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遠鎮東,有路一條,寬闊坦**,慣稱大道,大道路旁有亭一間,人曰不留,可擋風雨。
清遠鎮北,有塘一窪,方圓半畝,名喚懶荷,懶荷溏上石橋一架,經年無名,日久斑駁。
清遠鎮西,有林一片,蔥鬱深遠,謂之四方,四方林中有泉一眼,號之霧沼,四季常溫。
清遠鎮南,有山一脈,巍峨連綿,取名翠巒,翠巒山下有廟一座,尊為八苦,百年有餘。
八苦寺內師徒三人,方丈法號引燈,大和尚七盲,小和尚富貴。
1
野果香,山花俏,山坳路長,行人喜笑。
走了一天的山路,卻是比那鄉間小路還要人多,一路也不知遇見了多少修佛之人。每每見到三人,或贈予瓜果,或問詢行禮,聞知路途不熟,還會送上一程,可見此地佛學之盛。
日斜黃昏,百鳥歸巢。
“當當”一陣鍾聲傳來,悠揚回**,良久不散。
抬眼望去卻隻得滿目繁林,古木高聳,見不得寺院絲毫。
“師父,中原大寺的鍾有多大啊?這般大聲響。”富貴不由好奇。
“和咱們大殿的金佛差不多大小吧。”七盲想了想,又道,“隻是不知這些年他們還換沒換過。”
“那得幾個人撞的動啊?”富貴搖頭不信。
“好像是五人一值。”七盲拿過水袋遞與引燈大師。
“五人?!”富貴不免又搖頭,他們廟子一共才三個人,別人的寺廟僧值便要五人一組,那這中原大寺裏是得有多少人啊!
然而不等七盲答話,富貴已是信了。
轉過拐彎,就看得一條闊路,石階百級,直通山上,長目遠眺,一座古刹立於正上,山門之闊近乎三丈。
“方丈,師兄,小富貴!”山門下一和尚,逆光而來,聲音之大,有若洪鍾。
“一時師叔!”富貴忍不住叫了出來,一時哪裏還是此前模樣,皮膚黝黑,身體壯碩,一雙黑豆似的眼睛很是有神,瞧見三人止不住地笑。
“一時為何在此?”引燈大師問詢道。
“小僧估摸著你們這幾日便要到了,無事時便來此迎候,三位路上可辛苦?”一時扶住引燈大師道。
“我們倒是不辛苦。”富貴想起來路,難免心下翻湧。
“是眾生太辛苦。師叔,世間苦,不止八苦。”富貴說得鄭重,倒是把一時說得怔了住。
“見得眾生之苦,你這一路也不算白行。”一時點頭。
“啪!”一戒尺拍在富貴頭頂,聲音清脆。
“師父!”是七盲。
“你也見了天地之美,世人之慈悲,各色之美食,怎麽這會兒卻看不見了?我佛讓你修行,不是讓你修苦!”七盲正色。
富貴咬了咬唇,豁然開朗,緊隨引燈大師踏步拾級而上。
空留一時對著七盲,長出一口氣,鄭重行禮道:“師兄依然好修行”。
“不知師弟過得如何,武僧院可好打理?”七盲笑問還禮。
“一如從前,不如從前。”一時答得模棱兩可。
“此前可是彼前?此二者可是同義?”七盲問道。
“非也,非也。”一時搖頭,伸出左手做了個請的姿勢,快步向引燈大師追去。
2
僧舍之中,富貴猶自在門前整理,眾多師兄圍攏過來。
“富貴師弟。”為首的沙彌憨聲問禮。
“諸位師兄好。”富貴慌忙起身回禮。
“師弟遠道而來,小僧有一問題想請教。”那沙彌圓臉圓身,聲音憨厚。
“不敢不敢,師兄何事?”富貴問道。
“什麽是禪?”沙彌問罷,微微含笑,身後一眾僧人皆是無聲,靜待富貴作答。
富貴卻是垂首,隻輕輕吐了一個字:“是。”
眾人仍是不語,卻是表情各異,有大驚,有含笑,有不解,有豁然……
禪在人心,禪在萬物,故而什麽都是禪。
3
月近圓,星若明,銀河暗隱。
富貴撫著肚子歎氣。
“餓了?”七盲對著秋月仰望許久問道。
“嗯。”富貴腹中一陣咕嚕。
“你的花生和幹糧呢?”七盲四下打量,客舍前既無長廊也無花草,隻一片石板空地,靠牆處一個小亭,亭中一桌四凳,桌麵刻有棋盤,刻跡很新,楚河漢界四字凹槽尤能在月光下反出光來。
“幹糧給方丈送去了,花生和豆幹被師兄們拿去分了。”富貴攤了攤手。
“這麽好?”七盲挑眉。
“師兄們人也不錯,一個一個地對著我問詢,我初來乍到不好意思,就都分了。”富貴咧嘴笑道。
“好端端為何對你問禮?”七盲好奇。
“我也不知,一位師兄突然來問我‘是不是饞?’雖也覺問得奇怪,可我也不好不應,隻得如實作答。他們倒也熱情,和我一起吃了些花生,其餘的就都送他們分了。”富貴笑得高興。
“嗯。”七盲蹙眉想了一會兒,抿嘴偷笑,轉又問道,“那方才你師叔問你要不要和常住的香客一同用飯時,你怎麽搖頭呢?”
