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遠鎮東,有路一條,寬闊坦**,慣稱大道,大道路旁有亭一間,人曰不留,可擋風雨。

清遠鎮北,有塘一窪,方圓半畝,名喚懶荷,懶荷溏上石橋一架,經年無名,日久斑駁。

清遠鎮西,有林一片,蔥鬱深遠,謂之四方,四方林中有泉一眼,號之霧沼,四季常溫。

清遠鎮南,有山一脈,巍峨連綿,取名翠巒,翠巒山下有廟一座,尊為八苦,百年有餘。

八苦寺內師徒三人,方丈法號引燈,大和尚七盲,小和尚富貴。

1

秋風緊,北雁南飛。

七日畢,信眾散去,諸僧眾亦接連告辭歸去。

一時一再挽留引燈大師多待幾日,富貴倒是很高興,接連七日的法會,光是誦經就已是站得他腿腳僵直,若是再挑著擔子下山,他隻怕要癱在那百級石階上了。

“師兄,藏經閣中古書甚多,你何不去看看?”一時正率著一眾武僧習練,扭頭看見七盲,忙上前道。

“好。”七盲點頭應聲,一如從前。

“隻是這藏經閣太過大了些,反倒不如八苦寺的經堂呆的舒服了。飯堂也是,太大,人又多,吃飯都不香了。”一時說著抹了把汗,又往練武場上去了。

“那我且哪裏舒服就去哪裏吧。”七盲懶洋洋地出了武僧院,一時扭頭看去時,隻瞧得耀眼秋日下,一瘦長身影隱向門外。

未及午時,僧眾暫歇。

“富貴,你師父呢?”一時往僧舍來找七盲,卻隻瞧得富貴一人在整理衣物。

“在千佛殿呢,說是要走了,得跟諸佛打個招呼。”富貴應聲道。

“幾時走?不是說多待幾日嗎?”一時的嗓門上了來,震得富貴一激靈。

“沒說幾時,隻說這兩天……師叔,你是舍不得我們嗎?”富貴瞧著一時瞪大的黑豆眼,忍不住咧嘴笑道。他們來,一時高興得每日裏都囑咐飯堂炸豆腐丸子,那是他覺得最好吃的東西,一如他修佛時一般執著。

“修佛之人,來往不念,談何舍得?”一時扭頭道。

“師叔,你要舍不得我們就跟我們一起回去啊,我師父還讓我跟你學功夫呢。”富貴仍是笑道。

一時看了看富貴,雙眼黯然,擺手去了。

2

晨鍾未響,雞鳴初遍,金烏影淺,玉兔猶明。

“方丈,師父,咱們怎麽走這麽早?不和問澄大師、一時師叔、空白師兄他們打個招呼嗎?”富貴困得搖頭晃腦,一步一顫地跟在七盲身後。

“不用,廟子是給我佛建的,和我佛都打過招呼就行了。”七盲擺了擺手,扶著引燈大師行去。

一陣冷風卷來幾片落葉,撲啦啦滾去,大多的花都已凋了,隻幾朵野菊立在路旁,綻得靜美。

“秋天又要過了……”引燈大師不由歎道。

“過去的東西太多,不差一個秋天。”七盲也看向那落葉。

富貴被冷風吹得打了個冷顫,不由裹緊了衣襟。

一路行去,仍是來時的路,仍是來時的船,仍是來時的繁華街道,然此時再看卻已是大不一樣。

“師父,我是不是經念得太多了?”富貴坐在麵館裏,看著對麵街口的大紅燈籠歎道。

“怎麽,覺得自己要長壽了?”七盲喝了口麵湯,也扭頭看向門外。

“不是,師父,我是覺得最近心裏好像看開了許多,這一路走回來,眾生的苦似乎已換了模樣。其實,人生苦並沒有八苦那般許多,隻一苦,欲望之苦。對也不對,師父?”富貴端著麵碗呆呆看著燈籠上“鏡花水月”四個黃燦燦的大字。午後時分,那條街仍自冷清,像所有的青石板老街一樣,看不出悲喜,也看不出過往。

“眾生的苦自然是隻得眾生自己才知道,你看八苦也好,你看一苦也好,和眾生有甚關係?”七盲拿起醋瓶倒向麵碗,不想,倒得猛了些瓶蓋掉落,雖有繩子穿過瓷蓋上的小孔連著瓶身,奈何醋流已是沒了阻擋,那湯瞬間便是撲鼻一股子酸。

“可眾生一定皆苦嗎?”富貴抿了抿嘴。

“不見得,不見得,你看你師父,這會兒就是酸的了。”引燈方丈自顧拿過醋瓶,按住瓶蓋,滴了幾滴進碗裏,喝得美味。

富貴跟著傻笑了半天,這才想起問:“師父,為啥經念多了就要長壽?”

