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金珍一向趾高氣揚,稍微有點不痛快就要張嘴咒罵,精氣神十足。
但是此刻她早已沒有了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勢,而是哭喪著臉跟葉家人坐在一起,時不時拿著衣袖抹著自己的眼淚。
“造孽啊,我兒從那麽高樓上摔下來,包工頭連夜跑了,這賠償金是拿不到了,可憐我兒呀,可怎麽活啊。”
一旁的葉家大伯實在是被陳金珍哭得煩了,暴躁地一拍桌子,大聲吼道:“別哭了,你哭那賠償金也拿不回來,還是準備準備老二的身後事吧,鎮上的醫生都說了,老二內出血這般嚴重,還雙腿骨折,按道理摔下來那會兒就該咽了氣了,現在能撐到回來見自己老娘一麵,已經是奇跡了,你還想咋樣。”
被自己大兒子一陣怒吼,陳金珍頓時也不敢哭了,擦了擦自己的眼角,感到無比心痛,一想到那筆賠償金飛了,她難受得比知道老二活不了幾天的消息還要難受。
原本知道葉父去鎮上做木工,陳金珍是無比支持的,葉父是手藝人自然比在村子裏幹農活的掙得多,哪怕知道葉父做的是所有人都不願意的危險活計,比如在高樓外牆裝訂材料。
高風險自然也代表著高回報,葉父每日的工錢是其他工人的兩倍,陳金珍想的是葉父賺到的錢肯定最後都會交由她來保管,所以她想到的隻有葉父的工錢,哪裏會考慮到葉父工作時的安危。
當聽到葉父不慎從高樓跌下的時候,她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如何索要一筆高額的賠償金,然而她的算盤打空了,包工頭連夜失蹤了,她們連人影都沒有找著,更別提賠償金了,於是陳金珍退而求次地想到了葉父的工錢。
葉父離開張家村到鎮上工作了一年了,但是工錢是一直沒有寄回來給陳金珍過,想到自己兒子身上還攜帶著一筆巨款,陳金珍頓時露出了貪婪的目光。
於是,在葉父難得清醒的時候,陳金珍沒有任何掩飾地直接管葉父要錢,然而她沒有想到的是,一向好脾氣、順從她的葉父當場拒絕了。
陳金珍第一反應是十分生氣,但是一想到如今葉父傷勢嚴重,生怕葉父一個不小心就咽氣了沒有人知道那筆錢的下落,於是隻能忍耐了下來,當聽到葉父要見雲心的時候,還十分善解人意地催促著大丫去找人。
從葉家人的交談中,雲心也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忽然心情變得沉重了起來。
上輩子她和這個父親感情淡淡,葉父更多關注的是大丫葉雲英和七妹葉勝男,作為中間的那個孩子往往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一個。
所以上輩子的“葉雲心”才會被張明宗的主動示好所打動,然後在他的花言巧語下迷失了自己。
葉父如今傷勢嚴重按照現在的醫療水平是難以救治的,更何況這高額醫療費,就算葉家傾家**產都拿不出來的,更不用說葉家的財政大權是在愛財如命的陳金珍手裏,所以在所有葉家人眼裏,葉父是活不成的了。
雲心到的時候,正好是葉父難得清醒的時候,葉父是昨天夜裏被工友送回來的,回來的時候已經奄奄一息了,經過一晚的休息似乎終於精神了一點,但是誰都知道他不過是回光返照罷了。
看到雲心和大丫進來,葉父渾濁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囁嚅著說道:“二丫....你來了....”
雲心眸光沉了沉,默默走到了葉父的麵前,她的身高剛好可以讓她趴在葉父的床邊,大丫見狀也是努力控製住自己的眼淚,紅著眼睛半蹲在了葉父的床邊。
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兩個人都默默看著葉父。
葉父看著自己乖巧懂事的女兒,忽然露出了一個虛弱的笑容,顫抖的手從自己的衣服內兜裏掏出了一個巴掌大,洗得發白的布袋。
葉父艱難地將布袋遞向了雲心,沒有因為她年紀小而忽略她的意思。
“這裏是....二十塊錢......爸爸努力工作了一年的工錢.....”
“爸爸對不起你....為了七丫把你送給了張家....從小便寄人籬下。”
“如果你想回來的話....便帶著那隻羊....和這二十塊錢給張家吧......”
“那隻羊....葉家有好好養....這二十塊錢就當是給張家賠禮了.....七丫已經一歲多了...喝玉米糊糊也可以了.....
“背信棄義雖然會被人戳脊梁骨....但是....隻要我的女兒可以自由...幸福....我死而無憾....”
大丫看著一臉慈祥和藹,坦然接受自己即將逝去的葉父,早已控製不住自己,瞬間淚流滿麵。
她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但是顫抖的雙肩,低聲的啜泣早已出賣了她。
雲心握著那個還帶著溫度的破舊小布袋,眸光閃爍,內心波濤洶湧,顯然並不平靜。
原來葉父之所以會離開家鄉去做工,去做別人不願意做的危險活計,努力去賺錢,都是為了她!
甚至因此摔下高樓,命懸一線也沒有後悔,更沒有怪過她,反倒是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之後,坦然麵對自己的死亡。
雲心緊緊握住了小布袋,身子都在微微顫抖著,不知道何時她的眼眶已經泛起了紅暈。
葉父說完,似乎用盡了所有的力氣,肉眼可見的氣息低落下去,整個人漸漸被死氣籠罩了起來。
“姐,你去給爸爸拿碗水,爸爸嘴唇都幹了。”
大丫哪裏想到這麽多,聽到雲心讓她去拿水就去了,生怕渴著葉父。
雲心看著閉上眼睛氣息微弱的葉父,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紅痣,隻見一枚赤紅色的藥丸憑空出現在了她的手心裏。
藥丸一出現頓時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清香,這還是上個世界鬼醫送給她和他的成親賀禮。
鬼醫當時還吹噓這枚藥丸要多厲害,可以醫死人肉白骨,雲心當時還半信半疑地收了下來,但是現在她是真心祈禱著鬼醫不會騙她。
將藥丸給葉父吃下,雲心仔細觀察了一番葉父,發現葉父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開始褪去了蒼白,頓時眸光亮了亮。
或許,葉父不用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