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運的是我的朋友並不知道也沒有想到,我對他懷有的這種不受歡迎的關切,不會因我的焦急而惶亂失措。因為這就是真正的久經考驗的藝術家與新手、半吊子和門外漢之間的區別,藝術家出於無數的閱曆和每一次真正的成功之前遭受到的那些必然的敗,知道他在等待和耐心之中才會獲得決定性的良機。完全像詩人在創作時那樣,他毫不在意地放棄成千上萬個表麵看來是誘人和完美的念頭(隻有那些半吊子作家才會立刻就用魯莽的手抓住不放),以便傾其全力用在最後的一擊上。這個瘦小虛弱的人讓數以百計的機會隨意溜走,而我在這門營生中是半吊子,門外漢,卻把它們看做是難遇的良機。他在考察,他在嚐試,他在盤算,他靠近人群。他的手肯定不下百次地觸動陌生人的口袋和大衣。但他卻一次也沒有動手,他毫不疲倦地耐著性子,裝做是漫不經心的模樣,在離櫥窗幾步的距離轉來轉去,目光警覺,斜視周圍,審視各種可能,衡量在我這個新手根本就看不到的危險。這種平靜的,匪夷所思的堅持雖令我焦躁,卻又興致盎然,使我有把握感到他最後必然成功。因為恰恰是他的那種韌勁表明,在他沒有得手之前,他是不會放棄的。正因此我下定決心,看不到他的勝利,我是不會先一步離開的,哪怕是直等到深夜。

已經是中午時分,是人的潮水來臨的時刻,突然間從所有的大街小巷,樓梯和庭院,一股股人的溪流湧向林蔭大道寬廣的河床。工人、縫衣女工、售貨員以及無數被關在三樓、四樓、五樓作坊的人都一下子從工作室、工廠、辦公室、學校和事務所裏衝了出來。他們像一股昏黑的浮動的蒸氣一樣冒出,隨之在馬路上分散開來。

穿白色衣衫和工作服的工人,三五成群的女店員,連衣裙上別著紫羅蘭花朵,她們嘰嘰喳喳說個不休,身著鮮亮禮服的小官吏,腋下挾著皮包,行李搬運夫,穿藍色軍裝的士兵,以及大城市裏的形形色色人等。這些人長時間,太長時間坐在令人窒息的房間裏,現在他們要活動一下手腳,摩肩接踵,熙來攘往,貪婪地呼吸空氣,吸香煙,噴雲吐霧,在一個鍾頭的時間裏,馬路上由於他們同時的出現,而像是噴射出充滿歡樂生機的火光。因為也隻有一個鍾頭,隨後他們又得回到關閉的窗戶裏,開動車床或者縫衣機,坐在打字機前敲動鍵盤,計算一行行數字,或者印刷或者剪裁或者製鞋。他們身上的肌腱知道這一點,於是他們才如此縱情歡樂;他們的靈魂知道這一點,於是他們才如此恣意享受。

這時刻是短暫的啊。他們貪婪地攫取和捕捉光明和快樂,凡是一種真正的樂趣和一種快意的玩笑,他們都趨之若鶩。毫不奇怪,首先展出猴子的櫥窗就有力地滿足了這種免費娛樂的願望。人們饒有興趣地圍攏在玻璃窗前麵,靠前的是那些女店員,她們的吵吵嚷嚷,就像從一個嘈雜的鳥籠裏發出的尖厲和嘰嘰喳喳聲。與她們擠在一起的是那些工人和遊手好閑的混混,他們口吐髒話,動手動腳;圍觀的人越多越擁擠,形成緊緊的一團。這時我的朋友身穿草黃色的外衣,像一條小金魚一樣,活躍而迅疾地在人群中遊來遊去。現在我不能長時間停留在我這個不利的觀察點上了,當務之急我要從近處清晰地去關注他的手指,以便去熟悉這門營生中令人興奮的動作。但這可是要付出極為艱巨的努力,因為這條訓練有素的獵犬有一種特殊的技能,變得滑不溜肌的,像條鰻魚一樣,能從擁擠人群中的極小縫隙中穿過去。剛才他還安靜地候在我身旁,可現在他突然間消失不見了,而就在這同一瞬間他已經擠到玻璃窗前,居然一下子就穿過了三四排人。

我當然要隨在他身後擠了過去,因為我怕在我到達櫥窗前時他又以他慣有的出沒無常時左時右的方式消失不見。但不,他在那兒非常安靜,安靜得出奇地在那兒等待。要注意啦!他一定在轉念頭,我立刻在告訴自己,要留心觀察他身邊的鄰人。站在他身旁的是一個胖胖的婦女,看來是一個窮人。她右手親切地挽著一個十歲模樣的麵色蒼白的女孩,左手拿著一個敞口的廉價皮製購物袋,兩根長長的白色麵包棍,隨意地豎放著,露出一端。很顯然,購物袋裏的食品是她丈夫的午餐。這個老實的普通女人,沒戴帽子,圍著一條刺眼的頭巾,身穿一件自己縫製的方格印花布連衣裙。她為猴子的嬉鬧高興得難以形容,她的寬大得幾乎顯得腫脹的身體由於大笑而顫抖起來,這使購物袋中的兩根麵包上下跳動不已。像被撓癢一樣,她咯咯的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很快她就同那些猴子一樣,給了人們同樣的快樂。

在生活中很少享受到這種難得一見的歡樂場景的人,他們都心懷本性中那種質樸的樂趣,心懷極大的感激:啊,隻有窮苦的人才會有這樣真正的感激;隻有他們,當他們不花費一個銅板,就像上天所賜那樣,這對他們而言,這才是享受中的最高享受。這個善良的女人俯下身來問孩子,他是不是看得清楚,別錯過猴子的滑稽場麵。“好好看,瑪格萊塔”帶著濃重的南方口音一再地鼓勵麵容蒼白的女孩,顯然在陌生的人群中孩子羞於大聲的歡笑。端詳這樣一個女人,一位母親真是令人高興,她是大地女神蓋婭的女兒,法蘭西民族健康快樂的豐碩果實。

