懶得抗爭了,她走呀走的,像履行職責似的走了兩個小時。什麽地方也見不著那個女人。但失望不再使她感到痛苦了。她是這樣的渾身無力,簡直不再想見到她了。她仔細地瞅著人們的臉,她覺得所有的人都是陌生的,所有的人都是無用的,可以說是沒有生命的。所有這一切不知怎麽已經變得遙遠了,消逝了,不再屬於她了。
現在,她計算了一下到晚上還有幾個小時,結果不禁大吃一驚,多麽奇怪,還剩這麽多時間呢,一個人為了與世永別本來隻要很少一點時間就夠了。當你知道你什麽也帶不走時,一切也就顯得沒有多大價值了。一種睡意向她襲來。她又機械地走上那條大街,漫無目的地走著,什麽也不想,什麽也不看。走到一個十字路口,一個馬車夫在危急的刹那勒住了馬,她才看見車轅已經緊貼她的前胸了。車夫罵了一句難聽的話,而她還沒轉過身來就想到了:這可能就是得救或遷延時間的征兆。來一次車禍,她就不必下那個決心了。她疲憊地繼續向前走去,這樣什麽也不想,隻是心中有一種亂糟糟的死之將臨的陰暗感覺,覺得有一層霧輕輕地向下飄來,遮住了一切,倒也使人感到很舒適。
她偶然抬頭看了一眼街名,結果嚇得全身顫抖起來。她信步走來,已經快走到她以前情人的家門口了。難道這是一種預兆不成?他也許還能幫她一把,因為他肯定知道那個女人的住址。她幾乎高興得全身都在抖動。她怎麽就沒想到這一層,沒想到這最簡單不過的事呢?他現在就一定會跟她一起到那個壞女人家裏去,把事情徹底了結了。他一定會逼著她停止敲詐,甚至可能給她一大筆錢,讓她離開這個城市。現在,她想到近來對這個可憐的人這麽不好,感到很後悔,但他會幫助她,這一點她是完全相信的。多麽奇妙,這個救星現在才來臨,就在現在這最後的時刻!
她匆匆跑到樓上去按門鈴。沒人開門。她聽了聽,覺得好像聽到了門後有躡手躡腳的腳步聲。她又按了一次門鈴。又是一陣靜寂。從裏邊又傳來了輕輕的響聲。這時,她實在忍耐不下去了。她不停地按起鈴來,要知道,對她說來,這是生命攸關的呀。
裏邊終於有人走過來,門鎖哢噠一響,開了一道門縫。“是我。”她趕忙小聲說。
這時,他開開了門,好像很尷尬。“是你……噢是您……尊貴的夫人。”他結結巴巴地說,顯得很窘,“我本來……請您原諒……我本來……對此毫無精神準備……對您的來訪……請您原諒我這個裝束。”說著,他指了指他的襯衫袖子。他的襯衫半敞著懷,沒有係領帶。
“我有急事要跟您談……您必須幫助我。”她激動地說,因為他像對待一個乞丐似的一直讓她在走廊裏站著。“莫非您不願意讓我進來,聽我說一分鍾話?”她憤憤地補充說。
“請——”他困惑地訥訥道,斜瞟了一眼,“隻是我現在……我不很方便……”
“您非聽我說不可。這是您的過錯呀。您有義務幫助我……您必須把那個戒指給我要回來。您責無旁貸。要麽,您起碼得把地址告訴我……她一直不讓我安寧,可是現在她不見了……您是責無旁貸的,您聽見了麽,您責無旁貸。”
他木然凝視著她。這時她才發覺她氣喘籲籲地說的這些話是很不連貫的。
“唉,是這麽回事……您不知道……就是您的情人,您以前的情人,這個混賬東西有一次看見了我從您這兒走出去,從那個時候起她就跟蹤我,敲詐我……她都要把我逼死了…………現在她拿走了我的戒指,可這枚戒指我不能沒有。今天晚上以前我必須把它弄回來,您知道了吧,在今天晚上以前……您幫我找那個女人去要,好嗎?”
“但是……但是我……”
“您願意,還是不願意?”
“但我的的確確不知道您說的是誰。我從來沒跟女詐騙犯打過交道。”他近乎粗暴地說。
“原來如此……您不認識她。那麽說,她是憑空捏造了。可她知道您的名字和我的住址。這樣說來,她敲詐我也不是真的了。我呢,也是隻不過做了這麽一場夢罷了。”
她尖聲笑起來。他覺得很不舒服。霎時,他腦子裏閃過這麽一個念頭:她可能是瘋了,她眼裏射出的光就是癲狂的嘛。她的舉止很不正常,說的這些話也毫無意義。他膽怯地環顧了一下四周。
“請您鎮靜鎮靜……尊貴的夫人……我敢肯定,您弄錯了。這根本不可能,這想必是……不,我自己也弄不清是怎麽回事。我不認識這類女人……我可以向您保證,這肯定是一個誤會……”
“那麽,您是不願意幫助我了?”
