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靜坐在這些饒舌家中間,卻把頭扭了過去,人們都會以為他在睡覺。從他手中滑下的手杖,在兩腿中間晃來晃去。他手捧著腦袋,越垂越低。可是,不再有人留意他了。喋喋不休的說笑,像波浪一樣淹沒了他的沉默,恣肆的浪言、謔語,噴吐出嬉笑的泡沫在熠熠發光,但他卻沉淪在這下麵的無底深淵裏,一動不動,被恥辱與痛苦所淹沒。

三個男人站了起來。艾琳娜緊隨著他們。她的母親慢慢吞吞地跟在後麵。他們走了,其中有人提議,於是他們來到了近旁的音樂室。他們認為根本沒有必要對那個在他們麵前發呆的老人做任何特殊的邀請;待到老人驟然間發覺周圍的人全已走光時,他像個在酣睡中被凍醒過來的人一樣,猶如夜間睡覺時被子滑落,寒風砭骨一般。他下意識地向空****的座位看了一眼。這時,從鄰近的琴室裏傳來了丁丁當當的爵士樂曲,他聽到歡笑聲,興奮的叫喊聲。他們貼在一起在跳舞啊!是的,在跳舞,跳個不停。他們會這樣幹的。他們的血在沸騰:相互撩人地偎依在一起,直跳到連臉都不要了。這些懶蟲,這些浪**子,晚上跳,夜裏跳,大白天也跳,來引誘女人。

他憤恨地重新抓起了堅硬的手杖,拖著腳步。走到門廳前,他停了下來。那個德國騎術師坐在鋼琴前,撫弄著琴鍵,半側著身子,看人跳舞,彈奏一首美國流行的粗俗樂曲。

艾琳娜和那位軍官翩翩起舞;高個子烏巴爾基伯爵則摟著老頭那肥胖笨重的妻子,吃力地隨著節奏跳著。

可是,老人的目光,依然盯在女兒艾琳娜和她的那位舞伴身上。他像個花花公子那樣溫存而多情地用雙手摟住女兒圓潤的雙肩,就像她已全部屬於他似的。她隨著他的步子順從地扭動著腰肢,完全委身於他。他倆在他眼前費力地按捺住一再迸發出的情欲!對,是他,就是他,因為他們汗津津的身體之間是那樣的彼此熟悉,他們血液之中滲進了一種合歡的欲念。對,就是他,隻能是他。他在欣賞她那微閉的但卻秋波**漾的雙眼,在她飄忽的眼神裏閃爍出她對熾烈快感的回憶。就是他,這個盜賊,在夜間恣肆地享用了他的女兒,現在用眼死盯著那裹在輕輕的薄紗裏麵的肉體。老人情不自禁地走向前去,似乎想從這個人的手中,奪回他的女兒。可是,女兒卻根本沒有看到父親。她順從地按照那個**者的引導和音樂的節拍扭動著,仰著頭,半張著嘴,全然陶醉在那歡快的樂曲聲中,忘卻了自己,忘卻了時間,忘卻了周圍的一切,忘卻了父親。老人喘息著顫抖個不停,用充血的雙眼怒不可遏地盯著她。可她卻隻感到自己的存在,感覺到她那充滿青春活力的身體,正隨著激烈的樂曲的旋律在扭動,她現在隻感到自己的存在,感覺到一個男人的貪婪的呼吸;他正用有力的臂膀在摟著她。在這溫柔的飄飄若仙的情思中,她盡力不使自己同自己那充溢著欲念的雙唇一道傾倒在他的身上,不使自己在熱烈誘人的空氣中任人擺布。奇怪的是,這一切老人都察覺到了,他的血在跳動。每當女兒和這個男人旋轉起舞時,老人就覺得,完了,她永遠完了。

樂聲戛然而止,德國男爵跳了起來:“好了,我彈夠了,”他笑了起來,“Main tenant 該我跳會兒了。”正在跳舞的人們停下了,散開來,大家都開心地表示讚同。一些人三五成群地聚攏在一起。

老人又恢複了常態,他想,現在該幹點什麽,該說點什麽了!不能像個傻瓜,像個可憐蟲,像塊廢料站在這裏!正巧他妻子從身邊旋轉過去,感到吃力地微微喘著氣,但是十分愜意。憤怒使他突然果斷起來,他走上前去,攔住了妻子,不耐煩地說道:“走,我有話跟你說。”

妻子驚訝地望著丈夫。豆大的汗珠正沿著老人蒼白的雙頰流下。他目光呆滯、茫然。他要幹什麽?為什麽偏偏在這個時候來打擾她?她想找些搪塞的話,剛要出口,可他的異常舉動中有某種令人驚詫和畏懼的東西,這使她霎時想起了不久前丈夫發過的脾氣,於是,她隻好勉強隨著丈夫走去。

“先生們,對不起,我去去就來。”——她轉過身表示歉意地向他們打了個招呼。老人惱火地在想:“她竟向他們表示歉意,可是,當他們離開我走掉時,卻根本不對我表示歉意。在他們眼裏,我好比一條狗,是一雙任他們踢來踢去的破鞋。他們是對的,他們是對的,我竟然容忍這一切啊!”

