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了一分鍾。然後她的嘴唇輕輕地一歪,顫抖起來了。她很快地說道:
“‘就是說,如果我請求您……那您就照做?’
“‘您這又是在講價錢,一定要我先答應了,您才願意求人!您應該先請求我,然後由我來回答。’
“她像一匹烈馬似的昂起了頭,憤怒地盯著我。
“‘不,我不求您。情願死!’
“這時我一下子暴怒起來,一種狂亂的沒有理性的憤怒。
“‘如果您不願意請求,那麽我來提要求。我想,用不著更明白地表達了——您知道我貪圖您的什麽。那樣我就給您幫忙。’
“她死盯盯地看了我一眼。後來——啊,我不能,我不能轉述這是多麽可怕——她的臉像石雕一樣呆了一瞬間,接著……接著她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以無法形容的輕蔑直衝我的臉哈哈大笑著……她那輕蔑的大笑使我魂飛魄散……同時也使我陶醉……這笑聲很像爆炸,突如其來隆隆有聲的強有力的爆炸……在這輕蔑的笑聲中可以感覺到一種可怕的力量,以致我……是的,我恨不得匍匐在塵埃裏,吻她的腳。但這隻持續了片刻……如同電光之一閃,我渾身仿佛烈火炎炎……而她,已掉轉身急匆匆奪門而出了。
“我身不由己地跟在她後麵跑……想跟她解釋,請求她原諒……我的力量已被徹底摧垮……她又轉過身來,說道……不,她是下命令:
“‘您膽敢跟著我走或跟蹤我……您要後悔的!’
“同時,她身後的門也砰的一聲關上了。”
又停頓了一會兒。一陣沉默……又是一連串好像是從月光上傾灑下來的窸窸窣窣聲。終於,又是他說話的聲音了:
“門關上了……而我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仿佛她的命令有種魔力將我鎖住……我聽見她怎樣下樓,聽見大門怎樣關上……我全聽見了,我的全部心神都奔向她……想要她……我不知道,是……想要她回來,還是要打她或是掐死她……但是我隻想跟著她跑……跟著她……然而我又不能這樣做。我仿佛遭到雷電之一擊,四肢麻木癱軟……她那居高臨下的目光像霹雷閃電將我擊中,滲入了骨髓……我知道這是無法解釋也不能言傳的……這也許顯得很可笑,但我一直站在那兒……過了幾分鍾,可能是五分鍾,也可能是十分鍾,我才能挪動我的腳……
“我剛挪了一步,立刻就亢奮起來,急匆匆地……我飛步下樓……她隻可能順著街往車站那邊走……我奔到車棚那邊去取自行車,發現忘了帶鑰匙。我一把拔掉了門扣,竹子劈啪直響,裂成了碎片。接著我跳上自行車急忙去追趕她……我必須……我必須在她坐上汽車之前追上她……我必須和她談談……
“我在土路上飛馳著……這時我才發現剛才在樓上呆立了多久……直到林中拐彎的地方,馬上就到車站時,我才看見她。她走著,步態急速而姿態僵直,一個男孩陪伴著她……她想必也發現我了,因為她跟男孩說了些什麽,那男孩就停下來了,她一個人繼續往前走……她想幹什麽?為什麽願意單獨走?莫非她想單獨跟我談談,免得讓他聽到?我拚命踩著腳蹬子……忽然有個東西橫衝過來,截住我的去路……就是她那個男孩……我勉強來得及把車拐到一邊,自己卻摔到地上了……
“我邊罵邊爬起來……不由得舉起了拳頭,要給這蠢貨一拳,但他躲開了……我在自行車上拍了幾下,打算再騎上去……但那個下賤胚又來了。他抓住自行車,用蹩腳的英語說道:‘你留在這兒。’
“您沒有在熱帶生活過……您不會知道,一個黃種賤胚抓住白人‘老爺’的自行車而且命令他,命令‘老爺’留在原地,這是多麽無禮。我不由分說給了他一耳光……他搖晃了一下,但仍然沒有撒手……他那細長膽怯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充滿奴隸般的驚恐……但他捏住車把,捏得死緊死緊……‘你留在這兒。’他又嘟噥了一句。
“幸虧我身邊沒有手槍,否則我一定會對這個蠻子開一槍。
“‘滾開,下流胚!’我咆哮道。
“他看著我,瑟縮成一團,但沒有鬆開把手。我對準他的腦門兒又是一拳,他還是不鬆手。這時我氣得發狂……我發現她已經不見了,她可能已經脫身了……我朝他的下巴頦上來了個真正的拳擊手的一擊,把他打得滾倒在地……現在自行車又由我支配了……我跳上車座,但是車子扭來扭去……搏鬥的時候輪輻弄彎了……我試著用發抖的手把它掰直……沒有弄成……於是我把自行車橫摔在路上,扔在那個混蛋旁邊。他流著血,掙紮起身躲向一邊……當時——不,您不可能明白,當時,在眾目睽睽之下,這顯得多麽可笑,如果一個歐洲人……不過我當時也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麽……我隻有一個念頭:跟著她,追上她……於是我跑起來了,像瘋子似的順著大路跑過去,從一間間的茅舍旁邊跑過去。土民們驚奇地擠在門旁觀看一個白人,一名醫生在怎樣奔跑。
“我跑到車站時已是滿身大汗……我的頭一個問題就是:‘汽車在哪兒?’‘剛剛開走……’人們驚訝地看著我,他們想必覺得我是個瘋子,渾身泥汙滿頭大汗,跑過來打老遠就大叫大嚷地問著……我看見車站後麵路上的遠處有汽車噴出的白煙……她跑掉了……成功了,正如她堅定不移冷酷無情的盤算都必須成功一樣。
“但是溜掉對她並不管用……在熱帶地方,歐洲人彼此之間是無密可保的……誰都認識誰,任何區區小事都能掀起軒然大波……她的司機在政府消夏大廳裏待了一小時並沒有白費……幾分鍾之後我已經全知道了……知道她是誰,知道她住在……嗯,家在政府所在的城市裏,從這兒坐火車去要走八小時……她……嗯,據說是一個巨商的妻子,非常富有,出身名門,是英國人……還知道她丈夫在美國待了五個月,最近就要回來,帶她到歐洲去……
“‘可是她,’這個想法像毒藥似的使我坐臥不寧。‘她有情況超不過兩三個月……’”
“直到現在我還能向您解釋這一切……也許隻是因為在此以前我還可以理解自己……作為醫生能對自己的症狀作出診斷。可是自那以後我仿佛得了寒熱病……我失去了自我控製能力……就是說,我清楚地意識到這一切是多麽無聊,然而,我身不由己……我已經不理解我自己了……我像中了邪似的往前跑,眼前隻有一個目標……不過,請等等……也許我還是能使您明白……您知道馬來亞熱帶癲狂症是怎麽回事嗎?”
