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給一顆心以致命的打擊,命運並不是總需要聚積力量,猛烈地撲上去;從微不足道的原因去促成毀滅,這才激起生性乖張的命運的樂趣。

用人類模糊不清的語言,我們稱這最初的、不足介意的行為為誘因,並且令人吃驚地把它那無足輕重的分量與經常是強烈的起持續作用的力量相比。正如一種疾病很少在它發作之前被人發覺一樣,一個人的命運在它變得明顯可見和已成為事實之前也很少被察覺。在它從外部觸及人們的靈魂之前,它早已在內部,從精神到血液中主宰一切了。人的自我認識同時也是一種自我抗拒,而且多半是無濟於事的。

索羅門鬆老人,當他在國內時,自稱為樞密顧問。最近,他攜全家在複活節期間來到了意大利,住在加爾達湖畔的一家旅館裏。

這天夜裏,老人突然被心頭的一陣劇痛驚醒;仿佛有什麽東西重壓在他的身上,胸口悶得厲害,幾乎無法呼吸。老人感到恐懼,因為他一直為膽**所折磨。醫生曾建議他到卡爾斯巴德進行療養。可是,他沒有聽從醫生的囑咐,卻為著全家的緣故來到了南方。此時,他真擔心,害怕疼勁兒會愈加厲害,於是畏懼地用手去撫摸他那肥胖的腹部。過了一會兒,盡管疼勁兒並未減輕,但他確信不像剛才那麽緊張了。他感到隻是胃部難受,這很可能是由於吃了不潔的食品而引起的輕度食物中毒所致。因為在意大利,對於一個旅遊者來說,這乃是司空見慣不足為奇的常事了。他輕輕吸了口氣,抽回了那隻顫抖著的手。可那股難受勁兒使他喘不過氣來。老人呻吟著走下床來,想活動一下。他站起身來,尤其是走了幾步以後,真覺得舒服多了。可是,房間又黑又窄,他更怕吵醒睡在旁邊**的妻子,引起她不必要的驚慌。於是他披上睡衣,赤著腳穿上拖鞋,躡手躡腳地溜到了走廊上,以便在那裏活動活動,好減緩痛苦。

他推開正對著昏暗走廊的房門,這當兒從敞開的窗口處,傳來了教堂塔樓上的鍾聲。震顫的鍾聲響了四下,這聲音先是響亮,隨即漸漸地消失了。已是清晨四點鍾。

長長的走廊上一片漆黑。可是老人還是清楚地記得:這是一條筆直而寬敞的走廊。無需照明,他從走廊的一端走到另一端,喘著粗氣,來回地走著,感到疼勁兒慢慢地過去了,心中暗喜,這種踱步已使疼痛幾乎完全消失了,他準備返回房間。突然,一種聲音把他嚇住了。這是從近旁暗處傳來的竊竊私語聲;聲音細微,但很清晰。吱的一響,緊接著一陣喃喃低語,走動的聲音;隨即一道狹長的光柱,從半掩的門縫中透出,劃破了混沌一片的黑暗。是什麽?老人不由自主地一閃身,躲進了角落裏。他並非好奇,完全是屈服於一種可以理解的慚愧心理:害怕別人在這種奇怪的夜遊場合看到他。可是,就在這一瞬間,借助一閃的燈光,他清楚地看到了一個白衣女人的身影,隨即消失在走廊另一端的盡頭。就在這時,從走廊盡頭的最後一個房間那兒又傳來了輕輕扭動門把的聲音。之後,一切又都歸於一片黑暗和寂靜。

老人突然踉蹌了幾步,仿佛心髒受了一擊似的。剛才在走廊盡頭再次響起的令人不安的扭動門把聲的地方,那兒,那兒就是他自己的房間;他為全家租了一套三間的公寓。莫非是他的妻子?不,僅僅在幾分鍾之前,他才離開她;那時她還在酣睡中。那麽,這個女子——絕對沒錯——這個剛從別人房裏溜出來的女子,不會是別人,隻能是他那將滿十九歲的女兒,艾琳娜。