“不不……隻要我辦得到。”
“那好……您來。咱們一起到她那兒去……”
“到誰那兒去……究竟到誰那兒去?”見她現在抓住了他的胳膊,他又心驚膽戰地想:莫非她瘋了?
“到她那兒去……您是願意,還是不願意?”
“當然……當然願意”——他疑心她是精神失常了,因為她這樣迫不及待地催逼他,他便越來越相信這個想法是對的了——“當然……當然願意……”
“那您倒走呀……這可是跟我生死攸關的呀!”
他強忍著不笑出來。接著,他突然變成了一本正經的樣子。
“對不起,尊貴的夫人……我此刻不行……我有鋼琴課,現在我不能中斷……”
“原來這樣……這樣……”她直衝著他的臉尖聲地笑起來,“您就這樣上鋼琴課呀……光穿一件襯衫……您不是騙人是什麽!”突然心裏閃過一個念頭,她朝屋裏衝過去。他想攔住她。“那麽說,她,那個女騙子,現在是在您這兒?原來你們唱的是雙簧啊。說不定你們是平分你們從我那兒勒索來的一切東西的。但我要親手抓住她,現在我什麽也不怕了。”她大聲嚷著。他拉住她不放,但她跟他扭鬥了幾下,掙脫了身子,便朝著他臥室的門奔去。
一個身影向後緊退,那個人顯然是在門邊偷聽來著。依萊娜失神地凝視著站在稍嫌淩亂的盥洗室裏的一個陌生女人,那個女人急忙把臉掉了過去。她的情人從後麵撲過來,想拉住他認為精神失常了的依萊娜,想阻止不幸事件的發生,但她又從那個房間走出來了。“請您原諒。”她喃喃地說。她的腦子嗡的一聲全亂了。她給搞糊塗了,隻感到憎惡,無限的憎惡和疲倦。
“請您原諒。”當她看見他在身後不安地望著她時,她又說了一遍。“明天……明天您就會什麽都明白了。……就是說……我……我自己也一點兒都不明白了……”她對他說,像對一個陌生人似的。沒有一點東西能使她想起她曾經委身於這個人,她幾乎感覺不到自己軀體的存在了。現在,一切都比先前要亂得多,她隻知道,肯定是哪裏有人扯了謊。但是她太疲倦了,不能想了,太疲倦了,不能看了。她閉上眼睛,走下樓梯,像一個被判處絞刑的罪人。
她從樓裏走出來,大街上已經昏黑了。她轉念想道,也許那個女劊子手現在正在街對麵等著呢,也許現在到了最後的時刻還會得救吧。她覺得,她似乎應該合起掌來向被遺忘了的上帝祈禱。啊,要是再能買到幾個月的時光,夏日到來前的幾個月時光,該多好啊!等夏天一來,就到那裏去過一陣寧靜的日子,讓那個女騙子找都找不著,生活在草原和田野之間,隻要一個夏天就行。
她放心大膽地張望著已經隱沒在黑暗中的街道。她似乎看到有一個人守候在街對麵一個人家的房門口,但現在她走近時,那個人卻向後遠遠地退到走廊裏去了。有那麽一瞬間,她覺得那個人很像她的丈夫。今天她這是第二次產生怕在街上突然見到他和他的目光的恐懼心理了。為了看得真切些,她遲疑地站了一會兒。但那個人消失在黑暗裏了。她心神不寧地繼續向前走,心情緊張得出奇,總覺得好像後邊有一道逼人的目光看著她的頸項。她又轉過身來,但那裏連個人影都沒有了。
不遠就是藥房。微微顫抖了一下,她就走了進去。藥劑師助手拿起藥方,準備取藥。就在這一分鍾裏她便把一切東西都看在眼裏了,光亮的天平,小巧的砝碼,不大的標簽,還有櫃子上邊那些標著形體生疏的拉丁文名稱的小藥瓶。她下意識地隨著目光拚讀著這些藥名。她聽見鍾在嘀答嘀答地走著,她聞到特殊的香味,各種藥品散發出來的那種膩人的甜味,於是,她突然想起童年時代她母親總是要她去買這類藥,因為她喜歡聞這種藥味,喜歡看那許多閃著奇光異彩的小瓶小罐。