這位傑出的女性,為了她那開懷的、歡快的、無憂無慮的歡樂,能擁抱她該是多好。但突然間我有了點不祥之感。因為我注意到,那個身穿木黃色外衣扒手的衣袖在越來越靠近那個無憂無慮女人敞開來的購物袋(隻有窮人才是無憂無慮的)。

上帝啊!你不是要偷這個窮苦誠實的,這個無比善良和快樂的女人購物袋裏的錢包吧?突然間我心頭湧起了憤懣。迄今為止我一直心懷快樂地在觀察這個偷包賊,出之我的肉體,出之我的靈魂;我在想,在感受,在希望,甚至祈願,在他投入巨大的勇氣,付出努力,冒著風險,最終能取得一次小小的成功。但是現在我開始不僅在注視他偷竊的企圖,而且也注視那個被偷的人,這是一個樸實得令人感動,無憂無慮得令人愉悅的女人。她也許花上幾個小時的打掃房間和搽洗樓梯才能賺到幾個銅板。我感到憤怒了!你這個家夥,滾開!我真想對他大喊一聲,不要碰這個女人,去找別的人!於是我竭力地擠到前麵,靠在這個女人的身邊,保護那個麵臨危險的購物袋。但恰恰在我往前擠的當兒,這個家夥卻轉過身去,從我身邊一滑而過。在他擦身而過時,告罪地說道:“請原諒,先生。”聲音非常細微而謙卑(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說話),隨之那身木黃色外衣就從人群中溜走了。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麽,我有這樣的感覺:他已經得手了。

現在我可不能讓他從我的眼裏溜掉!我身後的一位先生罵了我一句:“野蠻人”,因為我狠狠地踩了他的腳。我從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擠了出來,正好來得及看到那件木黃色大衣從林蔭道的拐角飄動進入旁側的一個巷子。我現在跟在他的後麵,跟住他!緊緊盯住他的腳跟!但是我得加快我的腳步,我開始幾乎不相信我的眼睛,因為這個人,我有一個小時在觀察他的這個人,陡然間變成另一個樣子。先前顯得畏葸不安,幾乎是昏昏沉沉,甚至是跌跌撞撞,而現在卻輕快得像一隻黃鼠狼,沿著牆邊匆忙有如一個消瘦的公務員誤了汽車迫切想及時趕到辦公室一樣,步調顯得惶惶不安。我不再懷疑了,這正是行竊得手後的腳步,是想盡快和不惹人注意離開作案地點的第二種腳步。不,毫不懷疑了;這個流氓從購物籃子裏偷走了這個窮苦女人的錢包。

在我一開始發火時,我幾乎想發出警告:抓小偷啊!但我缺乏勇氣。因為不管怎麽說,我並沒有看到他進行盜竊的事實,我不能事先認定他犯有罪過。抓住一個人並以上帝的名義扮演法律的角色,這是需要一種勇氣呀,可我從來缺少這樣的勇氣,去指控去告發一個人。我知道得很清楚,在我們這個混亂不堪的世界,所有的正義都是有缺欠的,從一種存疑的單一事件中去把握真相,那是怎樣的傲慢專橫。但正當我還在思考該怎麽辦時,令我為之驚愕的事情發生了:這個奇怪的人在不到兩條馬路遠的地方驀地邁著第三種腳步出現了。他一下子停下快速的奔跑,不再佝僂身子,而是突然變得十分平靜,泰然自若,像是信步而行的樣子。顯然他知道他已跨過了危險地帶,沒有人跟蹤他了,這就是說沒有人能抓他了。

我明白了,在高度的緊張之後他要輕鬆地呼吸,他是一個退了休的小偷,是他的這項職業的一個享受養老金的人,是巴黎成千上萬人中的一個,可以嘴叼起一支燃起的香煙平靜泰然地漫步在巴黎的碎石路上;這個瘦弱的人毫無罪疚之意,踱著悠然、舒適和懶散的步子朝著德安丁大街走去。我第一次有了這樣的感覺:他甚至對過路的女人和姑娘的嬌美進行仔細地觀賞,和尋找接近的機會。

這個老是有出人意料之舉的人現在要到哪兒去?看見了吧:他到了三一教堂前那個一片新綠,鮮花盛開的小廣場,為什麽?啊,我懂了!你要在一條長凳上好好休息幾分鍾,為什麽不呢?這種不斷來回奔波一定是夠累的了。可不是這樣,這個令人不斷驚奇的人並不是去坐到一隻凳子上,而是看準了目標直奔向——我現在請求原諒——一個專供公眾解手用的小房子,進去後他謹慎地關上了那扇大門。

在最初的一瞬間我忍俊不禁大笑起來:這樣一種藝術竟然會終結在一個如此平庸的地方?或者恐懼竟然直沁入你的五髒六腑?但是我又看到了,永遠喜歡惡作劇的現實總是能找到令人愉悅的花樣,因為現實比那些善於虛構的作家更為勇敢。現實敢於毫無顧忌地把異乎尋常與卑微可笑並列在一起;心懷叵測地把普通的人性與令人驚奇的人性並列在一起。就在我坐在一個長凳上——除此我能做什麽呢——等待他從這間灰色小房裏再度現身時,我明白了,此種營生中的這位行家裏手,當他獨自處在四麵牆內時,在裏麵隻能是合乎邏輯地幹他這門行業中該幹的事情,清點他的收獲;因為這對一個職業扒手而言,他必須及時地考慮到,把他所有的證據要完全清除幹淨。這是我們這些外行人根本就沒有考慮到的難題(這一點此前我從來沒有想到)。在一座永遠警覺的、有千萬雙眼睛在窺視著的城市,很難找到這樣一個地方,躲在四堵牆裏。