妻子凝重地皺起眉頭,他像個小學生站在老師麵前一樣,站在她的麵前,嘴唇在哆嗦著。“喏!怎麽回事?”她終於催問他說。

老頭兒囁嚅地小聲說:“我不願意……我不願意……我不願意你們和這些人混在一起……”

“和哪些人混在一起?”妻子故意裝做不解的樣子,用不滿的目光向他投了一瞥,好像丈夫剛才的話侮辱了她似的。

“就是這兒這種人,”老人發怒地用頭向音樂室的方向歪了一下,“我不喜歡他們……我不願意……”

“那為什麽?”

“老是用這種質問的口氣,”老人忿忿地在想,“仿佛我是她的奴仆。”隨後,他激動地結結巴巴說:“我說的話是有理由的……我討厭……我不願意艾琳娜和這些人在一起談笑……我不能做更多的解釋。”

“我覺得非常遺憾。”妻子傲慢地回答說,“我認為這三位先生都是受過良好教育的人,都出身於上流社會,比我們在家中所接觸的人要高貴得多。”

“上流社會!……強盜……騙子……”一股怒火湧上心頭。突然老人跺著腳喊道:“我不願意……我不允許……你懂了嗎?”

“不懂,”妻子冷冰冰地說,“我一點兒也不懂。我不明白,你為什麽偏要破壞孩子的樂趣?”

“樂趣!……樂趣!……”老人像挨了一擊,臉一下變得通紅,額頭冒出汗水。他一隻手去抓手杖,不知是想靠它來支撐自己,還是想用它去打人。可是抓空了,他剛才忘記把手杖隨身帶來,這使他重新清醒過來。他控製住自己,刹那間一股暖流湧上心頭。他走到妻子麵前,像是要握住她的手。他的聲音完全軟了下來,幾乎是祈求地說:“你……你不了解我的……我這不是為了自己……我隻是請求你……這是我多年來對你的頭一次請求。我們離開這裏吧!……離開,到佛羅倫薩,到羅馬,隨你們的便,我都依著你……隨你們到哪兒去,由你們自己決定,……隻要離開這裏就行。我求求你……離開!今天就走……今天……我無法再忍受了……我無法……”

“今天就走?”妻子吃驚地皺起眉頭反對說,“今天就走?你哪兒來的這種可笑念頭……難道就因為你不喜歡看這幾個人?……那你就不要和他們交往嘛!”

老人還在那裏祈求地舉起雙手說:“我實在受不了,我跟你說……我不能,我不能。別再問我為什麽,我求求你……可你相信我,我實在不能再忍受下去……我不能。聽我的話,就這一次,為了我,就這一次……”

這時,那邊又響起了丁丁當當的琴聲。妻子望著丈夫,不由自主地被他的乞求所打動,向他瞥了一眼。可是,她看到的卻是丈夫那副十分令人發笑的樣子。這個矮小的胖子,臉紅得像中風一樣,目光渾濁,雙眼紅腫,從那過短的衣袖裏伸出的雙手抖個不停。看到他的這副可憐相,真夠叫人難受的。她憐憫然而卻冷冷地說:

“這可不行。”她果斷地回答,“今天我們已經答應他們去遠遊……而明天走,可我們租了三個星期的房間……這也太可笑了……我看沒必要離開這裏……我留在這裏,艾琳娜也……”

“那麽說我可以走了,是嗎?……我在這裏妨礙你們……妨礙你們……妨礙你們盡興。”

老人怒不可遏地打斷她的話。猛然間他把佝僂起的身子一挺,雙手握成拳頭,額上繃起了一道道青筋。看樣子,他要說什麽或是要揮拳打人。可驀地,他一個大轉身,吃力地拖著沉重的腳步,越來越快地走上樓去,像是有人在後麵追趕他似的。

