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會客時間是到六點為止。還有一個小時。

內科病房四層五號房。房門一字排開的走廊像學生宿舍一樣寒酸。門口名牌拆下來了。青瀨看了看四周後才敲門,見沒人吭聲,便說:“我是青瀨。”耳朵湊近門板,終於聽到微弱的回應,是男人的聲音。

病房中不見八榮子的身影。屋子小得憋屈。岡嶋躺在**按了電動床的開關,想坐起來。床邊兩個點滴架,此刻什麽都沒掛。

青瀨抽了一口冷氣。隨著馬達聲抬起上身的岡嶋,一張臉憔悴得與先前判若兩人。他的臉頰消瘦,皮膚幹得沒有一絲油光,雙眼下深深的黑眼圈,乍一看還以為是瘀青。

“油水刮光了。”青瀨不痛不癢地說。

岡嶋虛弱地笑道:“沒有中國菜和烤肉的點滴嘛。”

青瀨本想回以一笑,臉卻僵住了。他低頭藏起臉,坐在床邊的圓凳上。

“等出院了就能放開吃了。哎,不用非得坐起來。”

“事務所怎麽樣?”

“沒怎麽樣,別擔心。”

“投訴呢?取消訂單呢?”

“電話是挺多的。加油的電話也有。取消的就一份。”

“別的報紙也大肆報道了?”

“也沒有,全是些靜觀其變的文章。”

“石卷跟竹內怎麽樣?”

“竹內跟津村管電話,石卷忙著跑各個工地。那家夥,總算拿出真本事了。”

進屋的時候就看到了,床頭櫃上是凱旋門的明信片。真由美果然來過了。

“青瀨,別愁眉苦臉的。醫生說了,我這病沒看起來那麽重。我隻是睡不著。一直睡不著,就成這樣了。不過倒也幫了忙。”

“嗯?”

“《東洋》的繁田剛來了。”

“來這兒?”

“嗯,給他找到了,門也不敲就進,一手還拿著相機呢,可一看我這臉就嚇住了。趕巧八榮子回來了,扯開嗓子就喊,他就撒腿溜了。這回怎麽寫?啥都寫不出來吧。活該!”

“別住院啊。”

——當初說過的話,刺得青瀨心頭生疼。

“你好好閉關,好利索了再說。外麵的事交給我,什麽都不用擔心。”

“不好意思啊,也是沒別的辦法。”

岡嶋歎了口氣,好像想到什麽,掀開被子,轉身把腿擱在床邊,要穿拖鞋。

“怎麽了?上廁所?”

“抽根煙。”

岡嶋把手伸到枕頭下麵,掏出一盒“邊境之光”和一隻廉價打火機。

“你啊——”

不等青瀨勸阻,一身藍色睡衣的岡嶋便下了床,走向窗口。

“這裏,有點像藤宮春子的住處吧?”

岡嶋岔開話題,拉開齊腰高的滑動窗,兩手一撐,身子抬起,半截屁股擱上窗框。頭發隨風飄舞著。一個病人這麽幹,看起來實在危險。

“趕緊下來,這可是四樓。”

岡嶋不以為然,點了根煙。

“護士該罵你了。”

“那就小心點。”

岡嶋用旁人都能看出來的樣子深深吸了口煙,然後扭頭噘嘴,把煙吐向窗外。

“行了。”

“你這潰瘍是好不了了。”

“青瀨。”

“幹嗎?”

“陶特說過吧,桂離宮美得催人落淚。”

青瀨凝視著煙霧中岡嶋的側臉。無所謂了——他不是已經畫上句號了嗎?

“陶特肯定知道。他知道人間最美是什麽。也許有形,也許是觀念上的,反正知道那稱得上‘絕對美’的在哪兒,所以自己也想創造美。這就是填補自己的心。填了又填還不夠,就一個勁兒填,無休無止地填。”

青瀨望向床頭櫃上的明信片,岡嶋也一樣。

“柳穀先生來過事務所了?”