“癲狂症?有一點印象……馬來亞人常患的那種類乎酒後失態的病……”
“這比酒後失態厲害……這是一種瘋癲,是人患的一種狂犬病……一種突發性的平白無故就去行凶殺人的狂想症。任何酒精中毒都無法與之相比……我在那兒居留期間曾研究過幾起這類事故——對別人的事,我們往往是又聰明又實際!——但我一直沒有弄清楚這可怕疾病的神秘病因……總之,和氣候有關係,和這種鬱悶的、捆綁在人身上似的溽熱的氣候有關。它像雷雨一般壓迫神經係統,直到最後神經係統一下子崩潰……即所謂熱帶癲狂症,是的,熱帶癲狂症——是這樣:有那麽一個非常普通的馬來亞人,心地也蠻善良,喝著自家釀的酒……他昏昏沉沉地坐在那裏,一副漫不經心少氣無力的樣子……就像我坐在自己的房間裏那樣……而他會突然跳起來,拿起一把匕首跑到街上去……他一直往前跑、往前跑……連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兒……跑上不管遇見誰,不管是人還是動物,他都會用自己的雙刃彎刀把他砍倒,見到血他會更加興奮……他口吐白沫,像狂人般地吼叫著……然而,他不停地跑呀,跑呀,兩眼直瞪前方,尖聲喊叫著,手裏拿著一把血淋淋的刀,一直這麽嚇人地跑下去……村裏人知道沒有任何力量能夠擋住癲狂症患者……他一來,人們就喊著,警告別人:‘狂人來了!狂人來了!’於是大家都聞聲奔逃……而瘋子狂奔著,什麽也聽不見看不見,遇見誰就殺誰……直到人們開槍把他打死,像打死一條瘋狗一樣,或者他自己口吐白沫訇然倒斃。
“我從自己消夏涼棚的窗子裏看見過一回……那是非常可怕的景象……就因為我見過,所以我明白自己在那些日子的表現……我也是那副樣子,眼神呆滯可怕,我發瘋似的往前衝……跟蹤著這個女人……我不記得是怎樣做完這一切的,這是以奇跡般的瘋狂速度進行的……十分鍾之後,我就騎上人們借給我的一輛自行車飛馳回去,把一套外衣往箱子裏一扔,拿了錢就驅車上火車站了……我走了,既沒有跟當地的官員打一個招呼……也沒有指定一個代理人接替我的工作,連住房也扔下不管了……仆人們圍住我,婦女們都很驚訝地詢問我,但我沒有回答,連頭都不回……急忙趕到火車站,搭上頭趟列車就進城去了……從這女人走進我的房間之後,還未超過兩小時,而我卻把自己的整個生活都拋在腦後了,熱帶癲狂症驅趕著我,奔向一個虛無縹緲的目標。
“我不顧死活地朝前奔……晚六點到達……六點十分我已在她家門口,吩咐通報我來了……還是……您懂嗎……我能做出的最無聊最愚蠢的事……但熱帶癲狂症患者圓睜著視而不見的眼睛,看不見自己奔往何方……過了幾分鍾仆人回來了……禮貌而冷淡地說……夫人感到不適,不能接待……
“我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在房子周圍徘徊了一小時,荒唐地希望她興許會派人找我……然後我才在斯特蘭德旅館租了一間房子,叫人給我房裏送兩瓶威士忌來……威士忌加上兩倍的安眠藥片救了我……我終於睡著了……在這不顧死活的奔跑當中,這場混沌不清的昏眠是我唯一的喘息之機。”
鍾聲響了,堅定而沉重的兩下,在幾乎是凝滯不動的柔和空氣中流**回響,旋又在喁喁低語般永無止息的潺潺水聲中消失。下麵的水聲頑強地伴隨著坐在我對麵暗處的那個人熱切激昂的敘述;我覺得他吃驚地抖了一下,他的話音中斷了。我又聽到手摸瓶子的聲音和輕微的咕嘟聲。接著,他仿佛定了定神,又用比較平穩的聲調說了起來。
“這以後發生的事我實在很難描述給您聽。我現在想,當時我在發燒,無論如何,我是處於極度興奮的近於瘋狂的狀態之中——像我對您說過的,一個熱帶癲狂症患者。不過別忘了,我是星期二晚上到的,而我已經打聽清楚了,星期六她丈夫就要乘橫濱來的輪船到達;因此,隻剩下三天了,作決定、想辦法,就隻有短短的三天時間了。您要明白:我知道應該立即幫助她,但跟她說不上話。我感到惱火的是,必須請她原諒我那種可笑的莽撞行為。我明知道每一瞬間都是寶貴的,也知道這對於她是生死攸關的問題,但卻沒有機會哪怕悄悄地跟她說上一個字,給她一個暗示,因為正是我那種愚笨的發瘋似的追逐嚇壞了她。這是……是的,請等一等……這就仿佛是,一個人跑著去追趕另一個人,為的是警告他前麵有人要殺死他,他卻把警告者當做凶手而迎著自己的墳墓繼續朝前狂奔……她隻是把我看做一個追逐她、想侮辱她的瘋子,而我……最荒謬不過的正在於此……我已經壓根兒不再想那件事……我被徹底打垮了,我隻想幫助她、效勞……為了幫助她,即使犯罪、殺人我也在所不辭……但是她,她不明白這一點。
早晨,我剛醒來,立刻就跑到她的住所。門前站著個男孩,就是昨天挨我耳光的那個男孩,老遠一發現我——他想必是在等我——立即便鑽進去了。他這麽做可能隻是要進去悄悄通報我來了……啊,不明真相,真叫人痛苦萬分!……也許,當時一切都已準備就緒,要接待我……但就在我看見他時,記起了自己遭受的淩辱,我沒有膽量再作拜訪……我的雙膝發抖了。我到了門前又折了回來,我走開了……我離開的時候,她也許正在等候我,她的苦惱也不亞於我。
“現在我已經不知道在這陌生的城市裏該做什麽好了,城裏的街道被烈日炙烤得火燙……我忽然閃出一個念頭;我立即叫了一輛馬車,直奔那位找我幫過忙的副總督,並讓人通報我來訪……我的外貌大概有些異樣,因為他看我的神色帶有一點驚疑,在他的客套當中流露出一種不安……也許,當時他已經看出我是一個熱帶癲狂症患者……我堅決地向他聲明,要求把我調到城裏來,我在現在的崗位上待不下去了……我必須馬上調動……他看了我一眼……我無法向您轉述,他是怎樣看我的……嗯,就像醫生看病人那樣……
“‘您的神經受不住了,親愛的大夫,’他說,‘我十分明白這一點。嗯,這是可以設法安排的,不過得稍微等一等……比如說,等四個星期……我首先得幫您找一個代替的人。’
“‘我一天也不能等了。’我回答道。
“他又用驚奇的目光看著我。‘必須忍耐,大夫,’他嚴肅地說,‘醫療站不能沒有醫生。但是我答應您,今天就著手辦這件事。’
“我站在他麵前,把牙齒咬得緊緊的,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我是一個被出賣的人,是一個奴隸。我滿腔怒火,要進行反抗,但這個圓滑的人搶先說:
“‘您離群索居,大夫,到頭來變成一種疾病。我們大家都很奇怪,您為什麽從來不到這兒來,從不休假。您需要更多的交際,需要娛樂。至少今天晚上要來——今天省裏舉行招待會,所有僑居此地的人將濟濟一堂。一些人早想認識您,常常問起您,希望把您調到這兒來。’
“他最後幾句話使我一驚。問起我?會是她嗎?我似乎立即變了一個人,我用最禮貌的方式感謝副總督的邀請,並答應一定準時來。我果真準時來了,甚至太準時了。我得對您說,我簡直是急不可耐,頭一個來到政府大廳;黃皮膚的仆人們悄沒聲兒地急匆匆走來走去,他們光著腳板走起來搖搖擺擺的,我仿佛模糊地覺得,他們在背後譏笑我。