老人氣喘籲籲地快步上了樓。他現在跑回到自己的房間,單獨一個人,壓住火氣,免得由於過分的激動而幹出蠢事!當他剛一走到最頂層時,隻覺得像有一把利爪在他的五髒六腑裏扯動,突然他麵色死灰,手扶著牆壁,踉蹌起來。噢!這劇烈的、灼熱的痛苦啊!他咬緊牙關不使自己喊叫出來,彎曲著身體,不停地呻吟著。

他很快明白這是怎麽一回事:膽**。類似這樣的情況,在最近一段時間內雖曾多次折磨過他,但都沒有像今天這樣厲害。在這瞬間,他突然在疼痛中記起了醫生的叮囑:“切勿激動。”於是,他在痛苦中憤懣地嘲弄地在想:“說得倒輕鬆,避免激動……醫生大人!您倒做給我看看,要是您遇上了這種事,能不激動嗎?噢……噢……”

老人扭動著身體,一隻看不見的利爪在他的體內折磨著他。他步履艱難地慢慢挪到了自己的房門口,撞開了門,一頭栽倒在**,牙齒緊緊地咬著枕頭。一躺下,疼痛立刻減輕了,體內也不再像剛才那樣火燒火燎地疼了。這時他又想起醫生的另一句話:“應當熱敷,再服用滴劑,那就會很快地好起來。”可是,這裏一個人也沒有,沒有人能幫助他,沒有一個人。他自己又沒有一點氣力走到隔壁房間,甚至連走到電鈴那兒都不能。

“這兒一個人也沒有,”老人悲痛地在想,“不定哪一天,我會像條狗一樣地死去……我知道,這不是什麽膽疼……這是死亡,它在我身上滋長……我明白,快完了。什麽醫生、療養,都救不了我的命……六十五年,完了,身體全垮了……我知道,是什麽在**我,在折磨我,是死亡。要是再活上一兩年,其實那已不再是生命,而隻是在等死,在等待死亡……可我什麽時候……什麽時候生活過?……為了自己,為了自己?……光是為了撈錢,撈錢,撈錢,這算是什麽生活,光是為了別人,可現在誰來幫我?……我有過一個妻子:她是一個姑娘時,我娶了她,我接觸了她的肉體,她給了我一個女兒。多少年來,我倆同床共枕……可如今呢?她現在在哪兒?……我甚至連她的麵孔都認不出來了……她和我講話時,是那樣生分;她不再想到我,不再和我同甘共苦……她對我來說是那樣陌生,一年甚於一年……過去的一切都不見了,現在的又在哪兒?……生了一個孩子……把她用手捧著養大,我相信過,可以再一次生活,活得更光明,更幸福,生命在她身上繼續下去,那就不會完全死亡……可現在,她卻在午夜裏,委身於那些男人……隻有我一個人會死,就我一個人……對於他們說來,我早已死了……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從來沒有這樣感到孤單……”

鑽心的疼痛有時加劇,可隨後又緩和下來。但是另外一種疼痛卻越來越劇烈地錐刺他的太陽穴,盤踞在頭腦中的這些念頭,這些堅固犀利、炙熱得無情的念頭,像楔子一樣牢牢地打進了他的頭腦中。現在不去想它就好了,不要去想!老人扯下了上衣和背心,虛胖的身體在漿洗過的襯衫裏笨拙地難看地抖動著。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按住疼處。“隻有這疼痛才使我感覺到我活著,”他暗自思忖著,“隻有這塊疼得發燒的皮膚……隻有這才是我的;隻有這在裏麵折磨我的才屬於我,這就是我的疾病,我的死亡,這才是我自己……我不再是樞密顧問,我沒有老婆,沒有女兒;沒有金錢,沒有家庭,沒有公司……所剩下的,隻有手指下麵所感覺到的:我的身體和裏麵那種肝膽欲裂的痛苦……其他的一切都是虛無,沒有任何意義……痛苦的隻是我一個人,關心我的也隻有我自己……她們不理解我,我也不理解她們……我竟是這樣孤苦伶仃,過去還從來沒有過。

現在,我明白了,我躺在這裏,等待著死亡,可太遲了,在我六十五歲就要了結我的一生的時候才明白過來。現在,在她們跳舞、遊逛、尋歡作樂的時候,我才明白過來,這些不知羞恥的女人……現在我才明白,我是為她們活了一輩子,可她們並不感謝我;我從來沒有一個小時是為了自己……可現在,她們和我有什麽相幹?和我又有何關係……我為什麽還想那些根本就沒有想過我的人?……我寧願像畜生一樣死去,也絕不接受她們的憐憫……她們與我還有什麽相幹……”

