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遠鎮東,有路一條,寬闊坦**,慣稱大道,大道路旁有亭一間,人曰不留,可擋風雨。

清遠鎮北,有塘一窪,方圓半畝,名喚懶荷,懶荷溏上石橋一架,經年無名,日久斑駁。

清遠鎮西,有林一片,蔥鬱深遠,謂之四方,四方林中有泉一眼,號之霧沼,四季常溫。

清遠鎮南,有山一脈,巍峨連綿,取名翠巒,翠巒山下有廟一座,尊為八苦,百年有餘。

八苦寺內師徒三人,方丈法號引燈,大和尚七盲,小和尚富貴。

1

秋陽,雲遠,河水濁流。

渡船緩緩離了碼頭,富貴坐在船上,看著水流回旋,忍不住笑,這還是他第一次坐渡船,果真比懶荷塘裏那彎搖櫓的小舟快了太多,也平穩太多。

“師父,過了河就快到了嗎?”富貴吸了吸鼻子,滿是河上潮膩的味道。

“嗯,不遠了,走個十幾裏地,翻過三峰山也就是了。”

七盲眯了眯眼,他最近一次去,還是時任方丈升座大典的時候,算來也有幾年了,那幾乎是他這二十幾年來唯一一次遠行。

他在八苦寺已呆得夠久了,因著不肯自渡,他不得不頂著一張不老的容顏,不得不每二十幾年便要雲遊四方,不得不在這路上看盡世間苦難真假,不得不每六十六年受一次七盲之苦。

想到此,七盲撚動念珠,看著船尾河水飛濺,不再言語。

引燈大師雙手合十,靜望著遠處的山巒疊嶂。富貴卻是興奮地恨不能擊弦而歌,見著水光欣喜,見著峽峰欣喜,看見河中浮木也覺欣喜。

船上另有十幾個人,無不是周邊的菜農,商販,亦或是學子書生,這些人見慣了山川河流,談天的談天,瞌睡的瞌睡,一如尋常。

船行了小半個時辰,行至一處轉彎處,因著水流湍急,地形狹窄,被水中的浮木撞了一下,船身微抖,倒也無礙,哪想卻是把一婦人懷中的嬰孩嚇得大哭。

兩側山壁高窄,嬰孩嚎啕不絕,哭聲自山間回**,反倒嚇得嬰孩哭聲更甚。

婦人哄抱輕拍,卻也無濟於事,初起一旁的老農還幫著哄上一哄,可那嬰孩哭鬧不絕啼哭不止,以至後來船中人莫不起了厭煩。

“小嫂子,快莫讓娃子哭了,這吵了河神老爺,可是不得了!”船老大蹙眉說道,麵色凝重。

婦人又是哄又是拍,扯著帕子蒙在孩子臉上也是無用,那孩子緊攥著婦人的帕子,哭得滿臉通紅,險些要背過氣去。

“莫不是餓了吧?我這還有些饅頭,著水泡軟了,喂些吧。”引燈大師打開包裹,把幹糧遞了過去。

那婦人幹瘦嬌小,一歲多的孩子在她懷裏到顯得很是沉重,引燈大師伸手接過孩子,說也奇怪,那孩子果真哭得沒那麽厲害了。

“方丈,這孩子有佛緣呢。”富貴說著也湊了過來,那孩子曬得黑紅,很是健康的模樣。

一雙眼睛圓滾滾毛茸茸的,像隻小兔子,隻是這會兒哭得都皺在了一起,又紅又腫,看得人可憐。

“多好的孩子。”引燈大師滿目慈愛。

婦人接過饅頭,這等時候哪裏找碗筷泡饅頭呢,孩子又哭得厲害,婦人隻得小口小口地嚼碎了喂進孩子嘴裏。

那孩子當真是餓了,哽咽著倒也吃得很香,一雙小手不等嘴裏咽下去就往母親的臉上抓,想再吃多些,眾人見孩子停了哭,也是長出一口氣。

2

山川風光,木奇景特,自然之美很快便撫平了人心的煩躁。