這驚愕使得老人一陣發冷,全身抖個不停。他的女兒艾琳娜,是個開朗又任性的孩子。“不,這不可能是真的,一定是我看錯了!她到別人的房裏去幹什麽,如果不是為了……”此刻他像要擺脫猛獸的追逐一樣,拚命想擺脫自己的念頭。可是,這溜走的女人的幽靈般的形象,卻牢牢地占據了他的腦海,使他再也無法擺脫。無論如何要把這件事弄清楚。他喘息著,手扶著牆壁,慢慢地摸到了女兒的房門口。她的房間剛好和他的緊連在一起。太可怕了。恰恰是在這裏,恰恰在過道頭上他女兒的房間,唯獨從這房間的門上,從門縫裏,從鑰匙孔裏透出了一絲細微的燈光。清晨四點鍾,女兒房間裏卻亮著燈!還有新的證據:房內電燈開關發出哢噠一響之後,這一縷白光立即了無痕跡地消失在黑暗之中。——不,不,不要再欺騙自己了——就是她,我的女兒艾琳娜,在這夜闌人靜的時分,悄悄地從別人的**溜回了自己的房間。

老人由於恐怖和寒冷抖個不停,渾身直冒冷汗,毛孔裏浸透了汗水。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一腳把門踢開,幾拳打死這個不知羞恥的東西。但是他兩腿發軟,在他碩大的身軀下搖晃不定。甚至連蹣跚地走回自己的房間、挪到床頭的氣力都沒有了。有如一頭垂死的野獸,他一頭栽倒在枕頭上。

老人一動不動地躺在**,瞪著雙眼,在黑暗中凝視著。身邊傳來妻子均勻的呼吸聲。這時,他的第一個念頭是叫醒妻子,告訴她剛才自己見到的痛心情景,喊叫一陣,發泄出內心的痛苦。但是,如何開口呢?用什麽樣的語言來向她敘述這令人驚駭的一切?不,不,這種話我說不出口。可是,我該怎麽辦呢?怎麽辦呢?

他想集中思想好好考慮考慮,可是思緒卻像蝙蝠一樣,盲目地飛來撞去。這一切實在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艾琳娜長著一對討人喜愛的眼睛,是個溫順、有教養的孩子。曾幾何時,他看到女兒俯在桌上做功課,常常用那粉紅色的小指頭,費力地描畫著粗大的字母……曾幾何時,他把她從學校領到糕點鋪,她穿著淡藍色的小衣服,用溫柔的小嘴吻著他的額頭……難道這一切不就仿佛發生在昨天嗎?……不,這是過去年代的事了……可是,就在昨天,真正就在昨天,她還稚氣十足地撒嬌,央求我給她買櫥窗裏的那件顏色絢麗的天藍色加金線的高領衫。“好爸爸!給我買了吧!”看到她絞起雙手麵帶笑容的乞求,他又怎能不去順從女兒的心意呢……可是現在,現在她竟然從距離他的房間隻有兩步遠的地方,深夜溜了出去,跑到一個陌生男人的**,在那裏**著身體,****地同別人扭在一起……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老人不由自主地呻吟起來。“——恥辱!恥辱啊!……我的孩子,我那溫柔可愛的女兒,怎麽能隨便和一個男人……這人究竟是誰?能是什麽人呢?我們來到戈東這地方才不過三天。在這以前,她從來沒有結識過這類油頭粉麵的花花公子——不論是長著細長腦袋的烏巴爾基伯爵,還是那個意大利軍官,或是那個麥克倫堡的騎師……艾琳娜是在到這裏第二天的舞會上才和他們相識的。難道她已和他們之中的一個有了……不,這不可能是初次,或許以前在家裏時就早已有過了……我什麽都不知道,什麽也沒有察覺,我是個傻瓜,被蒙在鼓裏的傻子……可是,我又怎麽會知道她的這些事呢?……我終日不顧一切地為了她們奔波操勞。每天要在辦公室裏坐上十四個小時,再確切些說,就是整日裏帶著滿箱的貨樣,待在火車裏……為了她去賺錢,錢,錢。為的是讓她們母女兩人有漂亮的衣飾,讓她們富有……晚上,當我拖著疲憊虛弱的身子回到家中時,家裏已是空無一人:她們上劇場看戲,參加舞會,去做客……我又如何能知道她們整天做些什麽呢?現在我知道了:每天夜晚,我的女兒將她那純潔而富有青春魅力的肉體獻給了男人們。她像一個妓女……啊!奇恥大辱啊!”