“師父,我雖然沒見過市麵,可是我也不能讓他們看出來啊,我不能給咱們廟子丟臉,他們不吃,我們也不能吃!”富貴挺直脊背,坐在蒲團上晃了晃,偏生腹中咕嚕聲又起,挺直的腰又彎了下去。
中原大寺規矩繁多,戒律嚴明,單是用餐一事上便有許多的說法,過午不食便是其一。
他們到的時候已入黃昏。
第二日晨鍾起時,富貴才明白,過午不食不過是一件很小的事情罷了。
寅時三刻,東方即白,寺內已是人聲赫赫,僧值者自是不必說,其他僧人亦是持擔提桶列隊往寺後山田處去。
富貴隨著七盲同去,田間一眾僧人,澆水除草好不熱鬧。那澆水的桶子好生奇怪,上闊下小,難以站立,一旦挑滿水便再放不下,那諸多比丘僧也當真是好功夫,兩大桶水飛奔往來,如履平地。
“真是好功夫啊!”富貴立於田間良久,看得目瞪口呆,連七盲走開都是不覺。
“師弟既然來了,何不一同練功?來,我的桶子借你。”站在不遠處一位高瘦的比丘僧衝富貴喊著。富貴記得他,昨日便是他帶著自己搬去僧舍的,法號空白。
“空白師兄,我哪裏……”富貴連忙擺手,可話還沒說出口,空白的兩個桶子已經丟了過來。他剛剛自水邊回來,擔子在肩,桶中水滿,這一拋之力少說百十來斤,哪想竟是穩穩當當地飄了過來,一步不差地落在富貴麵前。
可富貴哪裏接得住,兩桶水落地便倒,滾散開來,撒了富貴一鞋襪。
“哎呀,富貴師弟,對不住……”空白也是嚇了一跳,顯然也是沒料到富貴竟然接不住,口中連連道歉,卻也是忍不住大笑。
“空白師兄見笑了,富貴不曾習武。但田間澆水卻也做得,富貴這就去擔水,隻怕是要慢上一些,師兄莫要嫌棄才是。”富貴說罷,彎腰提起水桶便往山下去,滿麵認真。
這水桶乃是厚木所製,外麵又箍了一層鐵皮,自重便有十餘斤,裝滿水可達三十幾斤,兩桶水擔在肩上,百十級的台階走起來,舉步維艱。
空白展臂飛跑往返兩次,富貴才得以到得田間,一張臉已是憋得通紅。如此兩次,額頭滴汗,如此三次,滿背皆濕。
“富貴小師弟,辛苦了。”空白遞過毛巾時,亦是大笑,卻已無調笑之意。
“師……師兄辛苦……”富貴氣喘得嚴重。
“你們平日不練功嗎?”空白抹了抹汗,挑著一雙掃帚眉好奇道。
富貴搖頭。
“師父不曾教過。”富貴細想,卻是不知七盲是否會得功夫。
“也是,你們寺裏隻得三人,哪裏會有武僧?”空白回頭環視大寺,滿麵得意,除去前三殿,大寺內另有千佛殿、法堂、羅漢堂、武僧院、塔林、藏經閣,鍾鼓樓等多處禮佛之地。大寺幾經擴建,早已是中原數一數二的寺廟,鼎盛時期僧人曾達一百七十三名之多。
每每說及此事,空白便滿麵驕傲,一雙掃帚眉也是扭得恨不得飛上天。
“我師父說,我佛成正果時隻得孤身一人。”富貴合十離去。