富貴探頭瞧著船側的水流,滿心好奇水底可有大魚之時,隻覺腳下猛地一震,胸口便撞在了船板上,疼得氣悶。

“噹……嘶……”但聽船下一聲怪響,船身一頓,又急又促,轉而又像被什麽東西撕扯住了似的,行速漸緩。

這一下震得猛了,連站在船頭的船老大都是晃得險些栽進水裏,其他人雖是坐著卻也都是嚇了一跳,老菜農懷裏的竹簍更是給摔在地上,瓜菜撒了一船。

“嗯、嗯……哇……”那孩子正吃著東西,被這船一震,都給吐了出來,吭哧幾聲又是嚎啕。

這一次卻是誰也沒了法子,便是給東西吃也都讓孩子甩了開,哭得身子直挺挺地向後用力,連脖頸都憋了通紅。

“這是怎麽了?”船上人問。

“誰知道呢,大概是刮著什麽了吧,隻要不是河神老爺發怒,總是有辦法的……”船老大一邊說一邊指揮人調整方向。

可船還是越行越慢,吃水也越發得深,倒像是被誰在水底抓住了一般,強自拖行了一會兒。

天色漸暗,雲卷風住,不知從哪裏飄來了一朵雨雲,這下連船老大都慌張了起來。

“快別讓娃子哭了,河神老爺要發怒了!”船老大的話還沒說完,就聽得“噔”的一聲,船徹底停了住,任憑漿怎麽滑也是一動不動。

雨雲也是越來越低,天色一時暗的人連說話都不敢高聲了。

“河神老爺在上,河神老爺慈悲,小人備了酒水貢品,還望河神老爺開恩……”

船老大跪地便是一頓叩頭,著人自船艙裏拿出早就備下的雞腿和燒酒,連帶著老菜農撒了一船的果菜都一股腦地扔進了水裏。

“哇哇……”孩子哪裏管得這些,因著氣悶哭得更是厲害,那婦人抱著孩子也是慌亂無措。

“小祖宗啊,快別哭了,你吵的這樣厲害,怕是吵得河神老爺發了怒!”船老大也是哭喪著一張臉。

早前就聽說這河段出了事兒,他還覺得那是運氣不好,可這會兒船無論怎樣都是動不得一動,像是下麵有股力量給扯了住似的,他真是悔得腸子都青了。

孩子哪裏聽得懂,哭得愈是撕心裂肺。

坐在一旁的老漢連聲歎氣,那婦人抱著孩子也是不住地哭。

自來水邊就有水邊的規矩,若是惹怒了河神老爺,便得平了河神老爺的怒,這一船人才能活下命來。

早年間日子好時,各家的船老大行船都是備著整隻的燒雞,遇著事兒便祭拜一番。

這會兒日子難過了,能備上隻雞腿已是難得。船老大跪在船頭默默叨叨地叨咕著,扭頭看見了引燈大師,又忙過來央求。

“老法師,您快給念念經求求菩薩……”

引燈大師未及應答,雨便砸了下來,雨滴大而疏,倒也算不得大,可冰涼的雨滴打在船篷上沙沙作響,孩子的哭聲更是尖利,聽得人耳中如刺入了箭矢一般。

雨打水麵,浮木打懸,山石落入河邊,咚咚之聲打在人心上,無來由的驚慌。

“把孩子給我……”船老大一把扯過婦人手中的嬰孩,作勢要扔。自來平息河神怒氣,隻得祭神一種法子。

“娃子!我的娃子……”婦人嘶叫著撲上去,卻是給船工架了開,哭聲崩裂,悲戚尖利。

“你這是草菅人命啊!”

“怎可隨意拿活人祭祀?”

周圍幾個書生模樣的作勢要攔,卻是讓船老大一把推了開。

“幹你娘的,要麽他死,要麽咱們死,你們選一個?讀書讀書,仁義道德誰他娘不想守?可這會兒你那孔老夫子能救得了誰?”

