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肩上撫按的動作隨著一道輕柔音的響起而停下，方瑞和跪坐在老太太麵前，眼神是無與倫比的恬靜。
“我承認您說得沒錯，也句句在理，但不能因為極個別的經曆而阻斷我們家的財路。我答應您，財不外露，但也請您讓我繼續和茶莊做生意，這樣我們才能有建房子的銀子啊。”
齊李氏呼吸漸粗。
她還在想著建房子，從山洪發作前到現在，到底是什麽樣的房子能令一個從前乖巧懂事的孩子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給我一個理由。”
方瑞和哪有什麽理由，不過還是轉了轉眼眸，衝她指了指這破舊的家。
“夏熱冬寒，蚊蟲又多，您不是經常被瀑布聲吵得睡不好覺？現下媳婦有了建房子的銀子，您就承了我的情，別再拒絕了。”
這話也不說隨口說的，她的確有在起夜時發現隔壁屋子裏的燭火亮著，隔天見齊李氏精神不佳，時常頭暈眼花，一問就問出了個所以然。
見齊李氏有些動容，方瑞和又添了幾句：“況且我們一家四口擠在兩間小屋裏，也多有不便。喜兒也慢慢大了，總不能還和我們擠一間，小姑娘該有自己的房間了。”
聽到這，齊李氏的老臉徹底鬆垮了下來。
喜兒是自己逃難時生下的孩子，沒享過什麽福，偏偏還這樣乖巧懂事，讓她天天輪流和兩個嫂嫂擠一張床，這心裏本就不好受。
從前也想建新房子，奈何銀子不夠，也沒有適合空地能夠容納她們一家四口。
不得不說，方瑞和這番話十分戳她的心。
“娘啊沒錢咱們可以賺，總不能苦了喜兒。雖說大嫂嫁進我們家沒多久，但她也沒過過什麽好日子。”
齊李氏動了動嘴唇。
可不是麽，舉案齊眉的丈夫死了，心心念念留個念想的孩子沒了，天大的打擊沒壓到她已經算是萬幸了。
“我當然明白老大媳婦的苦，所以才會對她偷吃肉幹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私房錢也悄悄放回她粟枕底下，我一個半截入土的老婆子，要媳婦的錢做什麽。”
在屋外偷聽的羅璧心下一暖，聽到私房錢三個字就連忙跑回屋裏，掀開粟枕一看，果然五十文錢都完完整整地躺在那裏。
外頭的事屋裏人不知道，方瑞和給齊李氏端了杯茶水，試探性詢問：“那一周之後，我們就動身建新房子了？”
齊李氏聞著鼻尖那股金盞玉茗的氣味，以杯抵唇，遮掩住無法掩飾的笑容。
與齊李氏和解，方瑞和顯得尤為高興，連請村裏漢子建房子也笑逐顏開起來。
“每日茶水飯食免費，工錢按半個時辰五十文錢算，各位可還滿意？”
方瑞和來到之前選好建址的地方，給每個大漢先發了一枚銅錢以做甜頭，個個兒都樂嗬嗬的。
除了甜頭，她開出的條件也很誘人，在場的人沒有拒絕的理由。
“那就說好了，六日後的寅時在這裏見，屆時我會將圖紙和材料送來，到時辛苦各位了！”
方瑞和條理清晰，又很知禮，那些漢子都紅了臉，應和聲此起彼伏，沒有人不同意的。
送走了五個高大的漢子，方瑞和找到了牛車老伯，載著她往鎮上走去。
她今天來是要尋找到合適的建房子材料。
按照村裏每年暴發自然災害的頻率，這次材料一定要堅固耐用，防水防泡。
鎮上最好的建材店位於中央大道的最左邊，前來訂購的大多數身著粗布麻衣的小廝下人，像她這樣穿戴整齊、打扮俏麗的客人是頭一位。
“掌櫃的在嗎？”方瑞和出聲詢問，可忙碌的夥計沒一個肯搭理她。
她也不著急，坐在一旁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水等著。
一刻鍾過去，店內總算是閑散了下來。
“哎喲姑娘不好意思，剛剛人太多，有怠慢之處還請見諒。”
一個打扮像是掌櫃的中年婦人跑來，額角全是熱汗，一看就是從頭到尾沒歇過的模樣。
方瑞和放下茶杯，順手遞給她一塊嶄新的帕子：“沒事的。我姓方，掌櫃的若不嫌棄，便喚我一聲方娘子吧。”
龍掌櫃感激地接過帕子，往額角一擦，眯著眼睛才發覺眼前的女子束起了婦人發髻，及下道歉：“怪我眼拙，沒看出是姑娘是娘子，還請見諒！”
龍掌櫃太過客氣，方瑞和就算想擺出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樣，也硬不起這張臉。
她笑顏如花，將人扶起：“掌櫃多禮。我家要建新房子，因地勢低窪又常發水災，所以要掌櫃的多多介紹一些防水防蟲的材料，不叫我白跑這一趟。”
“向貴客介紹貨品是龍錦的本分，請娘子挪步櫃台。”
方瑞和跟在龍掌櫃身後，看她從展櫃上拿出一塊塊樣板，並且詳細地介紹起來。
“總的來說這都是最好的防水材料，防蟲效果也各有不同，娘子看心儀哪種？”
方瑞和指了指其中一塊：“幫我準備一百平要用的量，然後幫我送到鎮外的小村子裏，我自會到村口接應。”
一百平？！
龍掌櫃目瞪口呆的模樣惹得她眉頭一皺：“沒有這麽多的量？”
“不……不是，我這就去給您裝起來。”
龍掌櫃愛冒汗的本性改不了，邊擦汗邊滿臉喜色，衝到後堂為她準備好了一切建房子的用料，包括沙石、木板、磚塊，最後堆了滿滿一屋子。
方瑞和看著單子核對了一番，發現沒缺沒少，這才滿意地在單子上簽上了自己的名字，摁下了紅色的手印。
“在太陽落山前送到應該沒問題吧？”
“您放心，我們最講誠信效率，一定會在太陽落山前為您送達。”
收好單子，方瑞和在龍掌櫃的目送下離開了店鋪，後者看了看半店的材料，還是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
為舒老爺家倒是送過這麽多材料，送到村子裏還是第一次。
方瑞和離開店鋪沒有多待，坐上牛車飛奔到村裏，和提前打過招呼的幾位好心腸嬸子見了麵。
這幾位嬸子家中都是有良田幾畝，種的菜也多種多樣，關鍵是綠油油的非常新鮮，這才讓她萌生了從她們這邊進貨的念頭。
建房子是個體力活，餓著誰也不能餓著工人，與其往返跑到鎮上買菜買肉，不如把錢給嬸子們賺了，既便宜又新鮮，還不費事。
“那就按之前說好的，一斤菜五文錢、蛋八文錢、肉十五文錢算。”方瑞和將契據一一發了下去。
幾位嬸子隻看了一眼，便在上麵紛紛摁下了自己的手印。
沒有別的，主打就是信任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