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瀨夢見了呼喚雛鳥的白頭翁。

他隻記得自己看到了片片雪花飄落關原,但對之後的窗外風景全無印象。直到新幹線駛過新橫濱,他才清醒過來。此時,淡淡的陽光透過雲間灑落,照得高樓大廈的頂端熠熠生輝。

他從東京站換乘中央線,來到四穀,沿新宿大道朝皇居方向趕去,途中時不時調整方向,超過慢悠悠的行人。抬手看表的時候,他順便聞了聞自己的口氣和袖口,確定身上沒有酒味。一個人的時候他隻喝一罐啤酒,不知日向子有沒有察覺到,他和當年酗酒的時候已經大不一樣了。

他加快步速,走進小巷。嗯,先問問期末考的結果。然後問問她正在學的電子琴曲目。來得及的話,再問問電話的事吧。她說總是打到家裏的電話突然停了,到底是誰打來的……穿過一片公寓樓,在裝著轉角鏡的十字路口轉彎,再走兩步就到了。他瞥了眼“角笛咖啡廳”的藍色招牌,推門進店。掛在門上的牛鈴叮當作響時,他已經有些氣喘籲籲了。

店內的蒂羅爾式裝潢以薄荷綠為主色調,看著清新爽快。不用他找,日向子就蜷坐在靠裏的兩人桌邊,那是他們的老位置了。了解內情的老板和老板娘用滿臉的假笑為她構築起牢固的防線。

青瀨對他們點頭示意,然後一臉愧疚地望向日向子,在她對麵坐下。

“等很久了吧?”

“是啊,等得我都想回去啦。”

都會這麽跟大人回話了。她的小嘴噘著,但眼角透著笑意。也許隻是個非常普通的13歲女孩,但每次見麵,女兒都會給青瀨帶來小小的驚訝。

“爸爸,你聽我說呀,我期末考砸了,搞不好要留級了。”

她眯起笑眼,盯著他看。

“那可不妙啊。”

“可不是嘛!”

“數學又扯後腿啦?”

“簡直要命好不好!打死我也不會把分數告訴你!”

“英語應該還不錯吧?”

“也沒那麽好,所以才危險呀。”

“那還真是挺危險的呢。”

“咋辦呀……”

“哎呀,船到橋頭自然直,隻要你肯用心,一定沒問題的。”

“好煩啊,要是老師真讓我留級可怎麽辦……”

兩邊說的好像不在一個頻道上,八成是“隻要你肯用心”這句說錯了。

“要吃點什麽嗎?”

“我吃過了。啊,你想吃就點唄,沒關係。”

“爸爸也在車上吃過了。”

“是嘛。”

日向子歪著小腦袋,盯著青瀨,表情仿佛在說:“我就網開一麵,不戳破大人的謊言吧。”青瀨心想,這孩子越來越像由佳裏了。表情是豐富了,不過省略的話也相應多了。

他點了歐蕾咖啡。日向子麵前擺著一杯可可,還有用粉色手帕裹著的小靈通,那是他考慮到女兒的安全特意買的。

“爸爸,你剛才是不是在車裏給我打的電話啊?”

“猜對啦,我去大阪出差了,打電話的時候就在回程的車上。”

“大阪啊……”

句尾語調上升,但她好像沒有立刻聯想到什麽東西。

“這次去的是大阪的最邊上,唔……對了,就在環球影城附近,就是有大白鯊、侏羅紀公園的那個遊樂園。”

“你去遊樂園啦?”

見日向子頓時兩眼放光,青瀨心裏一慌。

“沒有沒有,隻是去了那附近啦。”

“也是,爸爸是去出差的……”

歐蕾咖啡來了。在老板的腳步聲遠去之前,青瀨鼓起了心中僅有的勇氣。

“要不……找個機會去一下?”

“啊?”

“環球影城啊。”

日向子的眼神頓時轉陰。

想當年,他經常帶女兒去百貨店、遊泳池,也在女兒的央求下去過遠一點的迪士尼樂園、三麗鷗樂園。不過這兩三年,她不太願意和青瀨一起出遊了。不知是因為她長大了,還是因為由佳裏不給好臉色看。

“我幫你跟媽媽說說看?”

“可大阪很遠吧?”

“坐新幹線一眨眼就到啦。”

“還得過夜吧?”