船老大的表情都扭曲了起來,頭發又讓雨水淋了個透,黏在臉上,頗為駭人。

“不可、不可啊。”引燈大師說著就要上前,船老大已是甩出了手,孩子裹在天藍色的小衣裏甩著弧線飛了出去。。

“噗通!”孩子入了水,那哇哇的哭聲刹時便沒了。

“娃子……我的娃子……”婦人翻來覆去地喊著那兩句話,聲音卻已是含糊不清、有氣無力。

“噗通!”又有人入了水,碩大的水花濺起來,是七盲。

船上眾人都看得發了呆,富貴扶著引燈大師自船艙走出,滿麵寂然,立迎風雨,合十誦經。

風雨依舊,人卻是沒了聲音,無不專注著水中的情況,可水流湍急,嬰孩打了兩個水轉已是沒了蹤影,七盲這一躍也是不知去了哪裏。

河麵浮木水草雜亂,此處又恰巧是一轉彎之處,雨勢漸大,河麵斑駁,難以清明。

眾人噤聲時,但聽不遠處水麵一聲嘩響。

“接著!”七盲自水中浮出,手中正是那嬰孩兒。

富貴慌忙忙接了孩子上船,船老大倒也不曾阻攔,隻是一味歎氣。

“拿刀來!”七盲並未上船,自老農手中接過一把砍柴刀,又折身沒入了水裏。

眾人正自納悶之際,恍惚間卻覺得腳下微微動了起來,還是船老大反應快,大喝一聲跳了起來,慌忙喊著船工轉向,船果然向前行去,一時間眾人驚呼撫掌,皆是長出一口氣。

七盲爬上船時,眾人莫不湧了上來,道謝的道謝,作揖的作揖,連船老大都是抱拳行禮。

“娃子……我的娃子……”一聲哭嚎,驚散了七盲麵前的熱鬧。

嬰孩死了。

躺在婦人懷裏短小的身體無力地垂著,頭頸後仰向天,雙目微闔,口鼻無息,臉色鐵青,攥著的拳頭裏有幾根水草,胳膊的肉窩上還粘著水中的淤泥……

3

雨勢漸緩,水流仍急,除去雨聲和船槳劃過水流的聲音,便隻剩下婦人的抽泣,不大,不急,也不嚎啕,卻是聽得人心揪在一起,撕扯不開。

“大師、水下是什麽?”船老大湊到七盲身前,歎了口氣問。

“水流湍急,沙石回旋,貧僧看不大清,隻覺船下有什麽東西直接水底,便著砍刀下去斬了。”七盲的眼睛因著河水髒濁,此刻已是有些紅腫。

“我佛慈悲,我佛慈悲啊,大師法力高強,斬了這河妖,好日子終是來了,阿彌陀佛,大慈大悲……”船老大聞言慌忙跪了下去,激動地話都說不大清了。

那婦人側耳聽了幾句,又是嚶嚶地抽泣起來。

富貴已用自已的緇衣裹起了嬰孩的屍體,引燈大師一手撫在嬰孩身上,一手撚動佛珠誦念超度。

“小嫂子,別哭了,娃子命苦,我這有些銀兩,權當做是喪葬費吧。

“你也莫怪我,在這水上走,就要行水上的規矩,你們是過路的,我還要靠著這條河過活,不得不如此啊……”

船老大說著自腰間便扯了錢袋下來,塞進那婦人手中。

婦人默默的抹著眼淚,接過銀兩,坐在船頭發起了呆,兩眼呆滯,滿麵悲苦,一句話也不再說。

雨勢雖然小了,到底還是沒停,她就那麽淋了一路,直等著船靠了渡頭,這才抱著孩子的屍體一步一晃地走了……

“師父,當真有河神嗎?”富貴一身中衣,他的外衣拿去裹嬰孩的屍體了。

“不知道。”七盲搖頭,他的眼還是紅。

“你在水下不是看見了嗎?”富貴不解。

“那是繩子,早前沉船的錨勾在了船底,錨上的纜繩又讓浮木卷了住,拖行一段之後那卷著纜繩的浮木帶著更多的落木水草卡在了礁石裏,以至船體不得前行。

“想必此處接連幾日大雨,以至於水中多是山上石木,船錨很是幹淨,那沉船看來也是近日的事兒。

“想來便是因著這個使得船老大心下慌張,不然也不至這般草率……”七盲搖頭。

“師父,那方才為何不說?”富貴不解。

“佛曰,不可說。”七盲搖頭,指了指前方不遠的腳店招牌,直奔了去,他周身濕透,正需地方歇腳。

富貴挑著擔子跟上前,卻是不解,隻得又問引燈大師道:“方丈,為何不可說?”