長達一刻鍾之久,在這鴉雀無聲的席前準備工作中我是唯一的歐洲人。我是如此孤單,以至聽得見坎肩口袋裏懷表的嘀嗒聲。
終於有兩三位政府官員帶著他們的家眷來了,後來總督本人也來了,跟我作了長時間的談話;我專心聽他講,自認回答也很得體,直到我忽然被一種神秘莫測的不安情緒所侵襲。我失去了應付能力,開始答非所問。我盡管背對著大廳的入口,但卻立即意識到她進來了,她已在這裏了。我無法跟您解釋我怎麽會產生這種令人心神不安的信念的,但是,我一邊跟總督聊天,聽他說話,而同時我卻感覺到她就在我身後的某個地方。幸而總督很快就結束了談話,否則,我會不顧禮貌地轉過身去。我的神經受到神秘的牽引,我的欲望無比強烈。果然,我還沒有完全轉過身去,就看見她分毫不差地正在我下意識地感覺到的地方。她穿一件舞會上穿的黃色連衣裙,她那優美瘦削純淨無瑕的肩膀有一種象牙般的淡雅光澤;她在談天,身邊圍著一群客人。她微笑著,然而我在她的臉上捕捉到某種緊張的神色。我走近了些——她看不見我——細細審視這微笑,這種討人喜歡的彬彬有禮的微笑,浮漾在她薄薄的唇邊。這笑容重又使我陶醉,因為它……因為我知道這是假的,是虛偽,是高超的偽裝。今天星期三,我腦子裏閃了一下,星期六她丈夫乘坐的輪船就要到了……她怎麽還能這樣微笑,這樣……這樣鎮定,這樣無憂無慮地微笑,還這樣懶洋洋地用手戲弄著扇子,卻沒有由於恐懼而把它揉成一團?我……我,一個外人……麵對著那一時刻,兩天來心裏戰戰兢兢……我,一個外人,為她分擔驚恐,憂心如焚……而她卻參加舞會並在那裏微笑,微笑……
“身後樂曲啟奏。開始跳舞了。一位中年軍官邀請她,她向交談者表示了歉意,就挽著他的手從我身邊走過,到另一個大廳去了。
當她發覺我的時候,一陣**突然從她臉上掠過——但隻不過一秒鍾,然後她客氣地跟我點點頭,像對偶然遇到的一個熟人那樣打了個招呼,‘晚上好,大夫!’——我還沒來得及決定是否要向她問候,她已翩然而過了。
“誰也猜不透這雙灰綠色眼睛的目光中隱藏著什麽,就是我,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麽向我致意……為什麽忽然承認了我?這是自衛還是和解的步驟?或僅僅是張皇失措?我沒法向您表達我留在那兒有多麽激動,被煽動起來又強壓下去,一觸即發。我看了她一眼,她正挽在軍官的臂中旋舞,臉上一副漫不經心的表情……我可是知道她……知道她和我一樣,一心想著一件事……想著一件事……在這群人當中隻有我們兩人知道那個可怕的秘密……而她卻在跳舞……這時我的痛苦、我的熱望,以及對她的驚歎都超過了以往任何時候。不知道是否有人在注意我,但我的舉止無疑地會把她掩飾的事情給暴露出來——但我不能往別處看,我隻能……對,我隻能看著她,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她,遠遠地掃視著她那張不露聲色的臉——我要看那假麵具後麵的臉會不會有片刻流露真情。她想必也感覺到被一雙眼睛盯得很不自在。當她和舞伴挽著手回來的時候,她疾速地掃了我一眼,以此嚴厲地命令我,指引我。我所熟悉的那條傲慢而憤怒的褶皺又惡狠狠地出現在她的額頭上……
“但是……但是……我已經對您說過,熱帶癲狂症驅使著我,我執著於一點,目不斜視。我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這眼色是說:‘你要控製自己,不要惹人注意!’——我知道,她……怎麽說好呢?……她要求我在這兒,在大廳裏不要幹預她的行動……我懂得,如果我現在回家,明天肯定可以受到她的接納……她隻是現在,此刻,希望我不要過於張揚地逼她承認我的親密態度。我知道,她——多麽有道理啊——怕由於我的笨拙而演出一幕……您看,我全明白,我明白這下令似的灰色目光,但是……但是這超出了我的力量,我必須跟她談談。我搖搖晃晃地朝那群客人走過去,她正站在那裏跟大家說話。我雖然隻認識其中很少幾個人,也湊了上去……隻是因為想聽她講話,但她的目光使我縮頭縮腦,活像一條挨打的狗,當她的目光漠然地從我身上掠過時,仿佛我與身邊懸垂著的亞麻布窗簾毫無區別,或者我就是拂弄著窗簾的一股清風。然而,我如饑似渴地盼著她講一句話,或是給我一個和解的表示。我就那樣呆若木雞地兀立在那兒,兩眼盯著她,站在閑談的人們中間。毫無疑問,人們已經注意到了……毫無疑問……因為誰也不搭理我;而她,也由於我這副可笑的樣子而狼狽不堪。
“我不知道像這樣站了多久……可能有一個世紀吧……我沒有辦法掙脫自己如醉如癡的意向……正是這種瘋狂的頑固勁頭弄得我喪魂失魄……但是她受不住了……她忽然用一種派頭十足而又輕盈機敏的姿態對她周圍的男人們說:
“‘我略感疲倦。今天想早些休息……晚安!’
“說著,她便像在社交場合對陌生人那樣對我點點頭,由我身邊飄然而過。我還瞥見她額上蹙起的皺紋,接著就隻看見她那白皙而驕傲的**脊背了。我在明白她即將離去之前愣了一秒鍾……我再也見不到她了,不能在這個晚上,在這對於救她來說是最後的一個晚上跟她談話了……在我明白這一點以前,我就這樣在原地呆站了一刹那……而接著……然後……
“但是請等一會兒……等一會兒……這樣您不會明白我當時的做法是多麽無聊和愚蠢……我首先應該向您描繪一下事情發生的地點……這是在政府大廈的一個大廳裏,裏麵燈火通明,空****的……人們有的成雙成對地跳舞去了,男人們玩牌去了……隻有少數幾群客人在角落裏聊天……因此,大廳裏是空****的,在明亮的吊燈照耀下任何細微的動作都是很顯眼的……她以輕盈的步態款款地從寬敞的大廳裏走過去,時不時地以她那難以描摹的姿勢向人們答禮……以她那種莊重的、高貴的、使我迷戀的鎮定自若的儀態……我……我留在原地,我已經跟您說過了,我好像癱瘓了,直到我明白她走了……當我醒悟過來時,她已經在大廳那頭的門邊了。
於是……唉,現在回想起來我還覺得慚愧!……這時有個什麽東西忽然推了我一下,我就跑起來了——您聽著:我跑起來了……我不是走,而是穿過大廳向她跑去……我的腳步聲在大廳發出很大的回響……我聽見了自己的腳步聲,看到所有的人投向我的驚愕目光……我真害臊得要命……我在跑的時候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的瘋狂……但是我不能……不能停住……我在門旁趕上了她……她回過頭來……她的目光像灰色的利鏃射向我,鼻翼憤怒地顫動著……我正要開口……她忽然縱聲大笑起來……笑聲響亮、灑脫、真誠,她還說了話……聲音大得所有的人都聽得見:
“‘啊!大夫,您到現在才想起給我的孩子開藥方……瞧這些學者!……’