疼痛慢慢地、逐漸地減輕了,不再像剛才那樣鑽心了,也不再需要用手去撫摸它了。但是一塊鬱結卻留在裏麵,這不像是疼痛,而像是一種異物在向他的體內擠迫,鑽刺。他閉上雙眼,直挺挺地躺在**,屏住呼吸,細心地諦聽體內的撕扯、揪動。他覺得,仿佛一種陌生的、未知的力量,先是用尖尖的,現在又是用鈍鈍的工具在他體內轉動,在他密封的身體裏,有東西被旋成一片一片,被撕成一條一條。動作不再那麽劇烈,他也不再痛苦。但是裏麵的東西在慢慢地焦化、腐爛,在開始死去。他終生為之奮鬥的一切,他過去所愛過的一切統統在慢慢吞噬一切的火焰中化為烏有。在它變軟和炭化、被燒成廢渣之前,還冒著黑煙,燃燒著。他模糊地感覺到所發生的這一切,這一切就在他躺在這張**自怨自艾的沉思的時刻完結了,是什麽完結了?他諦聽著,諦聽著。這是他的心在開始慢慢地淪亡。

老人緊閉雙眼,躺在幽暗的房間裏,半睡半醒。在微寐和清醒之間,他昏昏然、茫茫然地覺得有種濕乎乎的熾熱的東西從傷口(這傷口不痛,他也感覺不到)在向裏麵輕輕地滲透,仿佛他在流血,可是這血是在往裏流。血流得並不快,也不使他感到痛苦,它像一滴滴的淚水,緩緩地流著,輕輕地灑落下來,可是每一顆淚珠都在擊打著他的心。這昏沉沉的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它默默地吮吸著這些陌生的**,像海綿一樣地吮吸著,變得越來越多,滲了出來,它在胸部狹窄的敏感區膨脹起來,翻湧起伏,開始輕輕地向旁邊伸展開去,像一條帶子,越來越緊地擠迫著、壓抑著僵硬的、脆弱的肌肉;擠迫著、壓抑著疼痛的心髒。最後由於自身的重量而急劇地落了下來。現在(多麽痛苦啊),現在這沉重的東西,慢慢地,既不像一塊石頭,也不像墜落的果實,脫離了肌肉。不,它像一塊浸滿**的海綿,越來越低地墜入一種混沌、一種空虛之中,墜入一種完全沒有實體的虛無之中。除了他之外,這是一個廣袤無垠的黑夜。

突然間,剛剛還是溫暖、起伏的心房,一下變得死一般的平靜,冰冷、空****的,陰森森的,不再聽到心房的顫動聲和血的流動聲,一點兒聲音都沒有了,一切都死亡了。在緘默、不可理解的虛無中,他的胸膛像一具棺材一樣,空****,黑洞洞。

這種夢幻是如此強烈,這種迷惘又是如此強烈,當他漸漸清醒過來時,他不由自主地去撫摸自己的左胸,看看是不是他的心已經沒有了。啊,謝天謝地。在他的手指下摸到的地方還有東西在跳動,發出低沉而有節奏的聲響,不過好像在擊打空氣一樣,空洞洞,他的心不在了。奇怪的是,他仿佛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同他本人分離開來。再沒有鑽心的疼痛了,再沒有回憶來折磨他的神經了。這裏麵的一切都是沉默的,凝固的,僵化的。“這是怎麽啦?”老人在想,“剛才還折磨我那麽厲害,剛才裏麵還熱得難忍,剛才每條神經還在**。我這到底是怎麽了?”像在一個石窟裏一樣,他仔細地諦聽著體內的動靜,是不是裏麵原有的東西不再動了?潺潺聲,窸窣聲,響動聲,跳動聲,是那麽遙遠,完了,全完了——他諦聽,諦聽——什麽聲音也沒有了,什麽也沒有了,沒有了。再也感覺不到折磨,也沒有什麽在翻湧起伏,也不再痛苦。這裏麵像一棵被燒焦的枯樹的樹洞,黑糊糊的,空****的。這時,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死去,或是什麽東西正在他的體內死去。血在體內可怕地凝固了。他自己的身體在他下麵像一具屍體一樣冰冷;他害怕用自己的熱手去觸摸他。

老人仔細地傾聽著。可是,他聽不到從湖麵上傳進房間來的教堂的鍾聲,他也沒有發覺暮色臨近,夜已降臨,昏暗已塗抹掉房間裏家具的輪廓,就是通過窗戶的四角,隱約可見的天際,也完全消逝在黑暗之中了。老人並沒有感覺到,他凝視著的隻是黑暗,他內心深處的黑暗;他諦聽的隻是虛無,他內心中的虛無,猶如他凝視、諦聽自己的死亡一樣。

這時從隔壁房間傳來了笑聲和歡叫聲,燈亮了,從門縫裏射出了一縷白光。老人吃了一驚,這是他的妻子和女兒!可不要讓她們發現我躺在這裏,盤問我。於是,他急急忙忙穿上衣服。幹嗎讓她們知道我在發病,這與她們有何相幹?