如果有人難得地讀到法庭審訊記錄時,那他每一次都會驚奇,在一次最微不足道的事件中都有許多證人出場作證,他們有魔鬼般的精確的記憶力。當你在馬路上撕碎一封信,把它扔到路旁泥坑裏時,那會有十幾個人在盯著你,而你卻渾然不覺;五分鍾之後,還會有某一個無所事事的年輕人或者是出於開玩笑,就把這些碎片拚在一起。如果你在樓道裏檢查了一下你的錢包,那明天這個城市的某一個你根本就沒有看到過的女人就會跑到警察局聲稱自己失盜,對你進行了一番細致入微的描述,像是巴爾紮克一樣。當你進入一家餐館時,你根本就未加理睬的侍者就會注意到你的服裝,你的鞋,你的帽子,你的頭發顏色和你的指甲的形狀是圓的還是平的。在每一扇窗戶後麵,在每一麵櫥窗的玻璃後麵,在每一個更衣間後麵,在每一個花盆後麵,都有幾雙眼睛在盯著你;當你天真地以為,你是獨自一人在馬路上信步而行無人對你注意時,那到處都有非專業的證人在場。這是由好奇心織成的疏而不漏,每日更新的一張網,它罩住了我們的整個存在。你這個嫻熟的藝術家,花費了五個銅板(4)。在這四麵不透亮的牆裏待上幾分鍾,這是多麽精彩的主意。當你從偷來的錢袋中把錢掏出並把物證毀掉時,沒有人能看得見,甚至是我,另一個你,一個在這兒等候的同路人,他既為你感到高興也同時為你感到失望,他無法計算你偷了多少啊。

至少我是這樣想的,但事情的發展卻是另一個樣子。因為當他用細長的手指一打開那扇鐵門時,我就知道他這次失敗了;有如我與他一道清點過錢包一樣,這次所獲太微不足道了!他沉重地移動腳步,一個疲憊不堪,精疲力竭的人,目光低垂無力,眼皮耷拉下來,我一看這個樣子馬上就知道了:倒黴蛋,你這整個一上午算是白費勁了。毫無疑問在你偷來的錢包裏沒有什麽可稱道的(我若是事先告訴你就好了),頂多不過有二三張揉得皺巴巴的十法郎票子罷了,你在這次行動中所投入的巨大精力和所謂被打斷脖子的風險與你的所獲相比太微乎其微了;隻是那個不幸的女人,卻是痛心疾首呀。她現在也許在伯來維爾區不斷地向女鄰居哭訴她的不幸遭遇,咒罵那個該死的小偷,一再地用顫抖的雙手抖摟她那購物袋。他這個可憐的小偷同樣如此,我的眼睛就看出來了,這次行竊是一次失敗,幾分鍾之後我的推測就已得到證實。

這個可憐蟲現在是神形俱疲,在一家小鞋店前麵他停下了腳步,長時間渴望地打量櫥窗裏那些廉價的鞋子。一雙鞋,一雙新鞋,他真的需要一雙新鞋換掉腳上那雙破鞋。他比成千上萬的人更迫切地需要,那些人今天都穿著漂亮的、全皮底鞋或輕鬆膠底鞋,在巴黎大街上遊來逛去。而他極迫需要恰恰是為了他的這種並不光彩的營生。但他那種既渴求而又絕望的目光暴露出了,櫥窗裏標價五十四個法郎嶄新鋥亮的鞋,他的這次所獲是買不起的。他垂下鉛灰色的雙肩,躬身離開明亮的玻璃櫥窗,繼續前行。

繼續,往哪?再去幹那種會被扭斷脖子的勾當?再一次為這樣一種可憐的、寥寥無幾的所得而去冒失去自由的危險?不,你這個可憐人,至少要休息一會兒嘛。真的,當我正被自己的希望所吸引時,他現在踅入一個巷子,在一家廉價的小飯館前停下了腳步。我當然要跟在他的後麵了。

因為我要知道這個人的一切,到現在已經有兩個鍾頭了,一直是血管賁張,神經繃緊,與他同呼吸共命運啊。為了小心起見,我還迅即為自己買了一份報紙,以便好用它遮住自己,我特意地把帽子壓到額頭,進入飯館,坐在他後麵的一張飯桌旁邊。但是我的這種小心沒有必要了,這個可憐人再沒有力氣心懷好奇地左顧右盼。他用一種呆滯的目光,渴求和疲憊地凝視著白色桌布,直到侍者送上麵包時,他那瘦骨嶙峋的雙手活了,貪婪地撲向麵包。他開始咀嚼起來,其速度之快使我驚愕地認識到了:這個可憐人餓了,一種真正的、名副其實的饑餓,從清晨,也許是從昨天就一直饑腸轆轆。當侍者給他送來他訂的飲料,一瓶牛奶時,驟然間我對他產生的憐憫之情變得熾熱起來。一個小偷,一個喝牛奶的小偷!總是一些個別細微屑事會像一支燃起的火柴一樣,一束火光就能照亮一個靈魂的深處;在這一瞬間,當我看到他,這個偷包賊,在喝所有飲料中這種最最樸素的、最最單純的飲料時,當我看到他喝柔和的牛奶時,我就知道了,對我而言,他立即就不是一個小偷了。他隻不過是這個扭曲世界裏無數的窮苦人、被追逐的人、患疾病人和不幸的人中的一個而已。我突然間感到除了那好奇心之外,我與他在一種更深的層次上聯在了一起。