七盲挑眼看向門外三五打鬧的孩童,但見其中一孩童捂著耳朵衝另一個梳著羊角辮的孩童喊著:“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3

竹枝搖,細雨飄,河水映孤橋。

雨滴敲在水麵上,一個個水花像火上的豆子一樣炸開再炸開,讓富貴想起了那個被祭了河神的嬰孩,也想起了自己。如果不是運氣好,興許,他也已是水底一架枯骨了吧?

如此想著,不免愣了神,眼前現出了那嬰孩死去時鐵青的臉,和濕透衣衫下短小的身體。人說天道有情,人也說水火無情,人還說我佛慈悲,可卻是誰也阻止不了一個生命的離去,誰也阻止不了……

“那是什麽?”引燈大師突然指著前方岸邊一處黑影驚道。

“是枯木嗎?”富貴眯著眼睛看去,卻是渾身一怔,不是枯木,那黑影在動,若是那淹死的嬰孩也還會動……

不等旁人開口,富貴已扔下擔子,衝著前方奔去。

倒得近前,果真是人,隻是此人長不過四尺,重不過鬥米,原是一位小童,看去不過十歲上下,上身攀在一段枯木上,下半身仍自泡在水中。

“咳……咳咳……”小童微微發出咳嗽聲,身體卻仍是伏地不動。

“小施主?小施主?”富貴把小童推拉上岸,慌忙按壓拍打,小童哇哇幾口髒水吐出來,這才醒了神誌,卻也是有氣無力。朦朦朧睜開眼看得三個光頭和尚,卻像受了驚嚇,掙紮著甩開富貴,盡著全力像一旁爬去。

“小施主,小施主莫怕,我等不是惡人……”富貴正想上前,七盲已是扶著引燈大師趕了上來。

“別怕。”七盲隻說了兩個字,便扯過那孩童,雙手如鉗,掐在小童臉上,舉起酒壺就倒了進去。濁酒嗆辣,卻也暖身,這等深秋裏在水中泡過,莫說是個孩子,就是個鐵骨錚錚的大漢,也要落下病根不可。

小童被酒水嗆得涕淚直流,喉頭辛辣,腹中一股熱意,揮舞著手腳掙紮了幾下,人卻是又暈了過去。

雨勢漸大,三人隻得匆匆背上小童趕路,不及一裏地就已是再行不動,雨滴大得砸在油傘上砰砰作響。又迎著陣陣東風,縱是有著雨布包裹,鞋襪也是濕了透,幸得不遠山壁下有一淺凹處,足有丈餘大小,正好避雨。

“這孩子……哎……”富貴趁機替小童更換濕衣服,濕衣脫下,小童身上盡是各色傷痕淤斑,引燈大師見得,連連歎氣。

雨勢如瀑,索性山壁遮去了東風,不至吹進來,倒也算得了處幹燥之地。

七盲攏了攏地上的幹草枯枝,自挑子裏拿了火石來,火是點起來了,隻到底還是浸了雨水,一股股的白煙嗆得人睜不開眼,直燒了一刻鍾,火旺起來了才算好。

“咳咳……咳咳……”小童被濕木嗆得醒了來。

“小施主,你可要喝些水啊?”富貴舉著水壺上前,卻是被那小童一把推了開。

“壞人,土匪……”小童撕心裂肺地喊著,連滾帶爬地自地上起來,轉身就跑進了雨裏,在地上胡**著,石子枯枝,瓦礫果核,不論摸到了什麽,都是一股腦地向三人擲來。富貴站在最前,被石子打中了腿骨。

“小施主,小施主,我們是好人,是修佛之人,你莫要怕!”富貴一麵護著引燈大師一麵大聲喊。

那小童在雨裏也是跳著腳地喊,隻是雨聲太大,聽不清楚。

“回來!”最後還是七盲踏著風雨揪了小童回來,隻這一會兒,小童又是從頭濕到了腳。

“打的就是你們這些禿頭和尚,修佛,佛有什麽好修的?佛隻會讓俺爹不要俺,佛隻會看著俺淹死在水裏,佛還不如俺家狗子有用。俺家狗子還能看個家,認個人好壞,替俺找俺爹回家……”小童被七盲提在空中,連連伸腿踢著,嘴裏罵著罵著又扁嘴哭了起來。