“嗯。”

如今再轉達家屬的期待未免殘酷,所以青瀨沒說。

“在柳穀家看到原畫的時候,我全身都在抖。那髒兮兮的衣服……和路上垃圾渾然一體的臉上的皺紋……夾著煙蒂的骨瘦嶙峋的手指……可每一幅都美極了。什麽技法,什麽寫實,什麽表達的內涵,這些想法通通飛到了九霄雲外,隻有被美吞沒。不過輕飄飄說個‘美’字未免廉價,我又有點想快你一步的心,所以就沒說。”

“精湛、陰暗、可怕——還有美,是嗎?”

岡嶋捏住嘴邊變短的煙,蜷起身子,在窗框下的外牆上擦滅。一兩顆微小的火星被風卷走,湮入黑暗。

“畢竟藤宮春子心裏有不可撼動的美的模本啊。你聽說了吧?一段稱不上戀情的戀情。跟白日夢一樣的青春回憶。因為表哥死了,所以他的美成了永恒。幾十年來,她就一門心思在畫美的作品。可即便如此,還是無法觸及心中的絕美,一直畫到死。你能想象嗎?不能想象啊!你能贏她嗎?根本贏不了啊!”

岡嶋的臉上多了緋紅。

“雖然贏不了,但我想試著創造。我想設計出配讓她的畫久居的美的建築。有那麽一瞬間,我感覺跟她心靈相通了。”

“嗯。”

“但我沒資格當她的護衛。”岡嶋垂下頭,然後抬頭凝望青瀨,“繁田說得沒錯,部長的打車費是我出的,我也請過他一頓飯。但我對天發誓,J聯盟開幕戰門票和車費真是AA的。我當時頭疼的是,部長和市長都是狂熱球迷,但我沒路子擠進去。我高中時候的確踢過足球,但一直在坐冷板凳,而且中途就退隊了。所以我招待了市長的校友跟班,還有能搞定門票的類似黃牛的家夥。我想對方不是官員,就放鬆了點,結果行事高調的後果就是如今這般田地。牽連了大家,競標也黃了,我真的過意不去。”

“別說了。”

青瀨早就猜到了。不,青瀨原本想的還要更甚。

“回**吧,先把身體養好。”

這時房門開了,眼前是八榮子驚訝的臉。青瀨本能起身,沒想到八榮子竟很客氣。“你們慢慢聊。”話音剛落,門就關上了。

“沒事吧?”

“沒事。”

岡嶋關了窗,回到**。“煙露餡了吧?”他微微一笑,盤起腿,挪了挪身子,正對青瀨。

“你有事要說吧?”

“嗯?都報告了啊,你的狀態我也大致了解了。”

“可你臉上寫著‘有事要說’呢。”

從進病房起,青瀨就沒想過一創。如果岡嶋沒看走眼,那就是由佳裏的事。但他不想今天問。他想等**平息了再說。

“說吧,不然我還得猜。一猜又是一整夜。”

“……”

“征信所的事吧?再婚那個。我也是腦子進水了,說漏了嘴。”

青瀨放棄掙紮,歎了口氣。那就問吧。

“是由佳裏求你雇我的嗎?”

岡嶋“啊!”了一聲,雙手趕忙舉到麵前使勁擺。

“不不不!誤會了!是我要雇你的,我是想把事務所做大做強啊。”

“我入職前你就跟由佳裏有聯係吧?”

“不是說了嘛,一年就兩三次。”

“然後聊到了我有多頹廢。按由佳裏的性子,不會坐視不管的。”

“擔心是有的啦,可是她自己雇你也就算了,怎麽可能請別人雇你?”

青瀨沒點頭。

“我就是那時候說了不能一輩子偏安關東。我知道你的實力,所以雇了你。明白了?”

“但比預想的還不能用。”

“啊?什麽?”