在共同的世間所有形式中,在**身體時,在嚴寒酷暑中,在睡眠中,在筋疲力盡時,在肉體遭受磨難時,把人區分開來的東西就消失了,把人類分為有德者和不義者,分為聖賢和罪犯的人為範疇就不存在了;剩下的就是可憐的野獸,永遠是野獸,塵世上的生物,會饑渴,需要睡眠,知道疲倦,像你和我,像所有人一樣。在他小心翼翼地,卻又是貪婪地飲用濃牛奶並最後還將麵包屑吃得精光的當兒,我像著魔似的看著他,這同時我為自己的這種觀望感到羞愧,到現在我已經有兩個鍾點就為了我的好奇心,像關注一匹賽馬一樣任憑這個不幸地被追逐的人沿著他那條黑暗的路跑下去,而我沒有設法去阻止他或者去幫助他。

一種難以衡量的渴望攫住我,想走到他的麵前,與他交談,給予他點什麽。可怎麽開始呢?怎麽與他交談呢?我在斟酌,我在尋思如何開口,找一個借口,可毫無結果,這使我痛苦之極。我們這類人就是這個樣子。在需要做出一種決斷時,想的倒是大膽,可做起來卻瞻前顧後,畏畏縮縮,連把隔開人與人之間那層薄薄空氣的勇氣都沒有,甚至是當你知道他處於悲慘境地時也是如此。

但是每一個人都知道,去幫助一個並沒有要求幫助的人是最困難的了,因為這個沒有要求幫助的人,最後他還占有他的最後財富:他的自尊。這是人們不可以去大加傷害的。隻有乞丐會使你在施舍時感到輕鬆,為此你應當去感激他們,因為他們不會對你表示拒絕。可這個人卻是一個傲慢型的人,他寧願冒失去個人自由的危險而不去乞討,寧願去偷而不去領救濟。如果我找某一個借口,愚蠢地走到他眼前,那不會是對他的一種靈魂上的謀殺嗎?他那樣困頓勞累地坐在那裏,任何一種幹擾都是一種粗暴之舉。他把座椅推到牆壁,使身體緊靠在椅背,頭倚在牆上,垂下鉛灰色的眼瞼,一會兒便閉上了眼睛。我明白了,我感覺到,他現在最想的是睡一覺,十分鍾,哪怕隻有五分鍾。恰恰此時我感受到了他的疲憊不堪,他的精疲力竭。難道他臉上的蒼白不就是一間灰白的囚室的白色陰影嗎?衣袖每次活動都會露出的窟窿不就是表明他沒有得過一個女人的關懷和良好的際遇嗎?

我試圖想象他是怎樣生活的:在某一棟帶有閣樓的樓房裏,一間沒有取暖設備的房子,裏麵有一張肮髒的鐵床,一個有裂紋的臉盆,一個小箱子,這是他的全部財產;在這樣一個狹小的房間裏還得時時心懷恐懼,唯恐聽到警察踏上嘎嘎作響樓梯發出的沉重腳步聲。在這兩三分鍾裏,我看到了這一切,他憔悴困乏地把瘦骨嶙峋的身體和已泛灰白的腦袋倚靠在牆上。這時侍者已經在引人注意地拾掇用過的刀叉,他並不喜歡這一類晚來和乏味的客人。我第一個站了起來付賬,快速地走了出來,避免與他的目光相遇。幾分鍾後,當他出現在馬路上時,我跟了上來;我要不惜代價,不再讓這個可憐人沉淪下去。

現在不再是把我緊緊束縛住的一種好玩的和刺激神經的好奇心了,像上午那樣;不再是去想見識一種我不熟悉的營生的那種異樣的樂趣了;現在是一種陰鬱的恐懼,直提到了嗓子眼上,一種可怕的壓抑的情感;一當我看到他又一次走上林蔭大道時,這種壓力使我透不過氣來。上帝保佑,你不是要再次到展出猴子的櫥窗那兒去吧?不要做傻事!你要考慮呀,那個女人早就報告警察局了,她肯定還在那兒等著呢,會立刻就抓住你的薄薄大衣不放的!說真的,你今天不要幹了!別再去嚐試了。你不在狀態,你已經沒有精力了,沒有熱情了,你累了,在藝術活動中一開始就顯得疲憊,那做起來永遠是糟糕的。你最好是休息,躺在在**,你這個可憐人,今天什麽都不要做,就是不要今天去做。我無法解釋,為什麽我竟然有了這樣的恐懼思想,為什麽會產生一種幻覺,肯定他在今天第一次下手就必然被抓住。

我的這種憂慮變得越來越強烈,當我們越來越接近林蔭大道時,我就聽到那裏人聲鼎沸,一片喧囂。不,決不要再到那麵櫥窗前麵,我不允許,你這個傻瓜!我緊張跟在他的身後,準備伸手抓住他的衣袖,把他拽回來。但他好像懂得了我內心發出的命令,這個人意外地轉了個方向。在林蔭大道麵前的德洛奧大街,他穿過車行道,步調突然變得堅定起來,好像那兒有他的家,他似在回家一樣。我立即就認出了這棟樓房:特洛奧飯店,巴黎著名的拍賣大廳就在裏麵。

我為之一怔,我不再知道,這個令我詫異的人還要我吃多少次驚呢。在我努力去猜度他的生活時,我必須同時去遷就他身上一種滿足我秘密願望的力量。在巴黎這座陌生的城市中,我今天早上原本就打算去參觀這樣一座建築,因為它總是能使我度過令人激動的增長知識同時又是樂趣盎然的幾個鍾頭。它比一個博物館更為生動,每時刻變幻不定,總是異樣總是同一。我特別喜歡這座外表不顯眼的特洛奧飯店,它是一件最美的展示品,因為它以最最驚訝的簡化方式表現了巴黎生活的整個本相。