“有什麽關係嘛,住酒店也很有意思啊。”

“嗯,那……等哪天有空了吧。”

“那你什麽時候想去了再跟爸爸說,春假、暑假的時候還是可以跑一趟的嘛。”

日向子挪開視線,快速點頭,言外之意:“好了這個話題可以結束了。”

視野突然變得遙遠。女兒斜背著托兒所的背包,跟小鴨子似的左搖右擺的背影還浮現在眼前。那時的她還發不清楚“sa shi su se so”,家裏養的虎皮鸚鵡說話都比她利索……離婚的時候,女兒不過就這點大。還記得第一次家長探視日,日向子坐在高高的兒童椅上,無所事事地搖著一雙小腳。她是那麽小,那麽瘦弱,以至於青瀨說話的時候總忍不住把她當成小寶寶,可現在——

壁燈柔和的光在她即將隆起的胸口留下一片陰影,個子也躥高了,整個人的輪廓愈發像身材高挑的由佳裏了。改變的不光是外表。他能清楚地感覺到,女兒的情感花苞正在一個接一個綻放。他甚至覺得,女兒已經通過每月一次、持續八年的會麵,摸清了該如何跟這個與自己不同姓的父親打交道。一口一個“爸爸”,都不會難為情。與其說她是在撒嬌,倒不如說她看透了青瀨內心深處的渴望,特意迎合。

看她那表情,大概以為自己已經搞清了父母分手的原因。做母親的完全可能因為女兒升了初中,或是覺得女兒已經是半個大人了,就跟她提起那些往事。從去年開始,青瀨的心就一直懸在半空——由佳裏是怎麽跟日向子說的呢?

“話說回來,電話的事怎麽樣了?”

青瀨裝出剛想到這件事的樣子,其實他手頭也沒有幾個能讓自己表現得像個父親的話題。

“什麽電話?”

“你上上次不是提過嗎?後來還打來過嗎?”

那次難得日向子在他麵前露出征求意見的表情。

據她說,之前時不時打到家裏的電話,突然不來了。“這算是徹底結束了吧?”“結束”二字讓青瀨脖頸一涼。他不禁反問:“是男生打來的嗎?”女兒搖頭。他又問:“那是朋友打來的?”女兒還是沒點頭。“那是誰打來的啊?”日向子顯得有些猶豫,但最後還是沒說。明明是她提出的話題,她卻撂下一句:“哎呀,算啦!”用無比燦爛的笑容築起長城,將父親拒之千裏。

“沒。”

日向子用不帶感情色彩的語氣回答。這不是個令她滿意的話題,不過她好像也沒有因為父親重提舊事不高興。

“一次都沒有嗎?”

“沒有。”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來著?”

“唔……大概一年前吧。”

“都這麽久了啊?”

“但也就偶爾打來。”

偶爾?不是“時不時”嗎?

“不是無聲電話吧?”

“不是的。”

“唔,這樣啊……”

是誰打來的?問題都到嘴邊了,可要是真問出口吧,女兒又會拉起防線。再者,青瀨已經對答案有了一定的推測。

“同學拉你進的是什麽社團來著?拚布?”

“嗯,但我基本直接回家的。”

“為什麽呀?”

“因為大家都要上補習班什麽的,很忙呀。”

三年級的時候,日向子莫名其妙淪為了班裏的“透明人”。

“跟同學們處得還好嗎?”

“挺好的。”

青瀨點點頭,在桌上十指相扣。

“爸爸隨時都願意聽你傾訴,隻要你願意。”

“都說了我跟同學處得很好啦。對了,爸爸——”

話還沒說完,桌上的小靈通響了,傳出《海螺小姐》的主旋律,那貌似是由佳裏的專用鈴聲。每次聽到,日向子都會露出稍稍鬆了口氣,卻也有些不耐煩的表情。

“啊?嗯,來了。你放心。”她一邊調皮地盯著青瀨,一邊講電話。“嗯,知道啦,一會兒見。”掛了電話以後,日向子有節奏地晃了晃肩膀,探出身子說道:“她問我:‘爸爸還好嗎?’”

青瀨麵帶微笑,聽過算過。每當這樣的時候,他都能在日向子臉上找到亡父的影子。父親當年一喝酒,一高興,就會吹牛皮。他很喜歡逗家人開心,見大夥笑著嚷嚷:“你瞎說!”他便會麵露喜色,跟著笑起來。

“剛才你想說什麽來著?”

“啊?”

“你剛才不是說到一半嗎?”

“啊,對了對了,我想跟爸爸打聽個事兒。爸爸的工作是造房子對吧?”

青瀨蒙了,這好像是日向子第一次問起他的工作。

“對,但爸爸不負責實際動手,畢竟不是木匠。”

“我知道,爸爸做的是設計方麵的事,對吧?”

是學校布置的功課嗎?還是說她看了最近很流行的那種麵向中學生的職業辭典,於是對他的工作產生了興趣?不,搞不好日向子也提前準備了一些避免沉默的話題。無論理由如何,青瀨頓時來了興致。因為“對父親職業的興趣”可以直接轉換成“對父親的興趣”。

“我們設計事務所有四個人有‘一級建築師’資格證,大家一般管我們叫‘建築師’或者‘意匠師’。”

“意匠?”

“你有沒有聽說過‘意匠登錄’[1]?反正說白了就是做設計的人。構思房子的形狀啦,安排房間的布局啦,然後還要畫設計圖,做模型。再跟熟悉房屋結構和設備的人商量商量,完善細節。”

“結構和……什麽?”