徒留下空白抿嘴無語。
4
用過早飯,引燈大師自是被問澄方丈請了去。富貴便隨著七盲於寺內遊覽,大寺之大果非尋常,足走了一個時辰才算走遍。武僧院裏碩大的練武場上早已是棍棒聲起,齊眉棍每一下敲在地上,富貴都能覺出腳下一震,大寺功夫甲天下,果非虛言。
“師父,你會武嗎?”富貴想了一大上午,終是問出了口。
“學過。”七盲看著練武場上滿身大汗、肌肉剛勁的一時,想了想道。
“那你教我啊。”富貴揉了揉酸疼的肩膀。
“不行,我的功夫不適合教你,你去找你一時師叔學吧。”七盲又想了想,搖頭道。
“為什麽啊師父?是什麽功夫啊?”富貴追問。
“醉拳。”七盲扔下兩個字,也扔下富貴,顧自走了。
5
午後,高陽,秋風,紅葉。
富貴隨著七盲端坐在大殿之上,昏昏欲睡。
富貴強自支撐,七盲卻是誦念連連,滿目虔誠。
下午各院僧眾皆在為三日後的水陸法會做籌備,寺中一時熱鬧起來。道場選在大殿前的空場上,幾十人聚在一起又是擺燈又是布台。
富貴登時滿心激動,七盲倒不甚在意,聽著院中人聲,反倒靠在蒲墊上睡了過去。
日落,霞豔,晚課時分,殿中六七十人誦經如吟,好不壯觀,晚課畢,眾人刹時便沒了聲音。
木魚輕敲,佛香嫋嫋,大殿靜謐,一比丘突然開了口:“淨土在何方?”
此問一起,應聲連連。
“在慈悲之處。”
“在蓮座之下。”
“在人心之中。”
眾比丘依次作答。
富貴心下驚喜,他盼著參加中原大寺的辯經會已許久,早前佛前許願,不想菩薩果真顯靈。雖說這不過是日常禪辯,卻也難得,登時心下立願,回去他要蒸油豆腐白菜餡兒的包子供奉菩薩。如此想著,隻覺心中一念,不由興起,便朗聲道:“在這兒。”
眾人側目,殿中重歸寂靜。
引燈大師恍若未曾聽見,手撚念珠,垂首默然,卻是嘴角含笑。
七盲當真不甚在意,兀自打坐,似已入定。
此後富貴便得了眾人推崇,隻道是青年一輩罕見的佛緣之人,便是諸位大比丘也是連連讚許,一時間到讓富貴滿心得意起來。
夜深時分,眾人散去,七盲立於院中,仰望天空,今日月圓。
“師兄,寺中不得飲酒。”一時不知何時立於身後。
“嗯,不飲。”七盲點頭。
“師兄,不飲酒亦可?不會失了樂趣?”一時奇道,人常說心癮難戒,七盲竟然答得這般輕巧。
“不會,水酒無差,皆可醉人心。”七盲再點頭。
一時驀然未語。
“師弟歸來許久,可否失了樂趣?”七盲扭頭看去,鷹眼含笑。
“一如從前,不如從前。”一時微微歎氣,答的話與那日山下一同。
“此前可是彼前?”七盲問得也是一樣。
“非也,非也。”一時再歎氣。
七盲大笑,“哈哈哈,你莫打機鋒,兩個‘從前’各有意思,你不說我也猜得到。一個是你入八苦寺前,一個是你離八苦寺前,對也不對?”
