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飛落到雨漬尚存的人行道上,一隻,又一隻。
青瀨走出咖啡館,朝著和來時相反的赤阪見附方向走去。沿著日向子消失的那條路走,心中難免鬱悶,所以每次會麵結束,他都會朝反方向走。但他的腳步並不能立刻進入工作狀態。就算平時能控製住內疚,和日向子共度的每一分每一秒卻會帶來難以抵擋的反彈。日向子是他的女兒,他們卻不是一家人,兩人之間無法建立起“文火煮豆”一般的關係。青瀨早已心知肚明,卻還是不由得為“家長探視”這一做法的不自然而歎息。世上怎麽會有在休息日共處兩三個小時,還全程有說有笑的父女?
日向子還小的時候,就算見麵時聊得不那麽歡,隻要把“爸爸永遠愛你”這一點傳達到,他就能維持內心世界的平靜。探視的首要目的,就是沉穩、溫柔地坐在女兒跟前,用肉眼可見的形式抹除父親的缺失。然而今時不同往日,老套的固定節目已經行不通了。青瀨並非不知所措,而是對站在青春期入口的女兒產生了畏懼。他痛感自己的錯不是“祈盼女兒快快長大”,而是隻想太太平平混過與女兒共度的當下選擇了不作為。
在扮演“孩子”的角色時,日向子究竟有幾分自覺?每次見麵她都會提起由佳裏,設法衝淡父母離婚的現實,莫非她抱有某種淡淡的期許?青瀨曾細細揣摩過她眼眸中的神色。她是不是覺得,隻要自己足夠堅強,表現得足夠開朗活潑,跟父母雙方都保持良好的關係,也許有朝一日會有奇跡降臨……
但有時候,青瀨也會因同一雙眸子的凝視全身繃緊。因為女兒仿佛在用眼神質問他:“爸爸,你為什麽會跟媽媽離婚呢?”
由佳裏絕不會讓女兒過早接觸人世間的陰暗。為了不讓日向子因自己的家庭而自卑,她必然精心編造了一套不存在爭吵與反目的離婚故事講給她聽。分開對大家都好,爸爸媽媽隻是走上了兩條不同的路……她應該會想方設法將父母積極麵對人生的故事根植到女兒心中。如果由佳裏沒有讓女兒碰觸到任何毒物與荊棘,今後也不打算讓她受到絲毫傷害,青瀨感謝她還來不及,又談何責難?
隻是——
他總覺得,日向子並不相信母親的說辭。她總有一天會想知道真相。這無關父母的想法,也無關大人的顏麵,隻是她終究會迎來需要真相的時刻。因為她總有一天,會對別人動心。如果她想要勾勒跟那個人一起走下去的未來,那就不得不麵對這個問題:離自己最近,卻舍棄了未來的父母,是如何走到了那一步的?
麻雀們前後左右,踩著輕快的步子。它們被來往行人的腳步追著跑,眼看著就要振翅起飛。
得提前做好思想準備。不能溺死在悔恨與贖罪的汪洋中,要為了日向子的未來在心中準備好一份真相。作為一個與孩子分開的父親,如今的青瀨唯一能做的隻有這個。
由佳裏會怎麽說呢?
他又想起了那種從陡坡一路滾落的感覺。當然,兩人齊心協力爬緩坡時的記憶也在。他們的婚姻持續了十年。問題出在哪裏?究竟走錯了哪一步?即便能把夫妻之間的種種一件不落地擺出來,真相的麵貌也會隨著詮釋的角度發生改變。他們之間的問題是一年亂過一年,還沒厘清就被撂下了。
由佳裏肯定是清楚的。她和青瀨度過了同一段時間,分享了同一片空間,她肯定意識到了他們走過的一個個分岔路口。青瀨真想問一問,她是什麽時候放棄了自己,她真正無法容忍的究竟是什麽。
青瀨抬起雙眼。新大穀酒店的塔樓逐漸映入眼簾。
“啊!好想住在地上啊!”