“旁邊的一對男女善意地跟著笑了……我明白了,當時我被她扭轉危局的妙手絕藝弄得頭暈目眩……我在皮夾子裏翻了一會兒,然後匆匆忙忙地從記事本上撕下一張白紙……她不慌不忙地收了起來……接著又用冷淡的微笑謝了我……就走了……頭一秒鍾裏我如釋重負……看到她巧妙地遮掩了我的失態莽撞,挽回了局麵……但我當時也即刻明白我失去了一切,明白這個女人因我的急躁荒唐而憎恨我……甚於憎恨死亡……我明白了,即使我上百次地走到她家門口,她也會把我當成一隻狗那樣趕走。
“我搖搖晃晃地在大廳裏走著,感覺到人們在看我……我的樣子想必是很古怪的……我走進小賣部,一連喝了兩三杯……四杯法國白蘭地……這才沒有暈過去……神經再也受不住了,好像扯斷了……後來我像個罪犯似的,悄悄地從旁門溜了出去……不論把世上的什麽財富給我,也不願再在這大廳裏走一趟了,她的笑聲還在那裏的牆壁之間回響……我走了……也弄不清跑到哪裏去了……大概是什麽酒館吧……我像一個希望忘卻的人那樣喝個沒完……但是我並沒有醉……笑聲還在我耳邊回響,刺耳的,憤恨的……我怎麽也忘不掉這可惡的笑聲……後來我在港灣附近徘徊……我把手槍留在旅館裏了,不然我一定開槍自殺了。我不再想別的事,走了回去,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就是櫃子左邊的抽屜裏放著我的手槍……隻有這個念頭。
“如果說我當時沒有開槍自殺……我對您發誓,那並不是膽怯……對我來說,把扳開了的冰冷的機頭往下一按,那倒是解脫……但是,怎麽跟您解釋呢……我覺得自己還有責任……該死的責任,我對她還有用,她還需要我,這個想法使我發狂。當我到旅館時,已經是星期四的早晨了,而星期六……我已經對您說過……輪船星期六到,而我知道,這個女人,這個驕傲而自負的女人,在丈夫和上流社會麵前是無法忍辱偷生下去的。啊,一想到輕率地喪失了寶貴的時間,想到我愚蠢的輕浮行為把任何及時挽救的希望都化為泡影了,我是多麽痛苦……幾小時地,我向您發誓,我在房間裏來回走了幾小時,絞盡了腦汁,想找出一個辦法去接近她,改正我的錯誤,幫助她……至於她不允許我再去找她,這一點我完全清楚……我的全部神經還感覺得到她的笑聲以及鼻翼憤怒的顫動……我幾小時幾小時地在我那間鬥室裏心急如焚地跑過來跑過去……已經是白天了,時近中午……
“我忽然被什麽東西推到桌旁……我抽出一遝信紙,開始給她寫信……我全都寫了……我像一隻挨打的小狗哀嚎著,我請求她原諒,說自己是瘋子,是罪犯……求她相信我……如果她希望的話,我答應幾小時內從城裏、從這塊殖民地銷聲匿跡,如果她希望,我可以去死……隻要她原諒我,相信我,允許我在這最後的致命時刻幫助她……我寫了滿滿的二十頁……這大概是一封瘋狂的、不可思議的信,類似癡人說夢。
當我從桌旁站起來的時候,我渾身是汗,房屋在眼前晃動,我必須喝一杯水……然後才試著把信通讀一遍,但開頭幾句話就叫我害怕……我用顫抖的雙手把信疊好,就要裝進信封裏去……忽然我產生了一個想法。我找到了真正要說的決定性的話。我又抓起了筆,在最後一頁附上一句:‘我在斯特蘭德旅館這兒恭候您表示寬恕的片言隻語,如果七點以前得不到回信,我就開槍自殺!’
“然後我叫來了一個男孩,吩咐他立即把信送去。終於都說出來了!”
我們身邊有東西滾動發出的聲音,他的一個過猛動作把威士忌酒瓶給碰翻了。我聽見他用手在甲板上摸著,突然一下子抓住了空瓶子;他猛地一揮手,把空酒瓶扔進了大海。沉默了幾分鍾,他又接著說了起來,說得更加熱切,更加激動和急促。
“我已不再是一個虔敬的基督徒了……對我來說,既沒有天堂,也沒有地獄……如果有,那我也不害怕了——它不可能比當天早晨我所度過的那幾個小時更可怕。請您設想一下,一間太陽曬著的小屋,中午顯得更加炎熱……這間小屋裏麵隻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張床……桌上什麽也沒有,隻有一隻鍾,一把手槍,而桌旁有一個人,他兩隻眼睛緊盯著秒針……這人不吃不喝,不抽煙,一動也不動,他一直……請聽清楚,連續三個鍾頭一直盯著白色表盤和那根轉著圓圈嘀嗒跑著的指針……就這樣……我就是這樣度過這一天的。我一心等待著,等待著……熱帶癲狂症患者就是這樣的,幹什麽都是毫無意義,像一頭畜生,混混沌沌的,帶著一股子瘋狂的、不拐彎的頑固勁頭。
“我不再向您描繪這幾小時的情形了……這是無法描繪的……現在連我自己也不明白,怎麽可能經曆過這一切卻還沒……沒有發瘋……而在三點二十二分……我知道得很準確,因為當時我看了看鍾……突然響起了敲門的聲音……我跳了起來……像餓虎撲食似的跳了起來,一步跳過去打開了門……門外一個中國小男孩怯生生地遞給我一張疊著的字條。當我貪婪地把字條從他手裏奪過來時,他立即就走開了。
“我打開字條,想看一遍……但是不行……眼前都是紅色的圓圈……您想想這種痛苦……我終於,終於得到了她的回話……可是字母卻在跳動、舞蹈……我把頭放在水裏浸了浸……才覺得好了一點……我重新拿起字條讀著:
“‘晚了!但請在家等著。也許,我還要叫您。’
“沒有簽名。紙條揉得很皺,是從一本什麽舊的表格上撕下來的……字體是匆忙用鉛筆塗寫的,歪歪斜斜,不像正常的,但看得出本來是一種很自信的筆跡……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這張字條使我如此吃驚……這幾行字裏麵有某種恐懼,有某種秘密,好像是邊跑邊寫的,是在窗沿上或在馬車裏……這神秘的字條給人一種無法描述的凜冽悚懼之感……我終究……終究還是幸福的……她給我寫了回話,我還不應該死,她允許我幫助她……也許……我能夠……啊,我立即充滿了無法實現的希望和理想……我成百上千次地反複讀著這紙團,吻著它……仔細地看,尋找著什麽被遺忘、被忽略的話語……我的幻想更加大膽,更加離奇。這是一種癲狂性的白日夢……一種麻木狀態,混混沌沌的,但同時又很緊張,既像在打盹兒,又像是清醒的,也不知這狀態延續了一刻鍾還是幾小時……
“我忽然一驚……似乎有人在敲門?我屏住呼吸……一分鍾,兩分鍾,死一般的寂靜……接著又是輕微的、像耗子似的窸窣聲,很輕、然而很急的敲門聲……我跳了起來——我的頭很暈——猛地拉開了門,門外站著一個男孩,她使喚的男孩,就是那個被我打破過嘴巴的男孩……他那黝黑的臉色發灰,驚恐的眼神道出了不幸。我立即非常驚慌……
“‘出……出了什麽事?”我艱難地說了一句。
“‘Come quickly!(5)’他回答了一句,沒有再說別的。
“我飛快地下了樓,他跟在我後麵……下麵已停著一輛小馬車,我們坐了上去……
“‘出了什麽事?’我又問他。
“他默默地看了我一眼,咬緊了牙齒。他渾身都在發抖……我又問了一遍,但他一直沉默不語……我真想再揍他一下,但是……他對她那種狗似的忠誠感動了我……我就不再問了……馬車在熱鬧的大街上跑得如此之快,行人都罵著閃避到路邊。