一時轉瞬紅了臉,不再言語,哪想往日機鋒打得出神入化的七盲,今日竟然白話做解了呢,一語中的,揭人心腑。
“佛修自在。”七盲正色。
一時怔愣,臉色愈紅,是的,他歸來日久,愈發不自在,對八苦寺反倒甚是懷念。
6
臨近法會,各寺的僧人逐漸到來,以至僧舍擁擠,不得不添加被褥,四人同居。
搬來七盲與富貴房中的,是河東廣濟寺來的法師見淨和徒兒語知。
“早先小徒曾往八苦寺中暫修,多蒙二位照顧,今下小徒雖已往登極樂,這份恩情,見淨還是要代為謝過才是。”見淨法師說著便是一禮。
七盲眨了眨眼,忙回禮道:“見淨師的徒兒心下空明,很是難得。”
“七盲師謬讚,若當真空明何至如此?本以為他佛緣頗深,放其遠遊修行,卻落得此等結局,深陷迷局,難以自拔,實非我所料啊……”見淨法師身材消瘦,脖頸處青筋隆起,痛心之情可見。
“見淨師焉知紅塵便是迷局?那孩子此等歸處,也未見不好。”七盲卻是搖頭。
“七盲師不必安慰我,修佛之人,四大皆空,讓他往四處的廟宇修行便是要他習空,哪想倒是讓他習了個兒女情長……哎……是我這個師父做得不到……”見淨法師恨不能攥緊雙拳,語知在一旁垂頭不語,滿麵悲思。
“是你這個師父做得不到!”七盲此話一出,驚得富貴慌忙向門口靠了靠,師父第一次見麵便這等說話,等會兒若是打了起來,靠著門總還是能跑得快些的吧。
聽得此話,見淨法師也是一愣,抬眼看向七盲,卻見七盲道:“即是要他習空,又何苦四下往廟子裏去?那偌大的一間廟子,哪裏就成了空?他若真把這些看做了空,那不叫空,該叫做心死才是。”
見淨法師靜默良久,長籲一聲,微微點頭,“七盲師說得是,我若不讓他下山興許他已然窺得佛意了吧……那孩子實在是個機靈人兒,哪想卻是被紅塵誤了去。”
富貴見得無事,一顆心始放了下來,正想著二人說得到底是誰,不想七盲卻是言辭嚴厲地又開了口:“那孩子的確是個機靈人兒,隻可惜,錯拜了師父。”
富貴人坐得周正,心底卻是驚得恨不能跳起來就走,語知一雙大眼睛看了看七盲,又看向自家師父,也是無措。
“七盲師這是何意?”見淨法師果真擰了眉頭。
“出紅塵是清福,入紅塵也未見是罪惡,那孩子即有如此緣分,得來如此結局,便是他之命運。見淨師修佛多年,如何還不肯參透,隻一味悔其當初,否其行事?
“既是自家弟子,便更該知曉其心性,那孩子心思剔透,熱愛生活,與人為善,若不是入我佛門,恐此下紅塵裏正幸福美滿,焉知就不是我佛誤了他?”
“七盲師你……怎麽說是我佛誤人?你這……”見淨法師被氣得一時語竭,起身便要走,卻在到得門口時又氣哄哄地回身行了個禮,這才甩著袖子離去。
語知也隻得跟著行禮遠去了,那孩子不過十六七歲,很是小心翼翼。
“師父,你們說的是……”富貴聽得這番話,心裏也已有了計較。
“語虛。”七盲吐出兩個字。
富貴眼前已是現出了那幾年前曾在八苦寺掛單修行,眉眼彎彎的幹淨少年,喜花草,善耕種,就是得知七盲愛酒之後也未曾多有驚訝,反倒學著用番薯釀起了酒。
這樣的人兒最後歿在了紅塵裏,可有時候,富貴真的覺得,這樣的人兒,就該歿在紅塵裏,師父說得不錯。
7
月明,星稀,檀香沁人。
見淨法師帶著語知回房已是深夜。
“七盲師。”見淨法師入門便是一喝,驚得富貴手裏的木魚都險些掉落下去。
“見淨師。”七盲合十行禮,聲色如常。
“承蒙指點,感激不盡,吾徒能往八苦寺暫修,當真造化也。”見淨法師長施一禮,盤腿坐在了七盲眼前,滿眼興奮,他在佛前想了三四個時辰,七盲的話句句敲在耳中,如有鳴鍾。
“見淨師客氣。”七盲提壺斟茶,遞了過去,二人熱聊一夜,富貴和語知卻是抱著被子瞌睡了半宿。
“師父,見淨師叔真是健談啊,性格也很是爽朗。”富貴晃著腦袋,跟在七盲身後,這一夜,也不知二人說了些什麽,一陣一陣的笑聲把富貴的覺攪了個稀碎。
“是啊,人不錯,不入紅塵可惜了。”七盲點頭。
“師父,入紅塵比修佛好嗎?”富貴歪頭疑問,隱隱想起了那個雨後佛塔前求願的女子。
“都一樣,其實,都一樣,吃米飯吃饅頭都一樣。”七盲又點頭。
“師父,你是說入紅塵也是修行嗎?”富貴似懂似不懂。
“我是說,再不快走幾步,你米飯饅頭就都吃不上了。”七盲指了指飯堂處進進出出的人,加快了腳步。
法會在即,諸僧眾皆是起早貪黑地幹活,以至於晚上都破例加了餐,這會兒的早餐更是搶手。
非本寺僧眾皆正常行早晚課,然本寺僧眾卻是寅時便要起床為法會奔忙,一連七日的法會,光是施舍出去的飯食就不知要多少。飯堂裏的番薯和白菜堆得小山一樣,左一盆右一盆的麵擺在桌上,足有十幾盆。
三日接觸下來,那見淨法師果真是個直性子的爽朗人,而且禮數周全,無論進出總要行禮,不免讓富貴想起那清遠鎮裏的私塾先生,果真是越看越像紅塵裏的人。
“富貴師兄?”語知趁著誦經完畢的工夫靠了過來,他一直不大愛說話。
“此前曾收到我師兄的信,說他學會了釀酒……”語知抬眼看了看富貴,聲音愈發的輕,“說是在你們那學會的……寺裏學釀酒做什麽?”