老人一再呻吟不止,每一個新的思緒都加深了他的痛苦:他覺得自己的頭顱被打開了,腦漿外溢,一群紅色的小蟲在血泊中蠕動。

“為什麽我要忍受這一切?……為什麽我現在還躺在這裏,折磨自己?而她,這個小**婦,卻安然自得地呼呼大睡?為什麽我現在不馬上衝進她的房裏去,讓她明白,她幹的這種不要臉的勾當我全都知道?為什麽我不去打斷她的骨頭?就是因為我太無能……太怯弱……過去,我在她倆麵前一向是個弱者……在任何事情上,我總是讓步……過去,我還以此為榮,能讓她們過上輕鬆愉快和無憂無慮的日子,哪怕我再吃苦受累也成……我節衣縮食,省吃儉用,一個銅板一個銅板地為她們攢錢……隻要能使她們滿足,我甚至寧願揭掉身上的一層皮……可是,我剛使她們有了錢,在她們眼裏,我卻已成了個厭物。在她們看來,我既不時髦,又無教養……可從前,我到哪兒去受教育?我十二歲那年,就得離開學校,去為生活奔波,拚命……帶著貨樣走村串鄉。隨後又是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直到有了自己的店鋪……可是,她倆剛剛一改變地位,有了自己的住宅,就不肯再用我這古老而誠實的名字。參議,樞密顧問,這是我不得已用錢買的啊,免得人們再叫她索羅門鬆太太……這樣好使她顯得高貴……高貴!高貴!……要是我反對她們的這種虛榮,反對她們的‘上流’社交,向她們敘述我的母親——願上帝保佑她——當時是怎樣理家,是如何穩重和謙讓,一切隻是為了我父親和孩子們,那她們就嘲笑我。她們笑我保守,笑我落伍……艾琳娜總是用譏諷的口氣對我說:‘好爸爸,你這些都早已過時了。’……是啊!我是過時了……可是,她,現在竟然睡在別人的**,躺在陌生男人的懷裏……這是我的孩子,我那唯一的孩子啊……噢,奇恥大辱,奇恥大辱啊!”

這痛苦可怕地折磨著他,使他輾轉反側,久不成眠,終於驚醒了身邊的妻子。“怎麽了?”妻子睡眼蒙矓地問道。老人屏住氣,一動不動。他就是這樣紋絲不動地躺在他痛苦的棺柩裏直到天明,思緒像小蟲一樣在吞噬著他。

早餐時,他第一個來到了餐廳。他長噓了一口氣,坐了下來,可是一點胃口也沒有,什麽也不想吃。

“又是我一個人,”他在想,“老是一個人!……每天清晨,當我去辦公室時,她們由於頭天晚上的聚會或是看戲的勞累,仍在甜蜜的夢鄉裏。可等到晚上我回來時,她們早已不知去向,在外麵尋歡作樂。在這類交際場合,她們從來不邀我同去……啊!金錢,這該死的錢把她倆全毀了。是金錢把我們彼此變成了陌生人……可我,這個傻瓜,還老想為她們去攢更多的錢;其實,我這是洗劫自己呀,把自己變成個窮光蛋,把她們也毀了……五十年來,我不知疲勞地辛勤苦幹……可現在,卻隻落得我孤身一人……”

老人慢慢變得不耐煩了。“她為什麽還不來……我有話要對她說……我必須告訴她……我們必須離開這裏,馬上就得離開這兒……為什麽她還不來?大概她還乏得很,正睡得香甜呢?可我的心都快撕碎了……她媽媽每天要花上好幾個小時來打扮自己:洗澡、擦鞋、修指甲、理頭發,不到十一點鍾,是不會下樓的……如此說來,女兒出了問題,倒也不足為怪。啊,錢,這該死的錢!”

從老人身後傳來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早晨好,爸爸,睡得好嗎?”——一個女子從他的肩頭俯下身來,輕輕地把一個吻印在老人發燙的額頭上。他本能地把頭扭了過去。他討厭克吉牌香水的那股甜膩膩的氣味。更何況……

“爸爸,你怎麽了?又不高興了?侍者,來一杯咖啡和一份火腿蛋……沒有睡好?還是聽了什麽不愉快的消息?”