通常在一幢住宅中聯為一個有機整體的,在這裏卻分割和消解為無數個單一的東西,就像一間肉鋪中一個碩大的野物被切割開來的身軀一樣,最陌生的和最不相容的,最神聖和最平庸的在這裏通過最最普通的一種東西而聯係起來:這兒展示出的一切都會變成錢。床和耶穌受難十字架,帽子和地氈,鍾表和洗漱用品,烏敦的大理石雕像和黃銅餐具,波斯微型藝術品和鍍銀的煙灰缸,陳舊的自行車,與之並排在一起的有保爾·瓦雷裏的初版詩集,唱機與哥特式的聖母像,凡·戴的畫依次掛在牆上,旁邊是髒兮兮的油畫、貝多芬的奏鳴曲,緊靠在一起的是破舊的火爐,有用的和多餘的物件,拙劣的作品和價值非凡的藝術品,偉大的和渺小的,真實的和虛假的,新的和舊的;凡是由人雙手和人的才能所創造出一切:最崇高的和最愚笨的,都流入這家拍賣行。

它冷酷無情的把這座巨大城市的全部價值吸了進去並吐了出來。在這個殘忍的,把一切價值都變為錢幣和數字的轉運場裏,在這座人的虛榮和需求的巨大雜貨市場裏,在這個奇妙的場地,人們能比在任何一個地方都更強烈地感受到我們這個物質世界的混亂龐雜。

窘迫者在這裏可以出售一切,富有者可以購買一切,但在這裏人們不僅能購到物品,而且也能增長閱曆和知識。在這裏一個留心者能通過觀察和諦聽更好地理解每一種事物,藝術史的知識、考古學、圖書館學、集郵、錢幣學,還有重要的是人類學。正如在這座大庭中轉移到另外人手中和在此擺脫開物主的奴役的物件是如此的五花八門一樣,那些來此的種族和階層同樣是形形色色各不相同。

他們都懷著購買欲和好奇心擁擠在拍賣廳桌子的四周,眼睛由於交易的欲望和神秘的收獲的怒火而變得焦躁不寧。在這兒有身穿皮毛大衣頭戴嶄新的圓形禮帽的大商賈,坐在他們身邊的是髒兮兮的小古董商和塞納河左岸的舊貨商,這些人要用假的東西充實他們的貨架;那些投機商和中間販子在人群中穿來穿去,吵吵嚷嚷,嘰嘰喳喳;代理人,抬價人,“混混兒”,是這個戰場中不可缺少的鬣狗,他們迅急地抓住廉價的東西,或者,當他們看到一位收藏家為渴求得到一件價值非凡的物品時,就相互示意,把價格哄抬上去。

甚至一些本人就變成羊皮紙的圖書館學者戴著眼鏡在這裏像睡意蒙矓的貘一樣四周蹣跚;又進來一些色彩豔麗的極樂鳥,打扮入時珠光寶氣的貴夫人,她們事先就已派來仆人,為她們占了拍賣桌前的位置。那些名副其實的行家裏手站在一個角落裏,目光淡定,安靜得像仙鶴一樣,他們都是收藏家共濟會的成員。所有這群人,他們或是出於生意上的動機,或出於好奇之心,或出於對藝術的熱愛,都心懷真正的關切被吸引來此之外,每一次都有一些偶爾來此僅是獵奇的人,他們來此是為了享受免費提供的火爐取暖,或者為閃閃發亮的噴泉噴吐出的越來越高的數字而感到愉悅。

但凡是到此的每一個人,都有一個欲望,收藏、博弈、賺錢、占有,或者取暖,因為別人的激動而自己激動;這種喧囂嘈雜的人的混沌分門別類都歸入包容各種麵相的一個完整的難以想象的總體。但是我卻從沒有看到也從沒有想到我的這位老朋友,這類小偷在這兒出現了。我看到我的朋友懷有一種信心十足的本能潛入進來,現在我立刻就明白了這也是他的一個理想的、甚至是巴黎的一個理想的用武之地,他能大展身手,顯示他的高超才藝。因為這裏具備了各種必要的要素,並以最奇妙的方式聯結在一起。可怕的,幾乎難以忍受的擁擠,由於對觀望、等待以及對唱價的渴求,絕對能分散人們的注意力。還有第三點:一個拍賣機構,除了是一個競爭的賽車場,幾乎是我們今天世界的最後一塊場地,在這裏一切都必須當場交付現金。這就可以想象到了,在每一個人的口袋裏都裝有一個鼓得圓圓的錢包。對一隻靈活的手而言,這裏是施展本事的最好機會,要不就再沒有了。或許,我現在理解了,上午的小試牛刀,對我的朋友而言僅隻是手指的一次訓練而已,但在這裏他可是要施展他的絕活了。

現在當他他懶洋洋登上二樓時,我想最好是抓住他的衣袖把他拽回來。上帝保佑,難道你沒看見那兒貼的一張布告,上麵用英法德三種文字寫著:“謹防小偷!”嗎?你這傻瓜,難道你沒看見?他們早就知道在這兒有你們這一類人,肯定在這兒有十幾個密探在擁擠的人群中四下窺視,再說,相信我,你今天不會得手的!但是他用冷靜目光掃視了好像早就熟悉的布告,隨即這位熟門熟路的行家平靜地登上台階。這是一種戰略上的決定,我隻能表示讚同。因為在第一層的大廳裏拍賣的隻是些粗劣的家用物件和家具,箱子和櫃櫥,一群既沒有油水也令人乏味的舊貨商在裏麵吵吵嚷嚷,擠來擠去,這些人或許還保留農民的良好習慣,把錢袋穩妥地纏在腰上,靠近他們既沒有油水,也不是什麽好主意。但在二層裏,拍賣的卻是名貴之物,繪畫、首飾、書籍、手稿、寶石,這裏的買主毫無疑問都是錢包鼓鼓,且都無憂無慮,優哉遊哉。