其實,這母女二人根本就沒來找他。她們顯得匆匆忙忙,晚飯的鑼聲已敲過第三遍了。她們正在換裝,從敞開的門裏聽得到她們的每一個動作:現在她們在開抽屜;現在她們把戒指輕輕地放在桌子上;現在聽到皮鞋在地板上的走動聲。與此同時,她們談笑風生,一字一句都十分清楚地傳進了老人的耳鼓。起初,兩人在談論和譏笑這三個男人和她們在這次郊遊中的趣事。一麵忙著梳洗,整容,一麵你一言我一語地互相插話,閑聊。後來,話題突然轉向了他。

“爸爸哪兒去了?”艾琳娜問道,感到詫異的是直到現在這樣晚,才想起了他。

“我怎麽知道?”這是母親的聲音,提起這件事,立刻惹得她滿心的不高興。“可能在樓下等著呢,還不是又在那裏沒完沒了地看他那份法蘭克福報紙上的股票行情表,別的事情他都不感興趣。你以為他會在這裏觀賞湖光山色?他今天中午已經說過了,他不喜歡這裏。他要我們今天就動身。”

“今天就走?……那為什麽?”這又是艾琳娜的聲音。

“我不知道,誰知道他這是怎麽回事。這裏的社交活動他沒法適應,他不願意和這幾位先生交往,也許他自己覺得跟人家不配。成天穿著皺巴巴的衣服,敞著領口,真丟人……你應當說說他,注重點兒儀表,他還是聽你的話的。今天上午……你看見他對上尉的那副樣子了嗎?當時,我真恨不得鑽到地縫裏去……”

“是啊!媽媽……可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我正想問你……爸爸是怎麽了?……我還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副模樣呢……真把我嚇壞了。”

“哼,有什麽,還不是壞脾氣……也許是因為股票行情下跌了……要不就是因為咱們老是講法語……反正,別人高興,他就看不慣。你真的沒注意到:咱們跳舞的時候,他站在門旁就像個躲在樹後麵的殺人凶手一樣……要走!馬上就得離開這裏!他想怎麽就怎麽……要是他不喜歡這裏,那就不要掃我們的興……我才不去理他這種脾氣呢。隨他便好了,他想說什麽就說什麽,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吧!”

談話中斷了。大概是母女兩人在談話中已經收拾完畢。是這樣,門打開了,她們走出了房間,關上開關,燈光熄了。

老人一動不動地坐在**。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清清楚楚。說也奇怪:他不再感到痛苦,一點兒也不痛苦了。前不久那顆在胸內衝擊和撕扯的心一動不動了,它一定是壞了,沒有什麽會使它顫動了。沒有憤怒,沒有仇恨……什麽都沒有了……沒有了……老人平靜地穿好衣服,小心翼翼地下了樓,坐在妻子和女兒中間,像個陌生人一樣。

那個晚上老人一言未發。她們兩人也沒有覺察到這種緊張的沉默,飯後他不辭而別徑自回到自己房裏,把燈關掉就躺下了。過了很長時間,他的妻子興盡歸來。她以為丈夫早已熟睡,於是在黑暗中脫去衣服睡下。不一會兒,老人就聽到睡在他身邊的妻子發出了深沉的無憂無慮的酣睡聲。

老人直瞪著雙眼,獨自一人凝視著夜的無邊無際的虛無。在他身旁,像是有個什麽東西躺著,在暗中發出深沉的呼吸聲。他費力地在回憶:這個肉體曾與他呼吸過同一個房間裏的空氣,這個肉體,它曾是那樣熟悉,年輕、熱情,這個肉體給他帶來了一個新的生命,這個肉體用血的秘密同他緊緊地連在一起。他還一再地迫使自己去想,躺在他身邊的這個溫暖而柔軟的身體,他伸手就可摸到,它曾是他生命中的生命。但是,說也奇怪,這些回憶竟然激不起老人的任何感情。他現在聽到的呼吸聲,有如從敞開的窗口傳來的湖水拍打湖岸濺起的浪花聲。一切都是那樣遙遠,遙遠,消逝得無影無蹤。剩下的隻是身邊躺著的一個人,一個偶然相遇的人,一個陌生的路人。一切都完了,完了,永遠完了。

他又一次顫抖了。他聽到女兒房間的門輕輕的悄悄的轉動聲。“今天晚上,又是這樣。”——老人又覺得他那認為已經死去了的心髒一陣輕微的刺痛;這是他在完全死去之前,一種像神經的東西在瞬間發出的**。不過,這一切很快也過去了。“隨她便吧!她與我有什麽相幹!”

