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瑞和沒想搭理她,但既然這麽問了,不回答她還真說不過去。
“一錠金子。”
短短四個字,讓朱氏的笑容僵在臉上,一身嶄新又飄逸的打扮宛如狠狠抽了她一巴掌,又被小推車撞了個三百六十圈,一顆心碎了一地。
“切,誰知道你是怎麽掙到這些錢的……”
朱氏還在據理力爭,方瑞和卻不打算繼續在這和她耗下去,自己心心念念蒸魚還在酒樓賣著,去晚了可就沒有了。
好在蒸魚並不是所有人都愛吃的一道菜,方瑞和排了半刻鍾的隊,終於買到了最後一份。
此時天邊霞光萬道,餘暉濺落,女人坐上老伯的破牛車,哼著小曲,滿載而歸。
牛車停在院子外,小姑娘聽到聲音連忙跑了出來,整個人又驚又喜地接過嫂嫂遞來的禮物,邁著歡快的步子往堂屋送去。
“娘!大嫂嫂!二嫂嫂回來了!”
羅璧是第二個衝出來的,圍著琳琅滿目的禮物樂到轉圈圈,抱著肉幹就往房間裏跑,卻被方瑞和攔了下來,指了指廚房的方向。
有肉吃她也不多說什麽,何況還是白給的,屁顛顛地往廚房送了好幾波菜。
等牛車上的東西都被分領掉,齊李氏才在朱氏的攙扶下從堂屋走了出來。
和齊喜二人歡天喜地不同,齊李氏麵色暗沉,頭頂縈繞著一股子怒氣,就差一個發泄口。
方瑞和喊了聲娘,便把目光放在朱氏身上:“嬸子的腳步倒快,比我一個坐牛車回來的人都早回到村子。怎麽?自己家不舍得回,巴結我娘是想來打秋風?”
身邊響起低低笑聲,朱氏漲得黑臉通紅,扶著齊李氏的手暗暗使勁:“老姐姐,不是我挑撥你們的關係,實在是瑞和媳婦太不像樣,你真的得好好管教管教了。”
對於朱氏的憤恨,齊李氏倒是顯山不露水的,皺著眉頭撒開了她的攙扶:“這是我們家的家事,阿三媳婦就不必多費心了。老大媳婦,送客。”
從廚房冒出頭來的羅璧嘴裏還在嚼著肉幹,濕漉漉的手往襜裳上一擦,半推半拉地把阿三媳婦送出院門。
聞著她身上的肉幹味,朱氏擦了擦嘴角不爭氣的涎水,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齊家。
討厭的人走了,齊李氏晲了院中一身新衣裳的人,準備找人算賬:“你來我房裏,我有事要問你。”
方瑞和癟了癟嘴,還是認命般跟著她,來到了房中。
房門一關,齊李氏就敲了敲床頭的拐杖:“跪下!”
“憑什麽?”方瑞和自認為沒錯,說什麽也不願意跪下。
“就憑你三番五次忤逆我,不把我對你的囑咐放在心上,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自己看看占了幾條!”
拐杖一下又一下敲打著地麵,恨不得要把地戳穿。
“齊嘉平死了那麽久,我要是懷了才叫嚇人吧……”方瑞和捏著手指,嘟嘟囔囔的聲音很小,但還是被榻上的老太太聽到了。
“你!”氣得老太太連拐杖都拿不穩,嘴皮子不停地打顫,眼睛大得嚇人。
方瑞和生怕她一下撅過去就再也醒不過來了,連忙上前撫著她的背,給人順氣。
“我錯了娘,您別生氣,這話我以後不說就是了。”
齊李氏稍有好轉,捂著胸口一頓一頓的:“你實話告訴我,滿院的東西究竟是怎麽來的?”
“不是告訴您了嘛,打擂台贏來的。”
“那一兩銀子呢,又是怎麽來的?”
“向一個茶莊掌櫃借的。”方瑞和邊捏著肩背,邊不在乎說道,“後麵我盤下了茶莊,不僅還了他銀子,每個月還會有十兩銀子的分紅,以後這些東西我們是不會缺了。”
“!”
齊李氏像是聽到了什麽驚世駭俗的內容,竟一口氣沒上來,直直暈了過去。
方瑞和被嚇到了,掀開眼皮檢查了下瞳孔渙散的程度,便請了村裏唯一一位赤腳大夫前來。
把過脈過,大夫隻說要好好休息,不可再氣老太太,就能痊愈。
送走了大夫,齊李氏也從榻上幽幽轉醒,有氣無力地將方瑞和召到榻前。
看著她又和從前那樣乖巧,老太太忍不住帶了點哭腔:“二十年前,村裏最貧窮的一戶人家被鎮上富戶看中,隻因窮人家中有位貌如西施的女兒,就被富戶瘋狂追求,聘禮如流水般送進他們家。”
“姑娘見富戶是真心對待自己,便應允了這門親事,不出三日,姑娘就一襲嫁衣嫁去了鎮上。等再度回門,姑娘家已被流民洗劫一空,連父母也慘死家中。”
“後來富戶舉家搬遷,臨行前姑娘到父母的碑前進行告別,卻不想聽到了當年流民侵襲的真相。”
“原來有些村民心地狹隘,見不得姑娘家被富戶看上,便暗地收買了流民去打劫他們家,將搶奪來的財物一分為二,卻不小心被他們看見了臉,無奈之下殺人滅口,以流民作亂遮掩了過去。”
說到這,齊李氏早就淚流滿麵,方瑞和遞上手帕,替她擦去早年的辛酸淚。
齊李氏吸了吸鼻子,繼續講述以她為原型的故事。
“自此以後,那位姑娘開始對周圍生起疑心,除了自己的丈夫和孩子,誰也不信,誰也不應,到後期甚至嚴重到對家人疑神疑鬼,一度讓丈夫厭惡。”
“後來天降災禍,富戶一家死在遷往都城的路上,那位姑娘和三個孩子僥幸活了下來,可老大和老二同樣活不過三十歲,便雙雙殞命。”
“從那時開始,姑娘便下定決心,不會再讓這樣的事情發生。”齊李氏紅著眼睛,心裏一陣鈍痛,“可你呢,不僅不遮掩,還生怕別人不知道,大大嘞嘞坐著牛車從村頭逛到村尾。”
“今天我把這個故事說與你聽,是讓你明白一個道理,財不外露,就算掙了再多的銀子,也別四處炫耀顯擺,小心惹禍上身。”
這是第一次方瑞和沒有反駁她的話,不知不覺垂下的腦袋表明了她心中的愧疚。
緊緊抿起的嘴唇消解掉獲得魁首的興奮,懷裏揣著的銀子開始不自覺地發燙,生生在她心口烙出個焦黑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