這時,她猛然記起,她有一次出門忘了跟母親說一聲,她可憐的老母親對她多麽掛念。依萊娜驚恐地想,她當時是多麽害怕呀……但藥房的店員已經在數那些從一個大肚瓶往一個小藍瓶裏滴的明亮水滴了。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仿佛是死神從這個大肚瓶進到了那個小瓶裏,很快它就要從這個小瓶流入她的血管,她不禁感到有一股寒氣噝噝地通過了全身。她麻木地,如同昏昏欲睡般呆望著他的手指,那幾個手指現在正在把瓶塞塞在裝滿了藥水的小玻璃瓶的瓶口上,在那潛伏著危險的圓瓶上包了一張紙。可怕的思想一露頭,她的一切感官就都被鉗製住了,完全麻木了。
“您給兩克朗吧。”那個店員說。她從沉思中醒來,出神地環視了一下四周。然後,她機械地把手伸到錢包裏去掏錢。她心裏覺得還像做夢一樣,她瞧著那些硬幣,就是不能立刻辨認出大小,不自覺地拖延了付款。
就在此刻,她覺得她的胳膊冷不防被人推到了一邊,聽到硬幣落到玻璃盤子裏的響聲。一隻手從她身邊伸過來,抓住了那個小瓶子。
她不由得轉過身來。她的目光忽然呆愣愣地不動了。原來是她的丈夫緊閉著雙唇站在那裏。他的臉很蒼白,腦門上冒出了汗珠。
她覺得自己就要昏過去了,隻好用力扶住桌子。突然她明白了,剛才在那家房門口窺伺的就是他呀;她心裏早就預感到是他在那裏,在那一瞬間她的思想就全亂了。
“走吧。”他用沉悶、哽塞的聲音說。她呆呆地望了望他,因在自己內心深處最秘密的角落意識到要服從他而驚訝不已。她身不由己地移動腳步跟著他走。
他們並排沿大街走著,彼此誰也不看誰。他手裏一直拿著那個小瓶子。有一回,他站住擦了擦額頭的汗。她也不知不覺地放慢了腳步,但她不敢朝他那邊看。誰也不說一句話,街上的喧鬧聲在他們之間起伏波動。
到了樓梯口,他讓她走在前麵。他一不在她身邊走了,她的步履立刻搖擺起來。她停住腳步,鎮定了一下。他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這一碰反而把她嚇得一哆嗦,她趕緊加快步伐,走完最後幾級樓梯,來到樓上。
她走進屋。他隨她進來。四壁漆黑,幾乎什麽也看不清。他們一直沒說一句話。他把包瓶子的紙撕下來,打開小瓶,倒掉藥水,然後就使勁把它扔到一個牆角裏去了。聽到啪啦的一聲響動,她嚇得周身一顫。他們沉默不語,一聲不響。不朝他看,她也感覺到了他是在克製著自己的情感。終於他向她走了過去。近了,現在就要到她跟前了。她都能感到他粗重的呼吸了,她瞪著呆滯的像蒙了一層雲霧似的眼睛,看到他兩眼射出的光一閃一閃地從房間的黑暗裏向前移動。她等著聽他大發雷霆,她怕他的手猛力一把把她抓住,嚇得四肢僵硬,全身發抖。依萊娜的心停止了跳動,隻有每根神經像繃得緊緊的琴弦在震顫;一切都在等待著懲罰,甚至可以說,她是盼他發怒了。但他始終都不做聲,她不勝驚奇地感到他走到身邊來竟是那樣的溫柔。“依萊娜,”他說,他的聲音顯得格外柔和,“你我還要彼此折磨多久呢?”