我費力地跟在我的朋友的身後,因為他從大門進來之後就穿來穿去,在各個大廳裏進進出出,在每一個大廳裏去尋找機會;他就像一個美食家那樣耐心,毅力十足地去看一份特殊的菜譜一樣去查看張貼的那些廣告。最終他決定選中了第七大廳,這裏將拍賣“伊文斯·戴·G.伯爵夫人收藏的中國和日本瓷器”。毫無疑問,今天這兒有極具價值的珍品,人群麇集,幾乎難以插足,從入口處根本就看不見拍賣台,看到的隻是大衣和帽子。也許有二十或三十層人牆,水泄不通,無法看到那張長長的綠色拍賣台。我們站在入口處的位置,從這裏恰恰還能看到拍賣人的好笑的動作;他站在高處的台上,手執一柄白色的槌子,像一個樂隊指揮一樣指揮著整場的拍賣音樂。經過令人畏懼的長時間休止,總是一再地引向一個“Prestissimo”。

可能他像住在梅尼蒙坦或一個郊區某個地方的小職員一樣,有兩個房間,一個煤氣灶,一個留聲機——這是他最貴重的財富——,在窗前擺放一兩盆天竺葵;但這裏他站在高雅的聽眾麵前,身穿筆挺的禮服,頭發精心的梳理塗油,顯然是在愉快地享受難以形容的樂趣,每天在三個小時裏用一柄小小的槌子可以把巴黎最最貴重的東西變成錢。麵帶一個雜技演員做作而熟練的和藹表情,他開始從左,從右,從台前和大廳的後麵,喊出不同的報價:“六百、六百一十,六百二十”。這些數字,優雅得像一個彩球一樣被擲了出去,元音渾厚圓潤,輔音相互牽扯,這同樣的數字如升華了似地被擲了回去。這期間他扮演一個陪酒女郎的角色,每當沒人出價和數字的旋風停下來時,他就用一種誘人的微笑,警告說:“右邊的人?左邊的人?”或者他雙眉戲劇性地緊皺,用右手舉起那柄至關緊要的象牙小槌,威脅地說道:“我要落槌了”,或者他微然一笑:“先生們,這可不貴嗬。”這期間他朝個別的熟人打招呼,對某些出價人狡黠地遞送鼓勵的眼色;拍賣每一件新的物品時,他都簡單和必要地喊出,“第三十三號”,語調開始時是幹巴巴的,但隨著價格的攀升,他的男高音便越來越有意識地增強了戲劇性。

在三個小時之內,在三百或四百人麵前,人們都屏住氣息貪婪地時而凝視他的嘴唇,時而凝視他手上那柄富有魔力的小槌,這在他肯定是一種享受。他隻是偶爾出價後的工具,但卻自以是在主宰一切,這種譫妄給了他一種心醉神迷的自我感覺。他像孔雀開屏一樣,炫耀起他的口才,可絲毫阻止不了我內心的判斷:他的全部誇張的表情對我的朋友而言,隻不過起著一種必要的轉移注意力的作用罷了,就像上午那三隻滑稽逗樂的猴子一樣。

我的這位大膽朋友暫時還無法利用這位同謀犯的幫助,因為我們還一直無可奈何地站在最後一排,而想從聚集一起的、暖烘烘和稠密的人群中擠到拍賣台前,我覺得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但我又一次看到了,在這種有趣的活動中,我是一個道地的門外漢。我的這位夥伴是一位經驗十足的大師能手,他早就知道總是在拍賣槌終於落下的那一瞬間——七千二百六十法郎,男高音歡呼叫起來——,密不透風的人牆會驀地鬆散開來。

那些激動的人頭垂了下去,交易者把價格標在目錄上,時而有一些好奇者離去,空氣瞬時就在擠在一起的人群中間流動起來。他迅即出色地利用了這個時機,低下頭像一枚水雷似地擠了進去,一下子就穿過四五層人;而我呢,曾對自己發誓,決不讓這個冒失鬼任性而為,突然間他消失不見,隻剩下我一個人了。雖然我現在也同樣向前擠去,可拍賣又重新開始了,人牆又聚攏一起,我無助地被卡在擠得密不透風的人群中間,像陷在泥淖中的一輛小車一樣。這種熾熱的,黏稠的擠壓太可怕了,前後左右都是陌生的軀體,陌生的服裝,貼得如此之近,連鄰近人的一聲咳嗽都令我為之一顫。再加上空氣令人難以忍受,散發出灰塵、黴氣和酸性的味道,特別是汗臭,凡是涉及金錢,這種汗臭無處不在。悶熱難擋,我解開了上衣,想掏出我的手帕,可沒辦法,我被擠壓得太緊了。可我,可我不能放棄,我慢慢不斷地繼續朝前擠去,過了一層,又過了一層。但還是太遲!這身木黃色大衣消失不見了。他一定藏在人群中某個不顯眼的地方,沒有人會察覺到他存在的危險。隻有我一個人知道,我的神經由於一種神秘的恐懼而顫抖,這個可憐的魔鬼今天一定要倒黴的。我每一秒鍾都在等時機,有人會喊叫起來:抓小偷!隨即會一片混亂,一片嘈雜,他會被人拎了出去,兩條胳膊被緊緊地抓住。我無法理解,我為什麽會產生這樣可怕的念頭,他今天,恰恰是今天他一定會失手的。