耳朵徑自回放起剛才那句話。他明明不記得由佳裏說過,卻越想越覺得這話仿佛是她親口跟自己說的。
也就是說,由佳裏一點都沒變。她總是想到了什麽不立刻說出口,憋一會兒再爆發給你看。有話要說的表情掛在臉上,問她怎麽了吧,她又不說,直到臨睡前才揭曉謎底,抓住青瀨的雙手拉到跟前,扭著身子,用無比難過的口吻喊:“啊!好想吃烤焦的秋刀魚啊!”逗得青瀨哈哈大笑,一拍大腿說:“我也饞呢!”兩人咽著口水,發誓明天晚飯一定要吃秋刀魚……在這樣的歡笑中為一天畫上句號。當時正是泡沫經濟到來之前。如今回想起來,那真是一個欲望與不滿都十分有限的幸福時代。
當年青瀨在赤阪的設計事務所工作。老板是從基層一路打拚上來的大腕,帶著四十個建築師。同事之間競爭激烈,青瀨就在辦公室的一角畫小商戶的圖紙。大環境持續向上,不過當他切身感覺到“工作變得特別忙”的時候,日本已經完全置身於泡沫經濟中了。起初大家還有閑心說:“忙碌是幸福的煩惱。”但沒過多久,接下大量項目的事務所便殺氣騰騰,堪比戰場。年輕的建築師們在化作不夜城的大樓中,不斷考驗著自己的氣力、體力和潛力。
不久便有人掉了隊,還有人被其他事務所挖走了。為了防止人員外流,事務所每月加薪,獎金也多得出奇。青瀨仿佛鬼魅附身一般,忘我地畫著圖紙。他的世界隻剩下鐵、玻璃和混凝土。精品店、美發廳、餐廳、展廳、婚禮會場……那感覺就像在製作1∶1模型似的。賣相比什麽都重要,隻有好看的才能幸存——青瀨試圖在這樣一個簡單粗暴、卻也讓人背脊發涼的世界裏成為有模有樣的人物。
與此同時,由佳裏也在室內裝潢界嶄露頭角。她加入了一支以原宿為大本營的年輕設計師團隊,以西歐各國的國旗和徽章為靈感,運用日本傳統暈染技法打造色彩,加以組合。這樣的室內裝潢迎合了時代的口味,廣受歡迎,由佳裏的作品也時不時登上雜誌,工作源源不斷。
等回過神來,他們已經成了一對收入很高,卻隻是每天回兩室一廳的公寓睡個覺的夫婦。某種東西在腦中炸開的瞬間,青瀨還記得清清楚楚。他咆哮一般痛下決心,花重金租下六本木的高檔公寓,隻翻了翻產品目錄就訂了一輛雪鐵龍的新車,稍有時間就拉著由佳裏衝去高檔餐廳,趕在打烊之前打打牙祭。“等工作告一段落了,咱們就要個孩子,建一棟自己的房子吧!”一天夜裏,他對由佳裏如此說。求婚以來,他從沒有那麽激動過。這句話在他心裏憋了太久太久了。前途光明的建築師和室內設計師攜手構思“愛巢”的憧憬,一定會將夫妻倆難得的獨處升華為無比快樂的時光。
誰知——
事與願違。因為由佳裏立刻提議建一棟“木屋”,仿佛她一直在等待這個機會;可是在青瀨的腦海中,外牆麵貌時刻隨陽光而變的清水混凝土洋房早已形成了無比鮮明的輪廓。由佳裏隨口搪塞:“那種房子你幫客戶建就好了啦。對付兩年也就罷了,讓我守著混凝土房過一輩子,我可受不了!”
由佳裏的一番話讓青瀨瞬間清醒過來。讓她渴望“木屋”的並非室內設計師的職業審美,是造就了“由佳裏”這個人的一切有形無形的東西,讓她說出了:“我的小家必須是木屋。”
青瀨畢竟是建築師,他很清楚人們對住宅的講究絕不僅僅建立在興趣喜好上,而是能反映出一個人的價值觀與內心深處的欲望。這些東西並非麵朝未來,反而是紮根過去。迄今為止的經曆會在你的耳邊低語,告訴你什麽重要,什麽不重要,可以接受什麽,不可以接受什麽。由佳裏就有無比明確的答案:上初中前,她一直住在浜鬆的老家。據說那是一棟“大到空曠的房子”,主屋是老舊的農宅,後來又增建了山形屋頂的日式住宅。兩人剛認識的時候,由佳裏常和他提起兒時的往事——衝上晾衣台仰望夜空中最明亮的星,研究套廊地板下築巢的蟻獅,第一次挨父親的罵被罰跪在冰冷的泥地間……聊起這些的時候,她顯得無限懷念,無比快活,仿佛那是她人生中最珍貴的記憶。
“愛巢”的建設方案就此擱置。
自那天起,青瀨再也沒提過這茬。自己的設計被劈頭蓋臉否定了。但如果隻是這種真實直接的憤慨,也就罷了。但其實是由佳裏那毫無惡意、自信十足的態度嚇得他發怵了。他覺得妻子是在蔑視自己、蔑視自己的經曆;覺得對故鄉抱有懷戀之情的由佳裏,看輕了沒有故鄉的自己。
這都是日向子出生前的事了。真要說離婚的理由,隻能掰著手指列舉泡沫經濟崩潰後的種種艱難。不過事實當真如此嗎?他真的隻是輸給了錢?他真能斷言,此刻與妻女分開、孑然一身,與造就他的種種全無幹係?
青瀨停下腳步。
每次都是這裏。每次他都會在同一個位置站住,仰望新大穀酒店的塔樓。他愛極了這個角度。彎曲的牆麵,能讓他聯想到拱形的巨型水庫大壩。
今天也能看見。
那是父親貼著離地百餘米的大壩頂端,挺著身子安裝混凝土麵板的驕傲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