老人壓住了火氣。他不敢向女兒望去,低低地垂下了頭,一言不發。他剛好看到女兒那雙嬌嫩的小手,正在懶洋洋而又嬌裏嬌氣地在雪白的台布上胡亂地畫著。他全身在顫抖。他用目光悄悄地溜在女兒那雙尚未成年的少女的手臂上……不久前,女兒每天晚上臨睡前總是用這雙手臂來擁抱他……老人的目光又落在女兒那隆起的胸部上,它在那件新買來的高領衫下均勻地起伏著。“**裸一絲不掛……和一個陌生的男人扭在一起,”——老人在憤懣地想,“是他摟抱過、撫摸過、吸吮過、占有了……我的親骨肉……我的孩子……啊!這個壞蛋!”

老人不由自主地呻吟起來。“爸爸,你怎麽了?”女兒溫存又有些吃驚地問道。“我這是怎麽啦?”他腦子轟的一下,“我的女兒成了個娼妓,可我卻沒有勇氣當麵對她說出來。”

可他隻是訥訥不清地說:“沒什麽!沒什麽!”然後很快拿起一份報紙,將它打開,好擋住女兒那惶惑不解的目光。他越來越感到沒有勇氣去麵對女兒的視線。他的雙手又抖了起來:“我現在必須跟她講,就是現在,趁著這裏隻有我們兩個人。”這種思想在折磨著他,可是他卻說不出話來,連看女兒一眼的勇氣都沒有了。

突然間,他猛地將桌子一推,迅即吃力地向花園走去;他感覺到兩行熱淚不由自主地流下雙頰。他不願讓女兒看見這一切。

這位身材矮小而結實的老人在園中胡亂地走著,呆呆地凝視著湖麵。淚水模糊了視線,但他還是被這眼前的迷人景色吸引住了:在銀白色的薄霧後麵,黯淡的丘陵上點綴著由柏樹勾勒出來的黑色線條,閃現出綠色的波浪。丘陵後麵是陡直的山巒,它嚴峻但並非傲慢地眺望著惹人愛憐的湖水,像是嚴肅的長者在觀看一群可愛的孩童在無憂無慮地嬉戲。這胸襟開闊、繁花似錦、殷勤好客的大自然是多麽令人神往!上帝在南國所露出的輕鬆、善良和幸福的微笑是多麽甜蜜!“幸福啊!”老人迷惘地搖晃著那沉重的腦袋。

“到這裏來,是能夠幸福的。我也該自己享受一次這樣的幸福,來親自領略一下,那些從不知為生活而發愁的人所過的那種愜意生活……寫呀,算呀,討價還價,經營盤算,五十多年了,也該享受幾天悠閑自在的日子……在黃土埋身之前,也該有這麽一次……六十五歲了,我的上帝,死神的手已觸到了我的身體,錢不能救我,醫生也救不了我……在這之前,我隻想輕鬆地活著,舒舒服服地喘口氣……可我那過世的父親以前曾說過:‘歡樂從不屬於我們,隻有當你走進墳墓時,才算最終卸去了肩頭的重擔。’……昨天我還在想,自己或許可以休息一下了……昨天,我還覺得是個很幸福的人,為我有這樣一個美麗、活潑的女兒而欣慰……可是上帝今天卻懲罰了我,奪走了這一切……現在一切都完了……我再也無法和自己親生的女兒對話……我再也不能去看她一眼,我為她而感到羞恥……這種思想將時刻伴隨著我。不論是回到家中,還是在辦公室裏,甚至夜晚睡在**,我都會無時無刻不在想:她現在在哪裏?她剛才又到過哪裏?她幹了些什麽?……我再也不能平平靜靜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了……過去,每當她跑來迎接我時,看到她是那樣年輕、漂亮,我的心就高興得跳了起來。如今,當她再過來吻我時,我就會想:昨天,誰吻過這雙嘴唇……當她在我身邊時,我又不敢去看她一眼……不行,這樣沒法活下去,沒法子活下去啊!”

