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瀨沒去事務所,直接回了公寓。
他隻開了玄關燈,其他都沒開,就躺在了沙發上。
晚飯沒吃,更沒興致開啤酒,頭也很疼。他比平時多吃了一粒藥,用唾液咽下。
手裏是電話子機。先握緊,後放鬆,隨情緒的波瀾調整力度。
岡嶋的餘像浮在眼前。
許是今天聽了太多太多,感慨凝縮了,連同情與共鳴都被撣去,化作了結晶。那就是岡嶋的人生——
“下一次你來講吧。”
正有此意。他正想了解本該了解的自己的事。下定決心後,兩小時過去了。
青瀨坐起來,手指按了按左右太陽穴,疼痛稍有緩解。抬眼看鍾,八點二十五分。時間不多了。再拖下去,今天就打不成了。
他按下子機按鈕。
用這個電話打,那邊響的也是《海螺小姐》嗎?
“喂?”
“是我。”
青瀨立刻蓋過女兒略顯擔憂的聲音。
“啊?爸爸?怎麽啦?”
他從沒在這麽晚打過日向子的小靈通。
“在哪兒呢?”
“房間裏,我屋。”
“在學習?”
“啊,正查哪個國家不用學數學呢。”日向子玩笑道。
“這樣,打擾你啦抱歉。那個……”青瀨支支吾吾,想到了日向子心中的棱鏡,期待起成熟的反射,“爸爸想打聽件事。”
“什麽事啊?”日向子的嗓音又變得微細。
“不是什麽要緊事啦,”他用盡可能快活的聲音道,“你不是說,之前有人往家裏打電話,後來說停就停了嘛。”
“啊,嗯。”
“你接過電話沒呀?”
“……”
“是個姓吉野的叔叔吧?”
“咦?咦?爸爸怎麽知道?”
青瀨閉上雙眼。“他是爸爸的熟人。所以你不用擔心。他不是壞人,也不可疑。知道了嗎?”
“爸爸的熟人?”
“嗯,挺熟的。”
“哎,原來是這樣!我好像想歪啦。”
日向子似乎大鬆了一口氣。
“爸爸猜猜看,第一個電話是去年2月?”
“唔……”
“不是下了場大雪嗎?”
“啊,沒錯!就是那陣子,打了好幾個呢。不過媽媽老表情奇怪地拿著電話躲進屋裏,所以……後來就成了偶爾打一次了。”
“最後一次是什麽時候?”
“11月,我在日曆上打了叉的,之後就再沒有了。”
虛線的每一段都變成了實線。
始發站的站台上其實有三個人。除了吉野與青瀨,還站著由佳裏。
“可爸爸的熟人為什麽要打給媽媽啊?”
“因為他也認識媽媽呀。”
“哦,這樣啊。”
“抱歉嚇到你啦。”
“啊,爸爸一點都不嚇人。”
“那就好。”
這句是發自肺腑。這件事就到這兒吧。
“日向子,下次怎麽安排呀?”
“唔……還去角笛?”
“你想去Y邸嗎?”
並沒有事先想好,隻是想哄日向子開心所以脫口而出了。
“真能去?”
怎麽可能,事務所都亂成那樣了。
“下次可能夠嗆,但再下次、再再下次還是有可能。”
“我去我去!說好了啊!一定要帶我去!”
“不過房主一直在出門,所以得帶上打掃工具哦。”
“收到!讓我帶啥都——”
女兒的聲音戛然而止。
“日向子?喂?”
他很快就明白了。因為日向子大聲嚷嚷,由佳裏來敲門了。果不其然,她好像進屋了,在跟女兒說話。
接著日向子的聲音重回耳邊。
“媽媽也在,讓她聽嗎?”聲音裏透著期待與興奮。也許對日向子來說,這是求之不得的機會。
“呃……不用啦。”
“為什麽?爸爸不是想打聽那個吉野先生的電話嗎?媽媽不也認識他嗎?”