老人重新將頭埋在枕頭裏。黑暗更柔和地撫摸著他那疼痛的額頭,一股宜人的涼爽滲入他的血液裏。很快,失去了力量的知覺沉入輕度的睡夢之中。

清晨,當妻子醒來時,發現丈夫已穿戴整齊。“你這是上哪兒去?”妻子略帶睡意地問。

老人沒有理睬,冷漠地把睡衣胡亂地塞進手提包裏。“你不是知道我要回去嗎?我隻把隨身所需的東西帶走,其他的你們可以給我寄回去。”

妻子發怔了。這是怎麽了?她還從來沒有聽到過丈夫用今天這樣的口氣說話:從他牙縫中迸出的每個字是那樣冷漠,那樣僵硬。她趕忙從**起來。“你真的要走嗎……等一等……我們也走,我已經和艾琳娜講過了……”

老人隻是猛烈地搖了搖頭。“不必了……不必了……不打攪你們了。”他頭也不回,一直向門口走去。為了要擰門把,他隻得暫時把手中的箱子放下。

就在這短暫的瞬間,他想起了:他不知曾有過幾千次,也是這樣地把裝滿貨樣的皮包放在陌生人的門前,在離開時,畢恭畢敬地向主顧低頭彎腰地致意,希望今後能多加關照。如今,這兒他再沒有事可做,他不必注意禮貌了。他重新提起皮包,沒說一句話,沒看一眼,把這扇門,這扇將他的現在與過去的生活隔開的門關上了。

母女二人對剛才所發生的事,感到迷惑不解,但老人這次令人詫異的率直和果斷的出走倒使她倆極為不安。她們馬上給南德家中的老人去信。信中不厭其煩地反複解釋,猜測是發生了什麽誤會,極其溫柔又十分關切地詢問老人旅途是否平安;隨後她們突然恭順地表示,她們準備隨時離開這裏。他沒有複信,於是她們信寫得更為緊迫,她們還打電報。可是,消息依舊杳然,隻是從郵局收到公司的一筆匯款,信中簡要地提及上麵蓋有公司印鑒的匯款單,除此以外,連一個親筆字和一句問候的話都沒有。

這樣一種無從捉摸和令人不安的事態加速了她們的歸期。盡管她們已電告抵達日期,但是沒有一個人來車站迎接,家中的一切都使她們感到意外。仆人說,老人看完了電報,往桌子上一丟,沒做任何吩咐就出去了。晚間,當她們坐下等候就餐時,終於聽到門的轉動聲,她們急忙起身,迎上去。而老人卻驚愕地望著她們發呆。——看來,他早已把電報的事忘了個幹幹淨淨——他沒有任何特殊感情的流露,冷漠地忍受了女兒的擁抱,然後被引入餐室。他一聲不響地聽她們談話,悶悶地抽著煙,不提任何問題,有時隻做極簡單的回答,有時他對問話和談論充耳不聞,不知她們在問什麽,在說什麽,仿佛他在睜著眼睛睡覺。之後,他艱難地站起身來,回房去了。

一連數日就這樣過去了。深感不安的妻子很想找機會和他談談,可是毫無結果。她愈是急於想和他接觸,他就愈加退讓規避。某種東西被禁錮在他的內心深處,通路被阻塞,變得無法接近。不過,老人還和家人同桌共餐,若是有人來訪,他在旁也是一言不發,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他對一切都漠不關心,如果在談話中,有人偶爾遇上了老人的目光,定會感到很不舒服,因為這是一對死一樣的眼睛,空虛而呆鈍地發直。

不久,就連最疏遠的人也對老人這愈益乖張的性格感到吃驚。

熟人在街上遇到他時,都暗地裏互相示意:這位全城最富有的人之一像個乞丐,沿著城牆,到處溜邊,他歪戴著一頂舊帽,褲子上滿是煙灰,每走一步都是踉踉蹌蹌,大半時間口中念念有詞,自言自語。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會驚恐地抬起雙眼;若是有人過來和他搭話,他就會瞪著兩隻茫然無神的眼睛,望著對方發呆,連和人家握手都會忘記。