老人像個醉漢一樣一邊蹣跚地走,一邊喃喃自語。他一次又一次呆呆地望著湖麵,淚水止不住地流進胡須。他佇立在狹長的小路上,取下夾鼻眼鏡,揩抹那雙噙滿淚水的近視眼;一位過路的青年園丁看見了他那副愚蠢的可憐相,詫異地停了下來,最終還笑出了聲音,隨後用意大利語朝他不知喊了句什麽,就跑開了。這下可把老人從眩暈中驚醒了。他急忙戴上眼鏡,踅往花園的另一側,想在那裏隨便找個凳子,避開人們。

可是,就在他剛剛靠近一處偏僻的地方時,從左麵什麽地方傳來的一陣笑聲驚動了他……這笑聲是那樣熟悉,又是那樣令人心碎。如同銀鈴般的聲音,在他的耳邊整整回**了十九年。這清脆的笑聲……他就是為了這笑聲,不知曾經在火車的三等車廂內,度過了多少個夜晚,奔波在波茲南和匈牙利之間,為的是給它加上金黃色的養料,好在這塊土地上開出鮮豔奪目的花朵。他生活的唯一目的就是為了這笑聲。他積勞成疾,患上了膽病……他就是為了使這甜蜜的嘴唇能永遠迸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可是,現在,這令人詛咒的笑聲卻像一把鋒利的尖刀,直插入了老人的心窩。

可是老人還是經不住這笑聲的**。他看到女兒站在網球場上,球拍在她那光潔白皙的手中隨意地揮動著。她那嫻熟的動作,任意地操縱著球拍的方向,忽起忽落。與此同時,隨著球拍的揮動,她那爽朗的笑聲一同升上了蔚藍的天空。三個男人讚不絕口地望著她:身穿敞領運動衫的烏巴爾基伯爵,穿緊身軍裝的軍官和衣著考究的騎師。三個健壯而勻稱的男人,有如一組環繞在飛舞的蝴蝶身旁的塑像。就連老人自己也像著迷似的目不轉睛地望著。我的上帝!她穿上這雪白的短裙衫實在太美了!陽光在她的金絲秀發上閃閃發亮!她那充滿了青春活力的胴體在跑跳中是如此輕盈和敏捷,她完全陶醉在自己那靈活而富有節奏感的動作之中。現在,她歡快地將白色網球擊向了高空。一下,兩下,三下。她彎下纖細的少女的腰肢,騰空一躍,接住了最後一個險球。

這一切都是老人從來沒有見到過的:她猶如被一團恣情的火焰燃燒著,白熾而飄逸不定的火團圍繞著烈火熊熊的胴體,籠罩著一層夾雜著笑聲的銀白色的煙霧,一尊從南國花園裏常春藤中顯現出來的青春女神,一位從水平如鏡的湖麵上泛起的柔軟的碧波中走出的仙女。這苗條娉婷的胴體,在家中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忘情於嬉戲,這樣恣意地跳躍。沒有過,他從來沒有見到女兒這樣過。在鬱悶的牢籠般的城市裏沒有過,在自己的家園中,在街道上,他從來沒有聽到過她迸發出這雲雀般的笑聲。這笑聲,它擺脫了塵世間的汙穢,幾乎成了一闋歡快的歌曲。沒有過,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美麗。老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女兒不放。他忘卻了一切。這白熾飄逸的火焰令他心傾神往。他真願意總是這樣站著,一個勁兒地死死地盯著女兒,用熱烈的、無休止的目光把女兒的形象印進腦海。這時,她敏捷地一轉身,喘著氣躍起身來擊回了最後一個險球。她呼出一口氣,嬌喘籲籲,麵孔緋紅,閃現出驕矜的目光,笑著將球拍緊緊地抱在懷裏。“好極了!好極了!”像是剛剛聽完一曲詠歎調,三個男人為她的精湛球藝歡叫起來。老人被這幾聲怪叫驚醒。他滿心不悅地瞪了他們一眼。