我們駛過了歐洲人住宅區,順著河岸駛入下城,並衝進了嘈雜擁擠的華人住宅區……最後我們拐進一條偏遠而狹窄的巷子……停在一座矮屋前麵……小屋又髒又矮,仿佛匍匐在地麵上,前麵是一個小鋪子,裏麵點著油燈……鴉片煙館、妓院、賊巢和窩藏贓物的地窖密窟就是偷偷地混在這類店鋪中間的。男孩急促地敲門……門稍微打開了一點,從門縫裏傳出一個嘶啞的聲音,問個沒完沒了……我忍不住,從馬車裏跳了下來,推開了門……一個中國老太婆驚叫了一聲就跑開了……男孩跟著我走了進去。他領著我走過一條狹窄的過道……打開了另一道門……進到裏麵一間屋子裏,屋裏有一股燒酒味和凝血的腥味……從裏麵傳出了呻吟聲……我摸索著走了過去……”
話音又中斷了。接著又說了起來——但已不隻是在說,而是在嗚咽哭訴了。
“我……我摸著路……在那兒……那兒,那張肮髒的草墊上……躺著一個人……痛得直抽搐……那就是她……
“我看不見她的臉……我的眼睛對黑暗還不適應……我摸到了她的手……滾燙的……像炭火似的,她在發燒,燒得厲害……我一陣**,立刻明白了一切……她避開我跑到這兒來了……聽憑隨便遇到的一個髒老太婆……把自己給糟蹋了……僅僅因為怕把事情張揚出去……她情願讓一個巫婆毀掉自己,也不願意信賴我……隻是因為我這個瘋子……不肯寬容她的驕傲,沒有立即幫助她……因為她怕我甚於怕死……
“我大聲叫他們點燈……小男孩跳了起來,那可憎的老太婆顫巍巍地端來了一盞熏得發黑的煤油燈。我勉強控製住自己才沒有一把掐住這老妖婆的喉嚨……他們把燈放在桌上……昏黃的燈光落在受盡折磨的身體上麵……忽然……忽然我身上那種癡呆、暴怒和情欲的可鄙枷鎖統統一掃而光……現在我就隻是醫生,救護者,有學問有知識的人……我忘記了自己……我的意識清醒明睿,同可怕的威脅展開搏鬥……那**的身體,我曾在夢中貪求過的身體,現在摸起來隻不過像……唉,這該怎麽說呢……不過是一個物體,一個器官……我並不覺得這是她,我所看見的隻是一個正在同死亡搏鬥的生命,一個在致命的痛苦中掙紮的人……她的血,她神聖的熱血在我手上流,但我既不覺得激動,也不覺得恐懼……我僅僅是一個醫生……我見到的隻是痛苦,我還看到……還看到事情全都弄糟了,隻有奇跡才能挽救她的生命……她被一隻魯莽的罪惡的手糟蹋了,她的血幾乎流盡了……而在這個臭烘烘的洞穴裏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用來止血……連一點幹淨水都沒有……我所接觸的一切東西都是肮髒的……
“‘必須馬上去醫院。’我說。但是我還沒有來得及把這句話說完,病人就**著,吃力地抬起了身子。
“‘不……不……寧願死……也別讓任何人知道……不讓任何人知道……回家……回家!……’
“我懂了……她僅僅是為自己的秘密,為自己的榮譽而搏鬥……不是為了生命……於是我服從了。男孩拿來了擔架……我們把她抬到擔架上……她已經是奄奄一息了,不停地打著寒顫……我們仿佛是抬著一具屍體趁黑回到了家裏。我們把莫名其妙、驚惶不安的仆人們支開了,像賊似的潛入了她的房間……關上了門……然後……然後……開始了一場搏鬥,同死亡進行的長時間的搏鬥……”
突然有一隻手**地抓住了我的肩膀,我因為驚嚇和疼痛差一點叫了起來。他把臉湊到我跟前,於是我見到一排齜露出來的白牙齒和在月光反照下忽隱忽現的眼鏡片,像兩隻巨大無比的貓眼睛。而他已經不是在講,而是在發狂似的憤怒地大叫:
“您知道嗎,您,一個局外人,坐在甲板躺椅上,作為世上一個輕鬆的旅遊者,您可知道,人要死了是什麽意思?您什麽時候經曆過這種場麵,您見過身體怎樣**,發青的指甲怎樣在空中抓撓,喉嚨在怎樣呼嚕呼嚕地喘氣,每個肢體怎樣掙紮,每個指頭怎樣同那個可怕的東西搏鬥,瞪得圓圓的眼睛裏怎樣流露出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懼嗎?而您這位逍遙自在的旅遊者,您在這兒議論有責任幫助別人,您可曾有過這種經曆?作為醫生,我倒是常看到這些……而這是作為病例,作為某種客觀事實……可以這麽說,我見過並且研究過——但親身經受這一切卻隻有一次……隻有那時,在那天夜裏我感同身受地和她一起死去……在那個可怕的夜晚,她流血不止,發著高燒。我坐在那兒,絞盡了腦汁,想方設法要為她止血,解除高燒。我眼看著她被一點點地燒幹,我想擋住死神,可死神一步步地逼近,我卻無力把它從床邊趕跑。您明白這意味著什麽嗎?作為一個醫生,通曉醫治百病的良方,肩負著救死扶傷的責任,正如您的高見,但他卻一籌莫展地坐在垂危者身邊,完全無能為力……隻知道一點,隻知道一個可怕的真實,那就是無法挽救了……盡管我心碎欲裂……眼看著那可愛的身體止不住地流血,遭受折磨,數著那時而加快時而中斷的脈搏,感到它在你的手指下漸漸地消逝……作為一個醫生卻不知所措,毫無……隻能坐著,一會兒像教堂裏麵幹癟的老太婆那樣祈禱上蒼,一會兒又舉起拳頭威嚇那個可憐的上帝,可你明明知道,上帝是不存在的。您明白這點嗎?明白嗎?……我……我隻有一點不明白,怎麽……怎麽可能在這種時刻沒有死去……怎麽還可能做到第二天早上又從睡眠中醒來、刷牙、結領帶……在經曆了我所感受到的一切之後怎麽可能還活著……我感覺到這個呼吸著的生命是第一個我如此費力挽救的人,用心靈的全部力量要挽救的人,而這人卻從我身邊滑脫,不知消失到何處去了。她一分鍾比一分鍾更快地滑走了,而我焦急的腦子卻想不出任何辦法來拉住她……“
“還有一點使我加倍地痛苦,還有就是……當我坐在她的床邊時——為了減輕她的痛苦,我給她用了嗎啡。我看著她,她青灰的兩頰燒得火燙,躺在那裏——是的,當我這麽坐著的時候,我一直覺得身後有一雙眼睛極端緊張地注視著我……這是那個男孩蹲坐在地板上,嘴裏喃喃地念著什麽禱詞……當我們的目光相遇時,我在他極度謙卑的目光裏看到……不,我無法向您形容……那種懇求,那種感激,就在這時他向我伸出了雙手,似乎是在懇求我挽救她的生命……您要明白——是向我,向我伸出了手,像懇求上帝似的……懇求我,我這個束手無策的軟弱者……我知道,一切都完了,而我在這兒的用處就和在地板上爬的一隻螞蟻一樣……啊,這目光使我多麽難受……這種對於我醫術狂熱而盲目的信任……我真想對他大喊一聲,踢他一腳,他使我感到如此痛苦……然而我同時也感到,對她的共同的愛和那個秘密又把我們兩人聯係在一起了……他像一隻潛伏的野獸,陰鬱地縮作一團緊坐在我背後……隻要我說一個字,他就跳起身來,沒有一點聲音地光腳跑去把我所要的東西拿來,充滿期待地顫抖著把要用的東西送給我,似乎緩解和得救都在此一舉……我知道,為了搶救她,他不惜切開自己的血管……這個女人就是這樣,她對於人們就有這樣的威力,可是我……我卻沒有力量幫助她少流一滴血……啊,這一夜,這可怕的沒有盡頭的生死搏鬥之夜!