起初,人們以為他耳聾,於是,提高嗓門把話一再重複。其實,他並不聾,他需要的是時間,好使自己從心底的夢中清醒過來。而在談話中間,他又會重新陷入一種奇怪的茫然狀態。於是他的目光一下子變得呆滯起來,說話結結巴巴,前言不搭後語。別人對此的詫異表情,他也毫無察覺。看樣子,他像徘徊在一種昏沉沉的夢境裏,徜徉在一種渾渾噩噩的自我忙亂之中。目睹此情此景,人們對他亦不聞不問了。他不過問別人的事,在自己家中,對妻子的沮喪和女兒的慌亂迷惘熟視無睹。他不看報紙,不聽別人談話;任何人,任何問題都不能夠——哪怕是在一瞬間——衝破他那道陰沉的冷漠的屏障。甚至連他經營多年的商行——他最熟稔的世界,對他也已變得陌生了。有時他還木然地坐在辦公室裏簽署信件,可是,當秘書一個鍾點以後進來取簽署好的函件時,發現老人用空****的目光望著那些信件發呆,和他剛才離開此處時的情景一樣。最後,他自己也意識到繼續留在這裏已經是多餘的了。於是,他幹脆離開這裏。

更使全城人感到奇怪和驚異的是:從來不是教徒的老人,現在突然變得十分虔誠。他對一切事都冷淡,吃飯和約會越來越不守時,可是卻沒有一次在規定時間裏錯過去教堂的機會。他戴著一頂絲製的小圓帽,披著法衣,總是站在教堂裏的一個固定位置上。這恰好是從前老人父親做禮拜時站的地方。他晃動著倦怠的腦袋,唱著讚美詩。這裏,在半空著的教堂裏,他周圍響起的聲音使他感到生疏和含混不清,可是他在這裏卻十分安靜。這裏的安寧抑製了他內心的紛擾;他可以在內心裏向黑暗傾訴心聲。每當在教堂裏為一個死者作安魂禱告之後,他看到死者的親人、子女和朋友極度悲傷地用虔誠和懇求的態度向上帝為死者祝福時,他的兩眼便蒙上了一層淚水,因為他明白,他將是孤零零的一個人。等到他死去的時候,將不會有人為他作安魂禱告。於是,他虔誠地為自己祈禱,就像為一名死者那樣為自己祈福。

一日,天色已晚,他剛從這樣一次喧囂紛擾的活動中返家,途中遇上了大雨。老人一向是忘記帶雨傘的。隻需幾個小錢就可以叫到馬車,高大建築物的門洞和商店的玻璃簷也都可以避雨。可是,獨有這位老人卻毫不在意地在大雨滂沱中踉蹌行走。破舊的帽子灌滿了雨水,像個小水窪,雨水像小溪一樣順著衣袖流向腳麵。但他卻滿不在乎地在那幾乎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躑躅。全身淋得精濕,簡直像個流浪漢。有誰會想到,他竟是一位擁有豪華住宅的主人?當他來到自己的家門口時,正巧一輛小轎車在他身邊驟然停下。車前射出耀眼的燈光,車輪甩出的泥水濺了這個漫不經心的老人一身。車門一開,他的妻子從車裏走了下來,身後伴著一位顯貴,手中撐著一把雨傘;隨後又下來了另一位紳士。他們正好在門口相遇。妻子認出了他,吃了一驚,看到老人這副落湯雞似的狼狽相,妻子不由自主地移開了目光。老人立刻領悟了:在客人麵前,見到丈夫這般模樣,她感到羞愧。於是,他毫無所動,毫無痛苦地徑直走開,免去介紹的麻煩。他像個外人一樣,幾步走到仆人使用的樓梯前,屈辱地從那裏走了上去。

自此以後,老人在自己家中,隻走仆人用的樓梯,從這裏走,肯定不會遇上任何人。他在這裏不會妨礙別人,別人在這裏也不會妨礙他。他也不再和家人共餐了——一位年老的女仆每餐將飯菜送到他的房裏。有時妻子或女兒想見他時,他窘迫地,然而卻堅決地從速把她們打發出去。久而久之,她們也就讓他一人獨處了。人們不再想起他,而他自己對任何事也不再過問。從他業已感到陌生的鄰近房間裏,透過牆壁他經常聽到一陣陣的笑聲和音樂聲,聽到外邊汽車的行駛聲,聽到一直響到深夜的腳步聲。但是這一切,現在對他來說,已經無所謂了,他甚至從不向窗外多望一眼,因為這些都與他毫不相關。隻有家中的那條狗,有時還溜進來,臥在它那被人遺忘的老主人的床前。