引燈大師雙手合十,歎氣道:“女施主痛失愛子,恨河神總比恨人來得容易紓解,如此,也可免去眾人愧疚此生……”

“師父,那不就成了誑語了?”富貴追上七盲問。

“所以我佛才曰:不可說。”七盲敲了敲富貴頭頂,衣袖濕漉貼了富貴一臉的水,腥膩潮濕。

4

夜燈如豆,蛾蟲撲火。

“師父,什麽是慈悲?”富貴對著燭燈呆坐,手上仍留有那死去嬰孩濕膩的觸感。

“什麽都是慈悲。”七盲手捧熱茶,靠在窗前。

“師父,那什麽是罪惡?”富貴搖頭,那船老大為救眾人而殺嬰孩,到底是慈悲還是罪惡?眾人默許又不忍是慈悲還是罪惡?

“什麽都是罪惡。”七盲半眯雙眼。

引燈方丈盤坐誦念,手中木魚微微一頓,未語。

諸事無常,淨垢兩生,有情世間,光暗並行,如是。

5

日光,如常,往事,亦如常。

三人沿山路前行,身後朝暉萬丈,鳥語蟲鳴;前目綠樹潺水,花木叢叢;腳下晨露未幹,泥土清芬。

無人言語,無人舉動,鞋踏生塵,白雲隨風。

“沒有人的地方,看起來真是美好。”富貴站在一叢櫻紅色的野花兒前,呢喃自語。

引燈方丈合十不語。

七盲亦不語。

三人埋頭行路,直走到三峰山下,富貴才抹了抹額頭,天本不熱,奈何擔子太重。

“師父,那店主真好,我到現在還心懷感激呢。”

富貴念及那腳店老板,心下一暖,昨日那般入得店裏,店主也未嫌棄,又是燒水又是煮麵,早起還拿著此前抄就的經書托方丈帶去中原大寺。

臨行又是送了一堆的吃的,足有十幾斤重。

“感激誰?”七盲問。

“店主啊!”富貴喜滋滋地看著擔子裏的大包花生和幹糧,笑道。

“錯了!”七盲抽出戒尺就是一下。

“師父?”富貴空不出手擋,隻得生生挨了這一下,一臉迷茫地看向七盲。

“人家信的是我佛,不是你。”七盲舉著戒尺站定。

“我知道了師父,那店主是因著我佛才如此對待我等,所以我該感謝我佛!”富貴看著七盲手中的戒尺,一點點錯著腳步像旁邊靠去。

“錯了!”七盲的戒尺拐了個彎還是落下了富貴頭上。

“師父?”富貴放下挑子,捂著腦袋驚叫道。

“我佛可沒錢給你買花生,買饅頭,買豆腐幹!”七盲說著戒尺又是舉了起來。

“我明白了師父,我佛普度,店主因著信奉佛法而與人為善,但行善者到底還是店主,我該謝我佛,也該謝店主!”

富貴邊有心往後退幾步,念及這麽答定是沒有問題,退了兩步也就站定了。

“錯了!”七盲的戒尺直直敲在富貴頭頂,因著富貴退了兩步,戒尺邊緣正打在富貴額頭,刮著皮肉,比方才還要疼上幾分。

“哪兒又錯了啊師父?”富貴被打的跳了起來。

“花生何人賣?麥子何人種?饅頭何人蒸?是我佛還是店主?”七盲以衣袖輕拭戒尺。

“師父……”富貴怔愣,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你該謝眾生!”七盲把戒尺收了起來。

“眾生……我明白了師父,是我錯了。”富貴垂首側立,他錯的是立在花前說的那句話,這世間若真的沒有了人,便再無美好。

“紅塵萬丈,無人便無佛,有人才有情,菩提薩埵,大覺有情,你該記住。”七盲甩著袖子轉了身。

引燈大師已是自顧自地走出了百步之遙,此時正轉身看來,慈眉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