“淩晨她又醒過來一次……睜開了眼睛……現在這雙眼睛不再高傲和冷漠……閃耀著濕潤的病態的光。她困惑地朝房間四周看了看。然後她看了我一眼,仿佛陷入了沉思,想要記起我的麵孔來……忽然……我看出……她想起來了……驚慌、抗拒……一種敵視的驚駭情緒扭歪了她的麵容……她的手臂開始動彈,似乎想逃……遠遠地遠遠地躲開我……我看出來她在想那個……那個時候的事……但後來她又思索起來……她看我時平靜了一些,但是呼吸沉重……我覺得她想說話,想說什麽……她的手又動起來……她想抬起身子,但是她太虛弱了……我讓她安靜下來,俯身對著她……這時她用充滿痛苦的目光久久地看著我……她的嘴唇輕輕地動著……這是最後的、即將沉寂下去的聲音……她說:
“‘沒有人會知道吧?沒有吧?’
“‘不會有人知道,’我確信無疑地說,‘我向您保證。’
“但她的眼神裏仍然顯出不安……她用發燒的雙唇含混而吃力地說出:
“‘您對我發誓……不讓人知道……發誓!’
“我舉起一隻手來發誓。她用一種無法言傳的目光……溫柔的、友好的、感激的目光望著我……真的,真是感激的目光……她還想說什麽,但是她太吃力了……她躺了很久,累得精疲力竭,閉著眼睛。然後就開始了那可怕的一幕……她又苦苦掙紮了整整一個小時……天亮時才告結束……”
他沉默了很久。我一直沒有發覺,直到由中甲板傳來的鍾聲劃破了寂靜——一下,兩下,三下有力的鍾聲——三點了。月光暗淡下去了,但空中有一道新的黃顏色在顫悠,不時吹過來一陣小風。又過了半小時,一小時,天快亮了。這場噩夢就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消失了。現在我可以比較清楚地看見說話人的五官輪廓了,因為在我們待的那個角落裏,陰影已經不是那麽濃黑了。他脫去了帽子,於是我看見了他那**的頭顱和那張疲憊不堪因而使我覺得更加可怕的臉。但這時他那副閃閃發光的眼鏡又對著我了。他挺直了身子,嗓音裏也帶出了尖酸刻薄的調子。
“對她來說是結束了——但對我卻不是。我獨自和屍體在一起——我獨自在別人家裏,獨自在一座不能忍受秘密的城市裏,而我……我必須保守秘密……是的,請您設想一下我的處境:一個殖民地上流社會的婦女,完全健康,前一天的晚上還在總督舉辦的舞會上跳過舞,現在躺在自己的**死了……她麵前有一位陌生的大夫,據說他是她的仆人叫來的……但屋裏沒有任何人看見他是什麽時候來的,從哪裏來的……半夜裏用擔架把她抬進來以後就一直關著門……可是早晨她已經死了……然後這才把仆人們叫來,整個屋子頓時發出一片擾攘……片刻之間,四鄰皆知,驚動全城……隻有一個人在場,他應當解釋這一切……那就是我,一個外人,偏遠地區醫療站的一名醫生……這處境真夠愉快的,不是嗎?
“我知道自己麵臨著什麽。幸而我身旁有這個男孩,而且這個忠誠可靠的小夥子能從我的眼神裏看出最細微的願望;就連這個半開化的黃種人也懂得,這兒必將引出一場鬥爭。我隻告訴他‘夫人不願意任何人知道發生的事’。他用濕潤而堅定的眼睛直盯著我說:‘是的,先生。’他沒有再多說什麽。但他擦淨了地板上的血跡,把一切都歸整就緒——而正是由於他的堅定,幫助我恢複了堅定。我一生中從未表現過類似的凝聚起來的精力,今後也不會表現出來了。當一個人失去了一切的時候,他是會像一個絕望者那樣為最後的東西而拚命奮鬥的——而這最後的東西就是她的遺言,她的秘密。我十分平靜地接待了人們,對大家重複著同樣內容的瞎話,說被派去請大夫的男孩偶然在路上遇見了我。而當我裝作平靜的樣子講述這一切的同時,我在等待著……等待著決定性的時刻……等待著驗屍,不經這道手續就不能把她的棺材釘起來——連同她的秘密一道……請別忘記;那是星期四,而星期六她的丈夫就該回來了……
“九點鍾,終於有人向我報告市裏的醫生來了。我派人請他來的——他在職位上是我的上司,同時也是我的對手——就是她當初輕蔑地談論過的那位大夫,他顯然已經知道了我要調動工作的請求。他剛瞧了我一眼,我就立即感覺到他是我的敵人。但正是這一點使我抖擻起精神。
“還在前廳裏他就問道:‘……夫人……是什麽時候死的?’他說出了她的名字。
“‘早晨六點鍾。’
“‘她什麽時候派人去叫您的?’
“‘夜裏十一點。’
“‘您知道我是她的私人醫生嗎?’
“‘知道,但是不能再拖了……而且……死者明確要求讓我來。她不許去請別的醫生。’
“他注視著我;他那蒼白的胖臉漲紅了——我覺得出他又急又惱。而我正需要這一點,我急於盡快收場,因為我知道自己的神經支持不了多久。他想挖苦我幾句,但一轉念又做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說:‘那麽說,您既然認為沒有我也能行……不過,我的職責是必須驗明死亡和……致死的緣由。’
“我什麽也沒有回答,讓他往前走。然後我退了回來,鎖上了門,並把鑰匙放在桌上。
“他驚奇地揚起了眉毛問道:‘這是什麽意思?’
“我不露聲色地站在他的對麵。
“‘這裏要做的不是確定死因,而是找出另外的死因。這個女人來找我是在以後……在一次不成功的手術之後……我已經不能挽救她了。但是我答應了要保全她的名譽,我會這樣做,還要請求您幫助我。’
“他驚奇得睜大了眼睛。‘您總不至於說,’他訥訥地說,‘我,一個官方醫生,應該去隱瞞犯罪行為?’
