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邵寶健
後來,甄之閑和樹芳成了伉儷。婚後的生活,很和諧,很甜蜜。
甄之閑的老宅後院裏,有一棵碗口粗的樟樹。這棵樹有靈性,隻要他把手掌合在樹幹上,樹梢的枝葉就會搖曳。這是他在無意中得到的體驗,他從不把這秘密示人。他曾試過,是不是這種樹類都有這個功能。實踐的結果是:除了他家的樹,別的同類樹都沒有如此神奇的反應。他百思不得其解。
時光倒流30年。甄之閑在讀小學二年級時,有天在放學的路上撿到一棵尺許高的小樹,樹身還有擦傷。是別人無意中把它扔在這裏,還是園林管理處的卡車掉落下來的,就不清楚了。反正他把這棵小樹帶回家,小心翼翼地把它種在後院的牆腳下。不久,小樹複活了,枝頭發青,有新芽萌發,他開心極了,蹦啊,唱啊。以後的日子裏,他對這棵樹自然倍加嗬護。可以這麽說,他是和這棵小樹一起長大的。
30年一晃,甄之閑已經是個中年男子了。後院的樟樹也長得高高大大,樹冠呈蘑菇狀,漂亮極了。他在市圖書館當管理員,工作一向盡職。不知是什麽原因,他的婚戀一直不順暢,談了幾個對象都未能成功,有一個對象幾乎發展到可以發喜宴帖子的程度,誰料,第二天又黃了。父母雙亡後,他就一個人在老宅生活。他除了潛心工作,惟一的安慰,就是這棵樹。他時常把手掌合在樹幹上,樹梢就會搖曳生響,似乎在向他聊說家常。由於後院這棵樟樹的陪伴,他的單身生活才不至於太寂寞。
這些天,他的心情鬱悶得很。因為老宅所處的地段,已被市政列入拆遷範圍。按照相關規定,他可以分到同等麵積的新宅。這當然是好事啦。問題在於那棵樟樹怎樣辦?他的新宅雖說是底樓,卻不再有後院,新宅所處的小區由於景觀限製,也無法容納這棵樹。有個在園林管理處供職的老同學知道了甄之閑的苦惱,出了個主意,說:“我知道你和這棵樹有感情,這樣吧,我出麵叫花木公司收購這棵樹,他們會善待這棵樹的,你也能得到一定的補償。甄君,怎麽樣?”
“那就拜托了。”甄之閑前思後想,也隻好接受這個方案。30年的一棵樟樹,換來1萬5千元鈔票。他拿到這筆錢,看園林工人把樹掘起運走時,默默地流淚。
搬了新居的甄之閑,人卻沒有往日的精神了。他仍在位於人民公園南側的市圖書館上班,騎了一輛舊“永久”,必經公園路。來來往往,他臉上的神情總是淡淡漠漠的,看得出,他的心裏,還沒有脫離失去樟樹的悲涼。
半年後,公園路拓寬了,路旁栽了一排排年輕的樟樹。他在夜間路過此地,會情不自禁地把手掌合在樹幹上。當然,不會有哪棵樹響應他的愛撫。有一次,他在公園路的拐彎口,看到一棵新移植的樟樹,很像他孩提時種的那棵樹。他用手掌試了一下,嘿,這棵樟樹居然向他打起招呼,樹梢搖曳,嘩嘩作響。他興奮得跳起來,眼眶也濕潤了。這意外的發現,使他重新振作精神,他臉上的笑意越來越多,人也變年輕了。
這個夏季,甄之閑照常騎著車在公園路上緩行,上班、下班。路東側的那片舊宅在一夜之間被夷為平地,要不了多久,一個現代化的商住樓群將在那裏現身。工地上的打樁聲吭吭不息,好幾座高架鐵吊塔在忙碌。
這天晌午,當他騎車路過這個地段時,工地那邊的一座鐵吊塔突然倒塌,那塔梢朝他的方向撲來。他心一愣:這麽快就結束啦?!隨即連車帶人倒在地上。與此同時,“啪”的一聲巨響,大鐵臂壓塌了圍牆,壓斷了圍牆外的樟樹的大枝丫,攜著樹身一起壓向甄之閑。稱奇的是,他正好倒在鐵臂和樹身的空當裏,隻是左腳腕被崩出的鐵片擦了一下,削掉了一小片皮肉。他下意識地將手掌合在樹身上,此樹的梢頭居然搖曳起來。旁人目睹這驚險的一幕,都說,多虧這棵樹的抵擋,否則他的命早沒了。
他去醫院作外科處理返回時,人行道上那棵樟樹的斷枝仍和暴露根係的樹樁相連,似乎在等候他見上最後一麵。他向城建部門提出一個要求:他不要什麽傷害賠償金,隻要這棵救他命的樟樹的樹樁和一根枝丫。有關方麵自然答應他的要求。
他用枝丫做了根拐杖,出門的時候就帶著它。那個樹樁,他把它做了一具根雕藝術品,陳列在客廳裏。這個狀大如電視機的根雕,似龍像鳳,姿態萬千,歎為觀止。
有趣的是,有一天,一個小偷在甄之閑不在家的時候,入室偷盜。小偷得手後,正準備撤退時,被客廳裏的樹樁嚇得癱倒在地。這個樹樁居然像巨蜇一樣,活動起來,堅硬的觸須抓破了小偷的臉。甄之閑回家後,把無還手之力的小偷攆到附近的警署。
在甄之閑40歲生日的那天,婚介所給他物色了一位單身女性。兩人一見麵,都有種似曾相識的親切感。這位相貌清秀的女子在市檔案局工作,沒有婚史。她的名字叫樹芳。
在湖畔茶室約會時,甄之閑問:“您名叫樹芳,哪您姓什麽?”
她莞爾一笑:“我姓樹,名芳,單名。”
他也笑了,笑眼裏匿著問:“樹,有這樣的姓?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噢。”
樹芳收起笑意,說:“我姓樹,不錯。甄先生,咱倆初次見麵,我沒有理由騙您。”
後來,甄之閑和樹芳成了伉儷。婚後的生活,很和諧,很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