“設備。外形設計得再好看,如果住著不方便,或是很容易壞,房主肯定也會很頭疼。”

“嗯,我懂。”

“接著就輪到木匠師傅出場了。爸爸和同事們會挑靠譜的建築公司合作,請他們把房子建起來。隻有這樣,房主心心念念的小家才能大功告成。”

“那今天你也是為了這個去出差的嗎?要在大阪建房子嗎?”

“嗯,我去見了一下想建房子的人,問問人家有什麽要求。這大概是最關鍵的步驟吧。要是建完以後才發現不合心意,那就沒法改了呀。”

Y邸的模樣突然閃過腦海。

不過沒有一種雜念能與連連點頭、好像很有共鳴的寶貝女兒相抗衡。

“提問!”

“嗯?”

“爸爸的公司沒在打廣告吧?”

“當然沒有啦,就是家很小的事務所。”

“那我就不明白了。有些想建房子的人住在大阪這種很遠的地方,他們是怎麽知道你們事務所的呢?是在網上搜到的嗎?”

“啊……最近的確有越來越多的人是通過網絡找到我們的,不過最主要的還是靠口碑吧。”

“啊?口碑?不是網上搜到的嗎?”

她好像沒反應過來。

“假設有個人去朋友家做客,而這個朋友的家呢,就是爸爸設計的。”

“嗯嗯。”

“如果那個人特別中意朋友家的房子,自己也想住一樣的房子,那他有朝一日要建房子的時候,就會來找爸爸的事務所了。”

“啊,是這麽回事啊……”

“還有一種情況是看了書刊雜誌上的照片找過來的,我去大阪見的客戶就是這樣的。”

日向子瞠目結舌。

“書裏有爸爸設計的房子?”

“啊……嗯,前陣子有本書介紹過。”

“好厲害!”

“不厲害啦,書裏介紹了很多房子,爸爸的隻是其中之一。”

“我也好想看看那本書哦!”

“呃,我放哪兒去了……”

“好想看好想看!”

青瀨麵露笑容,內心卻被日向子緊咬不鬆的勁頭嚇了一跳。這也是岡嶋所說的“Y邸的擴散”嗎?奇妙的念頭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其實他知道《200例》在哪裏,隻是對“跟日向子聊Y邸”這件事有些抵觸。

“爸爸找找看吧。”

“一定要找到,下次帶給我!說好了!”

“好,爸爸回去一定翻箱倒櫃。”

“我可以把書拿給媽媽看嗎?”

青瀨頓時語塞。

“倒是沒什麽不可以的……可為什麽要給她看呢?”

“媽媽說,她其實不太喜歡住公寓。”

青瀨知道。

他知道由佳裏對獨門獨院的房子抱有怎樣的向往。

“她想搬家嗎?”

“這倒是沒提起過……因為現在住的公寓上班方便,離我的學校也近。”

“也是啊。”

“但她偶爾會半開玩笑似的大喊:‘啊!好想住在地上啊!’”

女兒學得太像,以至於青瀨忘了要笑兩聲捧場。

店裏的薄荷綠壁紙頓時多了幾分存在感。由佳裏一腳踩著折疊梯、皺著眉頭、下達上色指示的模樣,不由自主地浮現在腦海中。老公是建築師,老婆是室內設計師,這樣一對夫婦,卻錯過了建設“愛巢”的機會……

“爸爸,那就這麽說定了!”

日向子快活地說著,站起身來,手中的小靈通傳出《海螺小姐》的旋律,她要直接從咖啡廳趕去上電子琴課。青瀨連忙問:你在學什麽曲子呢?女兒回答的曲名是他從未聽過的。掛在肩頭的包鼓鼓囊囊,大概是因為裏頭裝了樂譜。

青瀨在店外目送日向子遠去。

起初,她邁著輕盈的腳步走上馬路。可走得越遠,她的步速就越慢。身上的冬大衣顯得好重,露著的腿顯得好冷,她戴上了耳機,又弄掉了什麽東西,彎腰去撿的時候,長而直的烏發被風吹起,露出稚氣未脫的緋紅臉蛋。

青瀨驀然察覺到了心中的焦急。日向子的成長肯定沒有那麽快,可每次見麵,他都禁不住搜尋女兒長大的征兆。因為期盼著吧。他不知道該如何與這個無法責罵也無法擁入懷中的女兒相處,所以才想,既然她不可能永遠是孩子,那還不如早早長大的好。

日向子在十字路口回過頭來,揚起手,對青瀨揮了揮。

青瀨也舉起手,邊揮邊想,自己的專用鈴聲是什麽呢?母親是明朗的《海螺小姐》,那麽日向子希望父親是怎樣的旋律呢?

[1]即外觀設計注冊。以下均為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