“‘是的,我要這樣。我必須這樣做。’
“‘要我為您犯的罪……’
“‘我已經告訴過您了。我沒有碰過這個女人,不然……不然,我就不會站在您的麵前,而是早就自行了結了。她已經贖了自己的罪孽——如果你要這麽說的話——可是這件事,世上任何人都不需要知道。而且,如果這個女人的榮譽現在再遭到不必要的玷汙,那我是不能容忍的。’
“我這種斷然的口氣更加激怒了他:‘您不能容忍!這樣……瞧著吧,您可是我的上司……或者您至少覺得是做了我的上司……您就試著給我下命令吧!我一來就想到了,這兒準有什麽烏七八糟的事,既然把您從旮旯裏給召來了……您在這兒大展醫術,幹得不壞嘛……一開始的架勢也不壞……不過,我現在要動手檢查,我親自來,您可以放心,我所署名的證明書是正確無誤的。我不在假證書上簽名。’
“我平靜地回答說:‘反正這一次您必須這樣做。在這以前您出不了這間屋子。’
“這時,我把手插進口袋——手槍沒有帶在身上。但是他顫抖了一下。我朝他逼近了一步,直盯著他。
“‘您聽著,我跟您明說了……免得走上極端。我的生命對我來說已經無關緊要,別人的也一樣……我已經到了這步田地……我所要求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履行我的諾言,保守這次死亡原因的秘密……您聽著:我對您發誓——如果您在證書上簽名,說明死亡是……某個偶然因素引起的,那麽本周之內,我就離開這個城市,離開這個國家,如果您要求的話,我可以開槍自殺,隻等棺材埋進地下,而我確信,任何人……您要明白——任何人都無法再追究這個案子。這一點大約能使您滿意。事情必須是這樣。’
“大概我的聲音裏有某種威脅人的東西,有某種危險,因為當我無意識地朝他走近一步的時候,他立即躲開了,臉上帶著人們逃避手拿匕首狂跑的熱帶癲狂症患者的那種恐懼表情……他的神色馬上變了……變得垂頭喪氣和茫然不知所措,那種強硬態度沒有了。他還有氣無力地咕噥了一句表示抗議:
“‘我這一生在假證明上簽字這是頭一遭……不過,我們總會想出辦法來的……真是無奇不有……但是我不能簡單地就這樣,馬上就……’
“‘當然,不能,’我連忙附和,給他打氣,(‘隻是得快一點,快一點!……’我的太陽穴疼了。)‘但是現在,假如您知道,不這樣做隻能使一個活著的人感到痛苦,並且可怕地加害於一名死者,您肯定就不會猶豫不決了。’
“他點了點頭。我們走到桌子跟前。幾分鍾之後證書已經備妥。(證明書後來也在報上發表了,它令人信服地描述了因心髒麻痹而致死的場麵。)然後他站了起來,看著我說:
“‘您本星期內就走,不是嗎?’
“‘我向您發誓。’
“他又看了我一眼。我發覺,他想做出一副嚴肅的公事公辦的樣子。
“‘我馬上去設法弄棺材。’他說,想以此掩飾自己的窘態。但是我身上顯然露出了某種無限痛苦的表情,他突然向我伸出手,非常誠懇地握住我的手搖了搖。‘希望您能夠經受得住。’他說。
“我不明白他指的是什麽。我是病了嗎?也許,我發瘋了吧?我把他送到門邊,打開了門,用最後的力氣控製住自己,等他走後鎖上了門。我的太陽穴又跳得厲害起來,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動和旋轉,接著我一頭栽倒在她的床邊……就像熱帶癲狂症患者在瘋狂奔跑的最後,精疲力竭地栽倒下來一樣。”
他又不說話了。我微微打了一個寒顫,也許是清晨剛起的風像微波似的從船上拂過引起的吧?朦朧的晨曦已照亮了他的半邊臉,在這張受盡折磨的臉上又顯露出一種頑強的意誌。他又接著說了起來:
“我不知道在草墊上躺了多久。忽然有人拍了拍我,我驚醒了。那個男孩正站在我麵前,帶著膽怯而虔敬的神情驚惶不安地注視著我的眼睛。
“‘他要進來……想看看她……’
“‘誰也不許進來!’
“‘是……但是……’
“他的眼睛裏流露出驚懼。他想說什麽,但又不敢說。顯然是有什麽為難的事。
“‘是誰?’
“他看著我,渾身發抖,好像等著挨打似的。後來他說,——沒有說出名字……這樣一個未開化的生物怎麽會如此懂事?為什麽這類完全沒有文化的遲鈍的人在某些瞬間會有如此溫柔細膩的感情?男孩說……怯生生地說:‘就是他。’
“我跳了起來……馬上就明白了,我迫切地急不可耐地想要見到這個素不相識的人。因為,您瞧,這事多奇怪……在這所有的痛苦、狂熱的**、恐懼和忙亂之中我竟全然忘記了他……忘記了這件事還牽涉到另一個人,就是這女人所愛的人。她曾經把拒絕給我的東西熱情地獻給了他……十二個小時、晝夜之前我是會憎恨這個人的,我可能把他撕成碎塊……但是現在……我不能,我不能向您表達,我多麽渴望見到他……而且愛他,因為她曾經愛過他。
“我一個箭步奔到門邊。我麵前站著一位年輕的,非常年輕的軍官,金黃色的頭發,樣子非常靦腆,身材頎長,臉色蒼白。他看起來像一個孩子,他是如此年輕動人,看到他竭力想裝作一個男子漢,顯示他的克製力……掩飾他的激動,我感到說不出的震驚。當他把手舉到帽簷邊的時候,我馬上發覺他的手在抖……我真想擁抱他……因為他和我所希望見到的曾經占有過這女人的人的模樣正好相符,不是騙子,也不是狂徒……不是,她把自己奉獻給了一個半大的孩子,奉獻給了一個溫柔的造物。
“年輕人站在我的麵前,非常局促不安。我貪婪的目光和衝動的動作使他更加心慌意亂。他唇上的小胡子抖動著……由此不難看出這位年輕的軍官,這個孩子勉強忍住沒有失聲痛哭。
“‘請原諒,’他終於說道,‘我還想……還想看看……夫人……’
“我下意識地,自己完全沒有想這麽做,就用手臂挽住了這個萍水相逢的人的肩,像領病人似的領著他。他用驚奇的懷著無比溫暖無限感激的目光看著我……就在這一瞬間,我們之間已產生了一種休戚相關的意識。我們走到死者跟前……她周身雪白地躺在白床單上……我感到,我在場總歸會使他覺得窘迫,因此退了回來,讓他單獨和她在一起。他的腳步不穩,拖著腿慢慢地走到床前。從他肩膀抖動的樣子我看得出他的心被怎樣的痛苦撕扯著……他走著……像迎著狂風暴雨走去的人。接著他忽地跪倒在床前……就和我起先倒在那兒一樣。
“我奔到他跟前,把他扶起來,讓他在安樂椅上坐下。他不再覺得難為情,失聲痛哭起來。我說不出話來,隻是下意識地用手撫摸著他那金色的像孩子一般柔軟的頭發。他抓住我的手……帶著某種恐懼……忽然我發覺他的目光正凝視著我。
“‘大夫,請告訴我真話,’他說道,‘她是自殺的嗎?’
“‘不是。’我答道。
“‘那麽……是什麽人……什麽人的過錯……造成了她的死亡?’
“‘沒有,沒有。’我重複道,雖然我差一點衝著他喊出來:‘是我!是我!是我!……還有你!是我們兩個!還有她的固執,她那可悲的頑固!’但是我忍住了,又重複說道:
“‘沒有……任何人都沒有過錯……是命運!’
“‘我難以相信,’他呻吟道,‘難以相信啊。就在前天她還參加了舞會,微笑著向我點了點頭。這怎麽可能,怎麽會發生這種事情啊?’