然而看吧,什麽事都沒有發生,沒有喊叫,沒有喧嘩;正相反,交談聲,嘈雜聲和嘰嘰喳喳聲驀地都停了下來,一下子變得出奇地安靜,這二三百人好像約好似地屏住氣息,所有的目光都雙倍緊張望向拍賣人。他後退了一步,在燈光照耀下,他的額頭閃現出一種特別莊嚴的光輝。這場拍賣的重頭戲開始登場了:一隻巨大的花瓶,這是中國皇帝在三百年前親自派使者贈送給法國國王的。在大革命期間,它像好多這一類的東西都以秘密的方式從凡爾賽宮中流入民間。四個身著製服的聽差特別而同時又是惹人注目的謹慎把這個寶貝物件放到拍賣桌上,圓圓的,白色透亮,上麵帶有藍色的條紋。拍賣人莊重地咳嗽一聲,喊出了價格:“十三萬法郎!十三萬法郎!”回答這神聖的含有四個零的數字是一片令人敬畏的靜寂。沒有人敢立即出價,沒有人敢說話,甚至僅是移動一下腳步;密集和擠在一起的人群由於敬畏變得目瞪口呆。終於在拍賣台左側盡頭有一個矮小的頭發斑白的先生抬起頭來,並快速輕聲而幾乎是窘迫切說出:“十三萬五千”,拍賣人隨即果斷地回應:“十四萬”。

激動人心的遊戲開始了:一家美國大拍賣行的代表總是隻舉出一個手指,就像一個電表一樣,跳出的數字立刻就升了五千,坐在另一張桌子尾端的一位大收藏家(有人輕聲地在嘟囔出他的名字)的私人秘書有力地用加倍來回應;慢慢地這場拍賣成了兩家出價者的對話,他倆相對而坐,可卻固執地規避彼此的目光:兩人都隻把他們的報價朝向拍賣人喊去,而拍賣人顯然對此感到愜意。終於在喊到二十六萬時,那個美國人不再舉出手指了,喊出的這個數字像凝固了的聲音空****地懸在空中一樣。氣氛越來越緊張,拍賣出價人一連四次重複:“二十六萬……二十六萬……”他像一隻鷹撲向獵物般地把這個數字高高地擲向高處。隨後他等待,緊張地觀望,失望地環顧左右(啊,他多麽願意把這場戲繼續演下去!):“沒有人再出價了?”一片沉默,一片沉默。“沒有人再出價了?”這聲音幾乎近於絕望。沉默開始顫動,沒有聲音的琴弦。他慢慢地舉起槌子。現在三百顆心髒停止跳動……“二十六萬法郎一次……第二次……第……”

沉默像一塊岩石獨自矗立在聲息俱無的大廳,人們都屏住呼吸。拍賣員帶著幾乎是宗教般的莊嚴把象牙槌高舉在人群之上。他再次威脅地說道:“落槌了。”沒有人應聲,沒有回答。隨後他說出了:“第三次。”象牙槌單調而惡意地落了下來。一切都成為過去!二十六萬法郎!這小小單調的一擊,人牆便搖晃起來,坍塌了,又恢複成一副副活生生的麵孔。一切都在激動,在呼吸,在喊叫,在歎息,在竊竊私語。還擁成一團的人群像一個單一的軀體在一股激浪中,在一陣不斷地衝擊下撞碰起來隨即鬆弛下去。

這種衝擊也觸及到我,可卻是一隻陌生的胳膊碰到我的胸部。這時有人嘟囔了句:“對不起,先生。”我為之一怔。這種聲音!噢,這真是令人高興的奇跡,是他,是那個我沒找到的人,是那個我長時間尋找的人,是怎樣的一種偶然,恰恰是這種鬆散的波浪把他推到我的跟前。

感謝上帝,現在我又有他了,又是靠得這麽近,現在我終於能好好地監護他和保護他了。當然我要避免公開地直視他的麵部,而隻是從側麵輕輕地瞟著他,但不是窺視他的臉,而是他的兩隻手,他的作案的工具,可他的雙手卻引人注意地消失不見了:不久我就發現,他的大衣的兩袖子緊緊地貼在身上,像一個挨凍的人把手指縮進袖了裏麵似的,這樣一來雙手就見不到了。如果現在他要接觸一個犧牲品的話,那隻能被當做是一件柔軟的、沒有任何危險的衣料的一次偶然的觸動罷了;而那隻準備行竊的手藏在衣袖裏,就像貓爪藏在毛茸茸的腳掌裏一樣。做得出色極了,我為之驚歎。但誰是他這次行動的對象?我謹慎地向他右邊的那個人睃去。那是一個瘦長的先生,衣服扣得緊緊的,在他前麵的是一個寬大的無法下手的後背,這是第二個人;一開始我糊塗了,對這兩個人中之一采取行動怎麽能得手呢。但當我現在感到我自己的膝蓋受到輕微的一撞時,我突然間被一個念頭攫住——像是一陣冷雨浸透全身:難道這些準備終歸是衝我而來的?歸根到底,你這個傻瓜,要對這個大庭裏唯一知道你的底細的人動手,我現在要在自己身上來體驗你的這門手藝?這是最後和最莫明其妙的一課!真的,這隻不可救藥的不幸的鳥看來尋找的恰恰是我,恰恰是我,他的思想上的朋友,唯一一個對他的這門營生熟諳得至深至透的朋友!