“就是他們,這幫壞蛋!”老人的心怦怦直跳,“就是他們……可到底是哪一個呢?究竟是他們之中的哪一個人占有了她?……看,他們看上去倒是衣冠楚楚,風流倜儻。這些白晝行劫的強盜……我們像他們這樣年紀,正穿著補丁褲子,坐在店鋪裏,破衣爛衫,在顧客麵前低聲下氣……他們的父輩們,也許至今還在用自己的血汗為他們掙錢……可他們倒好,整日裏東遊西逛,到處尋歡作樂,無憂無慮的麵孔,**不羈的目光……他們怎麽會不感到快樂和滿足呢?……隻消說幾句甜言蜜語,就會使這樣一個愛慕虛榮的女孩子爬到他們的**去……可這個人究竟是誰呢?肯定是他們之中的一個,我知道,是他透過衣服看到她那**的身體,用舌頭咂咂親吻,並在想,去解開她的衣扣,用自己的感官來享受她的肉體……他對女兒的一切已是那樣熟悉,並在思忖,‘我占有了她’……他對她是那樣熱烈,毫無顧忌,在想,今天晚上再來,看,他在向她使眼色呢——這條狗……我真想一棍子打死他,這條狗!”

人們從那邊發現了老人。女兒揮動著手中的球拍,在向他打招呼,笑著跑了過來。男人們向老人致意。老人沒有答禮,依然用滿布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女兒那充溢笑意的嘴唇。“你這不知羞恥的東西,還有臉笑呢!……哦!那個流氓也許暗中在笑我,在想,他站在這兒,這個蠢猶太佬,夜裏在自己**睡得像個死豬……要是他知道了,這個老傻瓜!……是啊,我知道你們在笑我,你們嫌棄我就像嫌棄一堆吐出的汙物一樣……可是我的女兒,她是那樣可愛,順從,像娼妓一樣跑到你們的**……至於她媽媽,實在是太胖了,再加修飾打扮,也不過如此,即或有人對她說幾句殷勤話,倒也無關緊要……是的,簡直是禽獸。當然你們會理直氣壯,因為是她們自己在追逐你們……別人那種揪心的痛楚與你們又有何相幹……隻要你們自己得到了滿足,隻要你們得到了歡樂,這些下流胚……我真恨不能一槍打死你們……用鞭子抽死你們!……可是,到頭來,還是你們有理,因為沒有人這樣來對待你們……因為他隻能把心中的憤怒強咽下去,像狗在吃自己的屎一樣……還是你們有理。因為他是這樣膽小,可憐……他不敢衝上去,把這不要臉的女人從你們身旁揪回來……他隻能站在一旁,一聲不響地折磨著自己……懦夫……膽小鬼……膽小鬼……”

老頭用手抓住了欄杆,絕望的憤怒使他搖晃不定。驀然間,他朝著腳下啐了一口,然後踉蹌地走出了花園。

老人蹣跚地走到市區,突然在一家商店的櫥窗前停下了腳步。櫥窗內琳琅滿目,五光十色的商品堆成寶塔形和錐形圖案,布置得很是精美誘人。這裏專門為旅遊者準備了各類商品:從襯衫、漁網、漁具和連衣裙到領帶、書籍和食品。可是,老人隻是在凝視著一件物品。它被冷落地置於這些時髦的商品中間。這是一根頭上包著鐵皮、質地粗糙、難看的手杖。就用它,握在手裏,沉甸甸的,打起人來可夠厲害了。“打死他!……打死他這條狗!”這個念頭使老人感到一陣頭暈目眩,慌亂,但又帶有幾分快感。他走進了店鋪,隻花了很少的錢,就買了這根節疤累累的手杖。他一把這沉甸甸的手杖拿到手中,就感到力量倍增:對於一個弱者來講,一種武器確實能給他增添不少的勇氣。老人感到手臂上的肌肉頓時有了力量。“打死他……打死這條狗!”他喃喃自語,不知不覺之中,他剛才那沉重和吃力的步履變得堅定、平穩和輕快起來。他沿著湖邊走去,簡直是在小跑;他喘息著,滿身汗水。這更多的是由於他那狂暴的**,而不是由於急速的步伐所致。那隻握著手杖的手,由於過分用力而**得越來越厲害。