“我啊。被破裂的泡沫拔掉了獠牙,成了個聽話的建築師。”

——真沒想到,會被一直當逃兵的你說。

“喂,自我挖苦可不好聽。你不是建了Y邸嘛。”

心裏坦誠地認了。接著心就被捎到了別處,俯視著青瀨和吉野陶太佇立的始發站站台。

“怎麽了青瀨?喂——”

“我能再問個事嗎?”

“啊?哦,問唄。”

“還是征信所那事。偵探找由佳裏打聽我,說我要再婚。由佳裏嚇了一跳,給你打了電話。”

“是啊。”

“你怎麽說的?”

“我說:‘我覺得沒有。’我也沒法說死啊,你又不怎麽提私生活。”

青瀨點點頭。

“後來她還聯係過你嗎?‘那件事怎麽樣了’什麽的?”

“沒有哎,就那一次。”

“就算沒這事,你們不是也會一年通個兩三次電話嗎?”

“這麽一說,都過去一年多了,一次電話都沒打過。”

“明白了。”

他是真的明白了。感慨的浪潮在心頭翻滾。

“我覺得肯定惦記的,隻是不好意思老打電話。”

“可能吧。”

“沒什麽法子嗎?”

青瀨通過岡嶋的眼神而非字麵理解了他的意思。

“沒什麽法子,都現在了。”

自己的聲音在頭蓋裏回響。

“這年頭,每兩分鍾就有一對分手。那每二十分鍾、兩小時就有一對破鏡重圓,也沒什麽奇怪的。”

也許岡嶋說的不是玩笑話。

青瀨小小地下了決心,起身道:“我改天再來。”

“再坐會兒嘛!”

巨大的嗓門令青瀨吃了一驚。他的臉上盡是祈求,仰望的角度讓黑眼圈更加顯眼。青瀨早就察覺到他情緒不太穩定。強勢與怯弱在臉上交替出現,言行也沒有清晰的脈絡。

青瀨坐回椅子上,決定陪他到會客時間結束。

岡嶋浮現出安心的微笑,長舒一口氣。

“嘿嘿,跟你這麽坐著,感覺想起了學生時代。”

“我隻讀了一半,所以懷念也隻有一半。”

“我那時候很討厭吧?”

青瀨苦笑道:“可能吧。什麽時候改邪歸正的?”

“哈哈,看來現在算個好人了。”

“比繁田好。”

“好黑啊你!雖然你就是這樣。”

“我那麽黑嗎?”

“黑箱的黑啦。天知道裏頭藏了什麽,會蹦出來什麽。Y邸就是個好例子。”

“你是在誇我嗎?”

“誰知道呢。你跟陶特一樣,渾身是謎。”

“幹嗎,捧殺我嗎?”

“青瀨啊,問你個問題。”

“什麽?”

“對你來說,最美的是什麽?”

波長又變了。“突然這麽問,我也……”正想這麽答,不知從何處來的答案拋進了腦海。唯一絕對的美——

“北光。”

“哦……北麵的光啊。看來Y邸不是技法的產物啊。”

“歲數到了吧。在赤阪那會兒,我總覺得外表好看就是美。”

“我懂。”

“你呢?”

“嗯?”

“最美的是什麽?”

許是沒想到會被反問吧,岡嶋一臉沉思地頻頻眨眼。直到空白長到青瀨開始不安,他才說:“勇馬的笑容吧。”

聽錯了吧?難道勇馬是岡嶋的——

“傻子,說著玩的!玩笑啦!”岡嶋指著青瀨笑道,“瞧你那臉色。沒啦沒啦,我可沒那本事。”

過了好久青瀨才反應過來。接著舞台暗轉,此刻眼前的岡嶋仿佛一絲不掛。

“我原來想跟你說清楚的。”岡嶋的笑容漸漸退去,“以前我偶爾會去真由美家坐坐,那兒待著舒服,勇馬跟我也親。但我發誓沒發生過啥,就是兄妹情。”

“作孽啊。”青瀨道。真由美失去理智的模樣還曆曆在目。

“我承認,是利用了她對我的好。我們太懂對方了,我真的相信同心梅。說是‘異性間的友誼’就怪難為情的,但說成同心梅就還行。畢竟男人有些話絕不能跟男人說,壞就壞在這兒。知道一創的事後——真由美跟你說了吧?”