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呢。想必由佳裏也一樣。聽到日向子報出吉野的名字,她心裏肯定很慌。
“我回頭再打給媽媽,幫我轉告她吧。”
日向子好像還有話要說,但青瀨開朗地說了句“努力啃數學吧”,就把電話掛了。
疲勞洶湧而來。那是天天熬夜的泡沫時代都不曾有過的疲勞,仿佛全身的細胞都被沉重的滾輪碾了一遍。
隻有腦細胞是清醒的,正從起點開始梳理已解開的謎。
吉野找征信所調查青瀨。過程中得知青瀨離婚有個前妻。偵探也接觸了由佳裏。
聽說青瀨再婚,由佳裏大吃一驚,致電岡嶋詢問。就是這阻礙了真相紙門的開啟。直到那時,遭到偵探突襲的由佳裏都隻是一係列**的被害者。但還有“下文”。接著吉野卸下征信所這層偽裝,主動接觸由佳裏,打了好幾次電話。由佳裏得知調查原因不是青瀨再婚,而是別的,所以她再沒聯係過岡嶋。
因為沒必要了。
吉野也從由佳裏口中獲得了信息。她十有八九描述了青瀨的現狀,說他失去了對建築的**,成了對客戶言聽計從、消極畫圖的建築師。然後吉野參觀了上尾的住宅,與香裏江一同來到事務所,委托青瀨設計房子。
“請您建一棟自己想住的房子吧!”
那句話其實是由佳裏說的。
那是由佳裏給青瀨的訊息。
一旦反應過來,他便意識到,那是隻有由佳裏才能說出來的話。不是愛,是善。是由佳裏自己也無法控製、純粹而不生分別的“善”,催生出那句咒語,對青瀨施了魔法。
他不知道該高興還是難過。陌生國度的陌生人寫的童話故事,竟然降臨在自己眼前。隻能默默注視,深深呼吸,然後把自己交托給那個故事。
原本各有指向的大量信息,都被由佳裏那話的磁力吸到了一起。吉野不時打電話給由佳裏,匯報Y邸的進度。最後一通電話是Y邸竣工的去年11月。所謂的“高個女人”,其實是由佳裏。她去了Y邸。也許是吉野邀請,也可能是她主動要去。
莫非由佳裏是神,吉野是神的使者?
不。
找征信所調查青瀨的是吉野,準備三千萬巨款的也是吉野。吉野是主體,由佳裏是入夥的。這事首先是吉野的意思。他告訴了由佳裏想給一個陌生人三千萬的“原因”,並希望瞞著青瀨把這事悄悄辦妥。
由佳裏答應了。所以才有了那句話。希望青瀨振作起來——她將心底的願望托給了吉野的計劃。
可吉野想瞞著青瀨的那個“原因”是什麽?
青瀨靜候電話響起。由佳裏今晚一定會打過來。
所以手機一響他就接了。
“好久不見啦。”
竟是能勢琢己。十年沒聽過這個聲音了。他不由得感歎,這個男人果然是跟由佳裏成套出現的。
“你怎麽有我電話?”
“跟西川先生問的,不行嗎?”
“行啊。有事?”
“我聽說了,不容易啊。”
“還沒結束呢。”
“要退出了?”
“嗯。”
“真遺憾。好不容易碰上。”
“下次吧,我們會再來的。”
“還能再來嗎?”
感覺被手指戳中了額頭。
“賄賂是紅線,你們所要垮了。”
“不用你多管閑事,我們有自己的——”
“來我這吧?”
真空般的沉默。
“不急,等你善後做好,情況穩定了再說。考慮下。”
青瀨閉上眼。
“棄船逃生啊。”
“除了船長,沒人有義務留下來。”
“赤阪也是沉船啊。”
“那時候整個行業都是沉船,但現在還有船漂著。別想了,趕緊跳。”
“謝謝你,但我走不了,所長對我有恩。”
“你要陪葬嗎?”
“想多了。我會跟所長從頭開始重建一切,你就管好自家的船吧。”
座機響了,一定是由佳裏。
“先掛了。建個好紀念館吧。”
青瀨放下手機,抓起子機按在耳朵上。然而——
風聲?吉野?不對,是女人的啜泣。不,不是由佳裏。打來的是八榮子。
“我老公他……從病房……窗戶……”
跳下去了。
青瀨盯著空空的手心。幾小時前還和岡嶋的手輕輕碰過的指尖,不住地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