老人那顆業已死去的心不再疼痛了,但是在體內有一條田鼠在繼續不停地挖掘著,撕扯那顫動著的血淋淋的肌肉。病痛的發作日趨頻繁。被折磨的老人,最終不得不屈服於醫生的強烈要求,進行一次詳細而周密的檢查。醫生皺著眉頭表示,需要立即進行一次手術。老人聽後,並不吃驚,他隻是憂鬱地苦笑著說,上帝保佑,總算熬到頭了!總算盼來了死亡,現在,愉快的死就要來到了。他連一個字也不讓醫生通知家屬,自己規定手術日期,自己進行準備。他最後一次來到了公司(這裏已沒有人再等他了,所有的人看見他都像見到生人一樣),他再一次坐在那張老式黑皮安樂椅中,三十年來,他整個一生中,在這把椅子上坐過成千上萬個小時。他要來了支票本,填了一張。他把支票交給教區執事,上麵的巨額數字,竟使得執事大吃一驚。這筆款子是用於慈善事業和自己喪事的。他拒絕所有的感謝,然後蹣跚地匆忙走了出去。由於匆忙,那頂破帽子也掉了下來,可是他卻懶得彎腰去拾起它來。於是,他就光著腦袋,滿臉皺紋,麵色蠟黃,慢吞吞地向公墓走去,去看望他雙親的墳墓(過路人都驚異地望著他)。在那裏,有兩個閑散人觀察著老人,十分驚奇地看到,他對著上麵長滿青苔的墓碑久久不停地大聲地說著話,就好像在和活人講話一樣。他是在向死去的父母報到或者在為他們祈福?人們聽不清他說些什麽,隻看到他的嘴唇在無聲地動著,在祈禱中,他把不斷搖晃著的頭低得不能再低,在公墓的出口處,乞丐們都認識他,擁上來乞討,他匆忙地從衣袋裏掏出所有的硬幣和紙幣,統統散給了他們。一個衣著襤褸的老婦人,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她來晚了,向他伸出了乞求的雙手。他忙亂地渾身搜索,可是找不到一個錢了。這時,他感到手指上還有個陌生的沉甸甸的東西,這是他的結婚戒指。它不由地勾起了老人對往事的回憶。於是,他急忙從手上脫下戒指,把它送給了那個殘廢女人。

於是,這位身無分文、囊空如洗的孤獨老人,躺在了手術台上。

手術做完之後,老人又醒了過來,鑒於病人的情況十分危急,在此期間,醫生把他的妻子和女兒叫了進來。老人吃力地抬起那蒙上了一層淡藍色的眼皮,睜開雙眼,望著這陌生而潔白的從來沒有見到過的房間發呆。“我這是在哪兒呀?”

女兒親切而溫柔地俯下身去,湊近老人那蒼白的、毫無血色的臉。突然在他那瀕於死亡的眸子裏,有個熟悉的影子一閃。他的瞳仁顯出了一縷微光。啊!是她,我的孩子,可愛的孩子,是她,艾琳娜,我那溫柔美麗的孩子!他那痛苦的嘴唇慢慢地鬆弛了下來,露出一絲微笑,一絲勉強能看得出的微笑。早已習慣緊閉的嘴巴,開始小心翼翼地張了開來。女兒被這費力的一絲歡欣的微笑深深地感動,她彎下身去,親吻父親那毫無血色的麵頰。

但是,就在這一瞬間,甜膩膩的香水味道使老人想起了,或者說,這半是麻痹的頭腦想起了那業已忘卻的時刻。——病人剛剛露出的一點幸福的表情,頃刻間黯然失色。他那毫無血色的雙唇頓時憤怒地緊閉起來。被子裏的一隻手拚命地抖動著,要抬起來,像是要揮去什麽令人厭惡的東西似的。全身由於激動而顫動起來。“滾開!滾開!……”聲音滯重、含混,但還是從那蒼白的雙唇間清楚地吐出了這個字眼。彌留中的病人在抽搐中流露出的這種深惡痛絕的表情,使得醫生隻好把女人們推到一邊。“他在說胡話,”他悄聲地說,“你們現在讓他一個人安靜一下,這樣更好些。”

妻子和女兒剛一退出房間,老人臉上的那扭曲難看的表情便鬆弛下來,又恢複到疲憊和昏睡狀態。呼吸變得濁重——為了吸進維持生命的空氣,他的胸部起伏得愈來愈快。現在胸部已變得疲勞不堪,它無法再吸進生命所必需的養分。當醫生再去聽老人的心髒時,它已經不會再給老人增添任何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