青瀨默默點頭。

“知道一創身世那個晚上,我喝得爛醉,一股腦兒都告訴真由美了。這事做得是不地道,活活分了一半憎恨給她。”岡嶋眨了眨眼,“我跟八榮子本就處得不好。當然,我們也有過美好、快樂的時候,但八榮子最看重的還是她賣的保險。而我一副建築家的架勢連著趕酒局,兩人就這樣沒了交集。也是有點互相看不上吧。我不把賣保險當回事,八榮子嫌我掙得少。直到五年前,我知道了一創的事。我有個醫生朋友,說在研究**數量。於是我治完尿道炎後,抱著湊熱鬧的心態做了個檢查,然後就明白了。我當時快瘋了。不是因為能力,是因為一創。但我什麽都沒跟八榮子說。我給了她一巴掌,也沒說為什麽打她。也沒問她。我也想過殺了她,卻沒想過離婚。知道為什麽嗎?”

青瀨等他繼續說。

“太丟人了啊。脖子上掛著一級建築師的招牌,像個藝術家似的招搖過市,結果被老婆戴了綠帽子,一直蒙在鼓裏,勤勤懇懇養著野男人的種。我寧可死也不想被同行知道。我就是這種人。就是這種人啊。”

緊咬的嘴唇顫抖著。

“一創……是個好孩子,又聰明,又善良。我是真的疼他。可一看到他的睡臉,我就想,他怎麽不是我的孩子呢?直到昨天還是啊,這也太殘忍了!整個世界一片漆黑。我隻能詛咒自己的不幸。有好幾個晚上,我甚至想幹脆一把火把房子燒了,把一創、八榮子跟我自己都燒成灰燼。可是啊……”

岡嶋的表情忽然軟了下來。

“一創真可愛啊。明知道不是自己的孩子,還是覺得他可愛。我也在腦子裏罵過他‘混蛋’‘野種’,可感情完全不受控製,就是覺得真可愛,真可愛。不是血緣,是一起度過的時光,那才是隻屬於我跟一創的東西。他說長大了想當建築家。在作文裏寫:‘我長大了,想成為爸爸那樣的建築家。’”

岡嶋凝視點著頭的青瀨。

“我本來很討厭自己,極其討厭我這種勢利狡猾、消極怯懦的人。可我還是愛一創,明知道不是自己的孩子,還是忍不住疼他,心想原來我還有這一麵啊!想到這兒眼淚就止不住,感覺好像重新投了次胎似的。我要為這孩子活下去,要給他留下點東西。打那以後,我就開始腳踏實地地工作了,雇你也是同樣的原因。我想把事務所做大做強,交到一創手裏。我跟八榮子還是老樣子,也沒原諒她,但能生活在同一屋簷下了。她大概也有苦衷,比起什麽都沒問的我,什麽都沒說的她也許更難。就這麽熬了過來,然後成了常態。”

岡嶋身體一鬆,手指擦了擦眼角,略有些難為情,雙手輕輕合十道:“發言結束,感謝聆聽。”

“還沒結束呢,以後也多講講吧。”青瀨忍住哭腔用力說道。

走廊熱鬧起來了,好像開始發晚飯了。

青瀨站起身。這回,岡嶋仰望的臉上帶著殘留的笑容:“下次你來講吧。”

岡嶋做出握手的姿勢。

青瀨卻有點不好意思,輕輕拍拍他的手:“我改天再來。”然後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