真的,毫無疑問,他是衝我來的,現在我可以不再懷疑了,因為我已經確切地感覺到,身旁的一條胳膊在輕輕地觸動我,藏著一隻手的衣袖在一寸一寸地靠近我,這大概是準備擁擠的人群在第一波湧動時對我的上衣和背心中間部位快速動手。本來我現在可以用一個小小的動作保護自己,隻消轉向一側或把衣扣扣上就確保無虞了;但奇怪的是,我已經完全像被催眠了似的,每塊肌肉、每一條神經像是凍僵了一樣。就在我激動地等待當兒,我飛快地思考,我錢包裏有多少錢,就在我想到我的錢包當兒,我感到我胸前的錢包依然還在,平穩且溫暖;每當人們想到它時,那每顆牙齒、每個腳趾、每根神經就會立刻變得敏感起來。錢包暫時還在老地方,我準備好了,他可以動手,無須顧慮重重。奇怪的是我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要他動手還是不要他動手。

我的情感混亂至極,仿佛分成了兩半。因為一方麵我希望他放開我,這是為他好;另一方麵我心懷緊張怕得要死,就像牙醫用鑽牙機觸動病牙最痛部位時一樣,我期待他的技藝,我期待他決定性的出擊。但他好像要懲罰我的好奇心似的,不慌不忙,毫沒有動手的意思。他又停頓下來,靠緊了我,他謹慎地一寸一寸貼近我;盡管我的思想完全都在關注這種擠迫式的接觸,這同時我的另一個思想卻完全清清楚楚聽到從拍賣台上那邊傳來不斷升碼的報價聲:“三千七百五十……沒有人出價了?三千七百六十……三千七百七十……七百八十……再沒有人出價了?再沒有人出價了?”隨後槌子落了下來。在這成功的一擊之後,人群又一次開始鬆動,就在這一刹那我感到一股波浪朝我湧來。這不是真的觸動,而是有點像是一條蛇在爬行,一股滑過身體的哈氣,是那麽輕,那麽快,如果不是我全部的好奇心都處在戒備的狀態的話,那我絕對感覺不到;像被偶然刮起的陣風翻起了我的上衣似的,我感覺到,仿佛一隻鳥從身邊飛過似的輕柔……

我從未想到的驀然間發生了:我自己的一隻手被從下麵撞了一下,我在我的上衣下麵抓住了一隻陌生人的手。我從沒有想到過這樣一種自衛。這是我的肌肉的一種出人意料的反射動作。出於純軀體上的自衛本能,我的手機械般地握緊了它。這真可怕,令我自己感到驚訝和害怕的是我的手掌抓住了一隻陌生的、冰冷的和顫抖的手,不,這決不是我的所願!我無法去描述這一秒鍾。

突然間抓住一個陌生人的一隻冰冷然而卻是有生命的手,嚇得我發呆變傻。他由於害怕同樣變得軟癱。正如我沒有力量,沒有勇氣鬆開他的手一樣,他也沒有膽量,沒有勇氣把手掙脫回去。“四百五十……四百六十……四百七十……”,拍賣人在上麵做作般地在叫喊。我還一直抓住那隻陌生的、冰冷發顫的小偷的手。“四百八十……四百九十……”還一直沒有人注意到我們兩個人之間發生的事情,沒有人會想到,這兒,處於兩個人之間,僅隻是在我們兩人之間,我們繃緊了的神經在進行這場無名的戰役。“五百……五百一十……五百二十……”,數字一直是在急遽的上升,“五百三十……五百四十……五百五十……”終於,這整個過程不會超過十秒鍾,我又能呼吸了。我半公開那隻陌生人的手。它立即抽了回去並在黃色大衣的衣袖裏消失不見了。

“五百六十……五百七十……五百八十……六百……六百一十……”上麵的報價聲還在繼續,繼續下去;我倆還一直靠得很近,充滿神秘行動的一對共謀犯,兩個人都因同樣的經曆而變得癱瘓了。我還一直覺得他的身體緊挨著我,暖暖的,現在當人群的激動鬆弛下來時,我發僵的雙膝開始顫抖起來,我好像感覺到,這種抖動傳到了他的雙膝。“六百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數字越攀越高,而我們還一直站著不動。這支恐怖的冰冷的鐵環把我倆連在一起。終於我找到了一種力量,至少是轉過頭來朝東望去。

這同一瞬間,他朝我看來,我直視他的目光。行行好,行行好!別告發我!淚水汪汪的小眼睛像似在乞求,他的被擠壓的靈魂中的全部恐懼,所有生物固有的原始恐懼,都從他那圓圓的瞳仁湧出,他的小胡子在驚恐中顫抖。我清楚地看到隻是那雙睜大的眼睛,那張麵孔在極度驚恐的表情中消失得見不到了。此前我從沒有,以後也沒有見到一個人會是這樣。我感到無比的羞愧,這個人竟如此奴隸般的、狗一般地望向我,好像我握有生殺予奪大權似的。他的這種目光使我感到自己卑賤,我窘迫地把目光又重新移到別處。

但他理解了。他現在知道了,我決不會,永遠不會告發他;這使他恢複了元氣。輕輕的一擺,他的身體離開了我的身體。我感到,他是要永遠地擺脫掉我。他先是鬆動下麵擠在一起的雙膝,隨後我覺得我胳膊上那種黏在一起的溫暖離開我而去,霎時,我發覺有某種屬於我的東西消失了。我身旁的位置已空無一人,我的這位不幸夥伴一下子就騰出了這個地方。我先是感覺到我周圍空曠了,但隨即的一瞬間我驚恐起來:這個可憐人,他現在怎麽辦?他可是需要錢啊,為了這緊張的幾個小時,我欠他一份情;我,他的夥伴,一個身不由己的夥伴,必須要幫助他呀!我匆忙地隨他擠了過去。但是災難啊!這隻不幸的鳥誤解了我的善意,他從遠處看見我去尾隨他,就怕了起來。還在我示意他放心之前,木黃色短大衣就飛快地下樓而去,消失在馬路上人潮如湧的洪流之中。我的這門功課,出人意料地開始,同樣出人意料地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