他就這樣,手執武器向綠蔭深處走去,同時用不安的目光四處搜索他那不相識的敵人。果真,在那個角落裏,他的妻子、女兒正和那三個男人在一起,坐在舒適的藤製的安樂椅上,一邊用麥管吸著蘇打威士忌,一邊談笑風生,好不愜意。“是哪一個呢?是哪一個呢?”老人悶悶地思忖,手裏緊緊地握住那根沉甸甸的手杖,“該去砸碎誰的腦袋?……誰的?……誰的?”就在這時,艾琳娜跑了過來,她誤解了老人目光中的含意。“爸爸,剛才你在哪兒?我們到處找你,麥德維茲先生邀請咱們全家乘他的菲亞特汽車去兜風。沿著湖邊一直到德森劄諾去。”女兒溫存地把老人扶到了桌前,顯然,她在期望著父親對客人的邀請表示謝意。

三位先生彬彬有禮地立起身來,把手伸向老人。老人又哆嗦起來。女兒熱烈地勾住他的胳膊,使他感到一陣溫暖和令人眩暈的慰藉。他勉強地依次握了向他伸來的手,然後默默地坐下,取出了一支香煙,咬緊牙齒,咀嚼著自己的憤怒。席間的法語對話,不時地被放肆的笑聲打斷,斷斷續續地傳進他的耳鼓。

老人蜷曲著身體,坐在一旁,一言不發。從他那銜著雪茄的嘴角邊,流下了棕色的唾液。“他們是對的……他們是對的……”老人在想著。“我該遭到唾棄……我還向他伸過手去!……三個人,可我知道,這個壞蛋肯定就在他們之中……而我現在竟安然地和他坐在一張桌子前麵……我沒有把他打倒在地,沒有,我沒有把他打倒在地,相反,我倒客客氣氣地和他握手……他們是對的,他們笑我,那完全對。看他們在我麵前談話時的神氣,就好像我根本不存在似的,仿佛我早已離開了人世!……但是艾琳娜和她母親總該知道,我是根本不懂法語的……她倆是知道的,可是卻沒有一個人理睬我,連做個樣子也沒有,好不至於使我像現在這樣尷尬地坐在這裏,這樣狼狽地坐在這裏……對於她倆來說,我根本不存在,不存在……我是她們的累贅,是負擔,是厭物……我使她們感到羞愧,她們不甩掉我,隻因為我可以給她們金錢……金錢,金錢,這個該詛咒的髒東西。我給她們錢,可把她們毀掉了。……金錢,這該詛咒的金錢……我的老婆,我自己的女兒,除了眼睛死死盯住發亮的金錢,連一句話都不願意和我講。……她們朝那三個男人笑得多開心啊,就像用手搔她們的癢似的……可是我,我在忍受這一切……坐在這裏,聽他們的笑聲,而不是讓他們飽嚐一頓老拳……用棍子抽打他們,在他們當著我的麵捉對地胡鬧之前,把他們驅散,趕開……可是我默許這一切……坐在這裏,是個啞巴,是個傻瓜,膽小鬼,膽小鬼……膽小鬼!”

“可以嗎?”在這當兒那位意大利軍官,操著不很流利的德語向老人問道,然後就拿起了打火機。

這使老人一下子從沉思中猛地驚醒,他茫然無措地瞪了軍官一眼,十分惱火。頓時,一股怒火湧上心頭。緊握手杖的手哆嗦了一下。他把嘴巴扭曲得都歪了,不經意地泛出一絲冷笑:“哦,請便吧!”他用嚴厲的語調重複著說,“當然可以!嘿!嘿,什麽都可以!您盡可以隨便好了……嘿,嘿,什麽都可以!隻要是我有的,您都可以隨便占有……隨便怎麽做都可以……”

軍官發怔地望著老人。大概是語言不通,他沒有完全聽懂。但是,老人扭曲的嘴巴和一絲冷笑,倒使這個人不安起來。德國人不情願地站起身來。兩位女士臉色煞白,空氣頓時凝固起來,聲息全無,仿佛那種介乎閃電和滾雷之間的短暫間歇似的。

可是,隨後老人臉上狂暴的扭曲鬆弛下來,手杖從**的手中滑落到地上。他蜷曲著身體,活像一條挨了打的狗,不安地咳嗽起來,對自己剛才那股子勇氣感到吃驚。艾琳娜急忙尋找輕鬆話題,緩和一下使人尷尬的緊張局麵。德國男爵說著極為風趣的笑話,幾分鍾過後,空氣又重新活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