“啊?”富貴咬唇無語,語知一雙大眼睛還是一睜一眨地看著自己,問得認真。
“釀酒自然是為了喝!”七盲不知何時站在了身後。
“喝……酒?誰?”語知滿眼的疑問看向七盲。
“酒還不是誰都能喝,人佛神鬼,貓貓狗狗的,隻是你方才說誰釀酒了?”七盲微微笑著挑了挑眉毛。
“啊!沒……沒誰,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七盲師叔,語知誦經去了。”語知年幼,被七盲這一笑,笑得心上發毛,若是被人知道歸去的師兄還會釀酒,這誤入紅塵的話裏隻怕就又要加上一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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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陸慈濟,四聖六道,人間悲憫,布施灑淨。
法會當天,好不盛大。
內外壇皆是高僧主持,乃是各寺的方丈住持,無不身披金襴袈裟,頭戴毗盧帽五佛冠,手持二股六環紫銅法杖。唯大寺方丈問澄法師持二股十二環鍍金法杖,持經誦咒,淨水結界,法相莊嚴。
一百二十幅“水陸畫”掛滿各殿,寶幡高懸,“啟建十方法界四聖六凡水陸普度大齋勝會道場功德”二十二字迎風抖動。每日分三時,宣讀文疏,昭告十方法界,回向功德,度一切苦厄。
如是七天。
殿前桌幾數十張,皆是布施飯食所用,每至此時,寺中便要人山人海,雖是佛門慈悲地,可那為著飯食爭搶之事卻也常有。
“日漸艱難啊。”引燈大師每每見此情景,總是難忍感歎。
“師父,紅塵總是這樣嗎?”富貴問七盲。
“紅塵總是這樣嗎?”七盲罕見未答。
這一日入夜的誦經,七盲也未往殿上來,待得富貴尋到他時,他正在後山的塔林裏飲茶。
“師父,你在哀歎紅塵不似往日嗎?”富貴扶助七盲,七盲腿腳搖晃,竟似醉了。富貴忙舉起茶壺聞了聞,是茶,新下的茉莉花茶。
“你怎知往日便好?”七盲抬眼看向富貴。
“不知。”富貴搖頭。
“可師父你說過,紅塵是一方死海,即可托浮眾生,又可溺死萬千,想來它也未見都是惡的。”富貴想起早前的話,彼時剛傳來語虛圓寂的消息,他曾問過七盲,什麽是紅塵。
“是嗎?忘了,我這一生說過太多的話,不知還會再說多少的話,你也忘了吧,記不過來。”七盲也搖頭。
“師父,你怎麽了?”七盲說的醉話,富貴聽不懂,可茶也會醉人嗎?
“這一生太長,我忘了……”七盲還是搖頭,似已是醉了過去。
他這一生太長,他忘了太多的東西,忘了紅塵究竟是何模樣,也忘了紅塵早已改變,更忘了該如何逃脫紅塵,獨獨記得他為何流連紅塵不肯自度,卻也是時過境遷,變了模樣。
今夜有風,今夜亦有月。
然此風非彼風,此月卻也已非彼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