“我於是編了一個很長的故事。甚至對他,我也沒有暴露死者的秘密。所有那些天裏,我們就像兄弟倆,我們仿佛都悟出了把我們聯係在一起的那種感情……彼此並沒有把那種感情告訴對方。因為兩人都明白,我們的全部身心都係念著這個女人……有時候,心裏的話湧到了嘴邊,但是我咬緊了牙關。他始終不知道,她懷的孩子就是他的……當時我該把他的這個孩子除掉,而現在她帶著那個孩子同自己一起墜入了無底深淵。那些日子我們盡談論她,當時我躲藏在他那裏……因為——我忘記對您說了——大家都在找我……她的丈夫回來了,這時棺材已經封好了……他不大相信醫生的檢驗證明……人們還散布了各種流言飛語……所以他要找我……但去見他……我實在受不了,我知道,他就是使她受苦的人……我躲起來了,四天沒有出屋門。我們兩個四天沒有離開住所……她的情人用假名替我購得了一個艙位,以便讓我溜走……夜晚,我像賊似的悄悄溜上甲板,免得別人把我認出來。
“我拋棄了那邊所有的一切……我的房子和幹了八年之久的工作。我的全部財產都撂在那裏任人拿取。政府裏的諸公想必已將我除名,因為我未經告假擅離職守……但是我再也不能在那間屋子,那個城市……那個環境裏生活下去了,一切都令我想起她……我像賊似的趁著夜色逃跑了,隻是為了擺脫……為了忘卻……
“但是……當我上船時……夜晚……半夜裏……我的朋友和我在一起……當時……當時……一架起重機正在吊什麽東西……一件長方形的、黑色的東西……這是她的棺材……您聽著:她的棺材!……她跟蹤著我,就像我以前跟蹤她一樣……我隻好站在那裏裝作一個局外人,因為他,她的丈夫,也在那裏……他護送遺體回英國,也許,他想就在那兒啟棺驗屍……他將她拉回自己身邊……現在她又屬於他了……已經不屬於我們了……我們兩個……但是我還在……我一路隨行,直到最後一刻……他不會知道,永遠不能讓他知道……我知道怎樣保守她的秘密免受任何侵犯……包括這個混蛋的侵犯,她是因為他才死去的……任何事,任何事都不該讓他知道……她的秘密屬於我,隻屬於我一個人……
“您現在明白了吧……明白……我為什麽不能見人……不能忍受他們的笑聲……尤其是他們風流調笑卿卿我我的時候……因為就在那下麵……在下麵,在貨艙裏,在大包大包的茶葉和椰子之間停放著她的棺材……我鑽不進去,那兒鎖著……但是我知道,我的整個身心都感覺到,每秒鍾都感覺到這一點,盡管人們在跳華爾茲舞和探戈舞……這真是夠蠢的,海底有上百萬的死人……我們腳底下所踩的任何一塊地下都有屍體在腐爛,是啊,我不能,不能忍受人們在這裏舉行化裝舞會,不能忍受他們如此**地大笑。我覺得她就在這裏,並且知道她對我的希望……我知道自己還有責任……我還沒有完……她的秘密沒有最終保全……死者還不肯放開我……”
中層甲板上有人走動的聲音了,還有用濕墩布擦地板的聲音,水手們已經開始打掃了。他像當場被抓住的罪犯似的抖了一下,沒有血色的臉上露出了驚慌。他站了起來,咕噥道:
“我走了……該走了。”
看他那副模樣著實叫人難受,威士忌和眼淚把一雙眼睛弄得又紅又腫,目光淒慘,對我的同情避而不受;我覺得他整個彎曲的身子裏都隱藏著一種羞恥感,為在這漫長的夜晚向我吐露了衷情而感到萬分羞愧。我不由得說:
“您能允許我下午到您的船艙裏去看您嗎?”
他瞥了我一眼——嘴唇一咧,露出一種嘲弄而生硬的玩世不恭表情,有點惡狠狠地往外擠著每一個字。
“啊——啊……您那有責任幫助的高論……您就是用這句名言引我講了這麽多廢話。不,先生,謝謝!您不覺得,我在您麵前披肝瀝膽、傾吐衷腸之後,現在已輕鬆些了麽?我的生活完全毀了,誰都沒法子幫助我恢複。我為可尊敬的荷蘭政府白幹了一場……退休金也完了。我像一條喪家犬似的回歐洲去……一條跟在棺材後麵嗚咽的狗……熱帶癲狂症發作起來終究要受到懲處:會有人把他一槍擊倒,不過,我希望快點完結了事……不,先生,謝謝您要來看望我的好意……我的船艙裏已經有伴兒……兩三瓶上等的陳年威士忌……它們有時候也能給我一些安慰。另外,我還有一位多年老友,可惜我沒有及時向他求援,就是我那把可愛的勃朗寧手槍,他倒是比任何廢話更有用……請求您,不必費心了……人總還有一個唯一的權利——依著自己的心思兩腿一伸,完事大吉,莫讓別人插手幫忙。”
他又一次嘲弄地、甚至是挑釁性地看了我一眼,但是我覺得這隻是說明他感到羞愧,極度的羞愧,然後他縮起肩膀,轉過身去,也沒有告別,邁著歪歪斜斜的步子,沿著已有亮光的甲板,拖拖遝遝地朝船艙走去。此後我再沒有看見過他。當夜和次日夜裏我在老地方找過他。他已杳無蹤跡。若不是有一位袖上戴著喪帶的旅客引起了我的注意,我隻好以為這一切都是一個夢,或者是一種奇異的幻覺。遇到的是一位荷蘭巨商,我聽人們說,他新近喪妻,是由於某種熱帶疾病夭亡的。我看見他避開別人,在甲板的一邊來回踱步,還看見他臉上那種陰沉悲戚的表情。一想到我知道他所懷的隱憂,我就覺得很難為情,每次碰到他,我都折向一旁,以免我的目光會泄露出,關於他的命運我了解得比他本人還多。
後來那不勒斯港口發生了那起奇特的事故。對於這件事的解釋,我覺得應到那位陌生人講的故事中去尋找。晚上大多數旅客都上岸去了。我本人先上歌劇院,又從那裏到羅馬大街一家燈火輝煌的咖啡館去了。當我們乘上舢板回輪船的時候,我注意到幾隻小船點著火把和電石燈,圍著輪船打轉,在找什麽東西,而上麵黑糊糊的,憲警們在甲板上神秘地穿梭往返。我曾向一個水手打聽出了什麽事。他回避給予回答,顯然是有命令不許亂講。翌日,輪船平安無事,看不出發生過任何事故,朝熱那亞繼續前進,什麽也探聽不出來,隻是後來我才在意大利報紙上讀到一篇帶羅曼蒂克色彩的報導,談到了那不勒斯港口發生的事。報上寫道:那天,當夜深人靜時分,為了避免引起旅客們的不安,將裝有荷蘭殖民地一位著名夫人遺體的棺木從輪船的舷梯下放到小船上,水手們沿梯而下,死者的丈夫也在場給他們幫忙。正在這時,一件重物從上層甲板上翻倒下來,把棺材、丈夫、水手都帶進了水裏。有一家報紙斷言,這是個瘋子,正從上麵往舷梯上跳。另一家報紙則提出一種遮掩搪塞的說法,說由於分量過重,梯子本身斷了。不論如何,輪船公司顯然采取了一切措施來隱瞞真相。好不容易把水手們和死者的丈夫救了上來,但是鉛質的棺材立即沉入了海底,沒有找到。同時還有一條短小的簡訊,據說港口岸邊漂來一具不知名的四十來歲的男屍。對公眾來說,這條短訊與那件用浪漫手法描寫的事故並無聯係;但是讀完這草草數行時,一張青白色的麵孔,又一次像幻影似的從報紙後麵浮現在我眼前,鏡片閃閃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