這時,猶如一種野獸下意識的哀號,突然間,像抽風似的,以極大的衝力從她心裏爆發了,終於衝出來了,這幾周以來一直悶在胸膛、壓在心底的抽泣。仿佛有一隻憤怒的手揪住她的心拚命地搖動,她像喝醉了酒似的搖晃起來,要不是她丈夫一把扶住了她,她就摔倒了。
“依萊娜,”他撫慰著她,“依萊娜,依萊娜。”他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溫和地叫著她的名字,好像他用這越來越輕柔的語調就能使她那**神經的絕望**平息下來似的。但是回答他的,隻是抽泣;狂亂的**、痛苦的心潮滾過她的整個軀體。他托住她不住顫栗的身體,把她抱到沙發上,讓她躺在那裏。但抽泣並沒有停止。像觸電一般,她邊哭邊抽搐,全身都在聳動,仿佛有無數因恐懼和寒冷而產生的波緩緩地流遍這受折磨的肉體。全部神經,幾周以來就在緊張地等待著這最難忍受的一刻,現在已經被撕得粉碎;巨大的痛苦肆無忌憚地折磨著這毫無知覺的軀體。
他極其不安地靠住她那篩糠般抖動的身體,抓著她冰冷的手,先是鎮靜地,然後便懷著恐懼和**,發狂地吻著她的上衣,她的脖頸,但她那蜷縮的身軀依然像被撕裂似的不停地顫抖,那抽泣像**的翻卷波濤從她的內心滾滾地上升。他觸到了她的臉,臉是涼的,像淚洗的一般,而且還感到了她太陽穴那裏的血管在嘭嘭地跳動。一種難以形容的恐懼向他襲來。他跪下了,想湊近她的臉去說話。
“依萊娜,”他不停地撫摸著她說,“你哭什麽呀……現在……現在一切都過去了……幹嗎你還要折磨自己呢……你不必再害怕了……她再也不會來了,再也不會……”
她的身體又抽搐起來,但他用雙手按住了她。他不停地吻著她,東一句西一句斷斷續續地說著,表示道歉:
“不會了……再也不會了……我向你發誓……我真沒想到你會嚇成這個樣子……我隻不過想向你大喝一聲……喚你回來盡你的義務……隻是要你離開他……永遠離開……回到我們中間來……我偶然聽說了這件事的時候,我確實沒有別的好選擇……我又不能對你直說……我想……我總認為,你會回頭的……因此我就委派她,那個可憐的女人,追逐你。她是一個可憐的人,一個女演員,一個被解雇了的……她當然也不願意幹這種事,是我想要這麽做的……我看出,這是不對的……但我的確是想要把你拉回來……難道你沒有看出我願意寬恕你嗎?但你並不理解我呀。但是……我可沒想把你逼到這個地步……看到這一切,我自己心裏更難過了……我步步嚴密地監視過你……都是為了孩子,你知道,為了孩子我不得不逼著你……但現在一切都過去了……現在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說話的聲音很近,但她聽起來好像很遠很遠,模模糊糊的,並沒有聽懂。一種嘩嘩的聲音在她心中震**,把一切聲音都壓了下去,每個感覺都消逝在各種感官的躁動不安之中。她感到有人觸動她的皮膚,一次又一次地吻她,撫摸她,感到了自己變冷的眼淚,但身內的血液卻在鳴響著,充滿一種沉悶的嚇人鬧聲。
這聲響猛烈地膨脹起來,現在竟像急劇的鍾聲一樣在轟鳴。接著,她便陷入了昏迷狀態。在昏迷中她模模糊糊地感覺到有人給她脫衣服,她像透過一層層雲霧似的看見了她丈夫的麵孔,那張麵孔現出了又親切又關心的神情。然後她便墜入了黑暗的深淵;進入長時間未有過的、黑沉沉的、無夢的睡眠中。
第二天早上,她睜開眼,屋裏已經全亮了。她覺得心裏也豁然開朗了,她的血液像被暴雨洗淨了一般,變得清清亮亮的了。她試圖回想一下她所經曆的,但她仍然覺得一切都好像是一場夢。一切都是不真實的,輕飄飄的,沒有拘束的,就像在夢中飄飄搖搖地穿過一個又一個廳堂,她想起了那次憋得要死的感覺;為了證實醒來的經曆是真實的,她試探著摸了摸自己的手。
突然,她吃驚得全身一顫:那枚戒指在她手指上閃著微光。她猛然間完全醒過來了。她在半昏迷狀態中聽到了又好像沒聽見的那些雜亂無章的話,一種使她不敢想也不敢猜疑的充滿不祥之兆的憂鬱的感覺,現在突然使人清楚地看到了它們之間的內在聯係。她霎時間什麽都明白了,明白了她丈夫提的那些問題,明白了她的情人為什麽那樣吃驚;所有的人都潮水般地湧現出來了,她看見了那個把她纏了進去的羅網。她很憤怒,也很羞愧。每根神經又顫抖起來,她幾乎後悔不該從那無夢的、沒有恐懼的睡眠中醒來了。
這時,從隔壁房間傳來了笑聲。孩子們起床了,像清晨剛剛醒過來的鳥雀嘰嘰喳喳地叫著。她清楚地辨出了男孩的聲音,初次驚奇地感到他的聲音真是太像他父親了。她雙唇微微一動,露出一絲微笑,那微笑一直靜靜地留在她的嘴邊。她閉上眼睛躺在那裏,為的是更深地體味體味她過去的生活情景,還有她現在的幸福境遇,心中不免仍然有些隱隱作痛,但這是有益於身心的痛苦,灼人而又溫和,就像傷口完全愈合之前那樣鑽心的癢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