“阿彌陀佛,孩子,你這是遇見了什麽事啊……”引燈大師上前接了小童落地,小童伸手就要推,又被七盲扯了開,一把按在角落裏,一雙鷹眼,滿目無情,看得小童不敢再動。

“小施主,怎可如此詆毀我佛?”富貴也是被氣得跳腳,又怕小童再跑去雨裏,便擋在了小童身前。

“呸,你們和那騎著馬驢甩鞭子的土匪都是一夥的!”小童伸腿踹向富貴,富貴躲擋不及,結結實實地挨了一腳,正被草鞋底踹在腳趾上,疼得彎了腰。

“哎,你……你……我沒……”小童被富貴嚇了一跳,不敢再踢,有心道歉卻也是說不出口。

“我救了你,你為何還要傷我?”富貴按著腳叫道。

“俺……俺沒想……”小童一時心虛。

“疼死了,日後我若是不能走路了怎麽辦……”富貴抱著腳打起了滾。

“俺不曾用力啊,俺也不是故意的,大不了俺陪你一隻腳就是了,反正銀子俺是沒有。”小童嚇得想上前看看又是不敢,隻得抬頭看向引燈大師,奈何引燈大師也是一臉嚴肅,就更甭提七盲了。

“我不要你的腳,隻是你無端傷我,總要和我講講是何等緣故吧?”富貴俯身在地上抬起頭看向小童。

小童抿著嘴好半天,一句話沒講,嚎啕大哭。

本以為他哭過了便會講,哪想著,哭著哭著,他又睡了過去,富貴隻得再找出自己的衣服來給他換上。可到底還是著了涼,這一覺睡得昏沉,不知雨停,不知路遠,直等得三人投了店,小童也是沒能醒來,隻兩頰通紅地胡亂喊著:“爹……爹回家……”

引燈大師著酒在小童身上搓洗了半宿,小童的燒才算退去,又是一夜好睡,直睡得雞鳴三遍,才轉醒過來。

“孩子,你叫什麽啊?”引燈大師端著粥碗問。

那小童也不應聲,隻是看著碗裏白粥咽口水。

“罷了,吃吧。”引燈大師瞧著小童胳膊上一道道的傷,想是昨日在水裏被浮木刮傷的,心下不忍,把粥遞了過去。

日上三竿,白粥三碗。

小童吃飽喝足,因著還有些燒,隻裹在被子裏發呆,坐一會兒,躺一會兒,任憑富貴怎麽問,也是不肯講為何落水,又為何咒罵我佛。

“你爹也是個和尚?”七盲開了口,他原本站在門前望天,不知何時立在了床前。

小童瞧著七盲,往裏側退了退,點點頭,又搖搖頭,兩股熱淚滾了出來。

小童不過十歲,母親早亡,父親本是山上樵夫,一日起義軍打來,朝廷發了布告說要抓人去打仗。他父親正為著征兵發愁,遇得一個老道,打著卜字幡兒,踩著七星步,掐掐算算,說小童父親生有佛緣,佛緣未盡化作了命裏一劫,或戰死沙場,或出家為僧。

便因著老道一句話,小童父親果真上山剃了頭,除去不時托人送些糧食歸家,再不肯下山。小童上山找了多次,皆是被拒門外,請求無用,哭鬧亦是無用。

“不是說那佛救苦救難嗎?不是說菩薩是好人嗎?都是假的,都是騙人的,好端端把俺爹拐了走,土匪一樣。”小童越說越哭,越哭越罵。

小童想告訴他爹,佛是假的,是不會救苦救難的,便縱身跳了河,再醒來時,他已被裹在浮木間卷來了此間河段。

“這是什麽佛啊?佛沒救俺,也不讓俺爹救俺,他還不敢讓俺死。俺要是死了,一定去問他,為啥……為啥不讓俺爹回家當俺爹,非要當和尚啊……”小童越哭越傷心,以至連早間的飯都嘔了出來。這麽一折騰,不等入夜,又是燒得滾燙,滿嘴胡話。

4

望月,聽風,數落葉。

引燈大師捧書靜讀,富貴輕敲木魚,七盲坐在窗前蹙眉望月。

“師父,今天的月亮怎麽了?”富貴停了木魚,輕聲問。

“不知道。”七盲搖頭。

“你都看了快一個時辰了。”富貴放下木魚,湊了過來。

“我沒看月亮。”七盲仍自仰頭直視,彎月如鉤,銀亮清冷。

“那你看什麽呢?”富貴向窗口探了探頭。

“看我佛。”七盲輕語。

“看得……到嗎?”富貴再探了探頭,以至整個上半身都伏在了窗前。

“嗯。”七盲點頭。

富貴伏在窗前,良久才回身道:“師父,你是想說,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隻要心中有慈悲,望向何處,都可得見我佛,是也不是?”

“哎……”七盲起身,舉起富貴的手向窗外伸去,“順著看,看見了嗎?”七盲掰出富貴的食指,直指前方。

富貴順著自己的手指望去,月光下隱約瞧得遠處一座塔樓,黑影幢幢,頗為高聳,塔樓頂部環刻有佛像,因著樓頂乃是琉璃瓦鋪就,月光下頗為靚麗,倒也看得出佛像輪廓。

“富貴,你可知道修佛之人貴在何為?”七盲正色看向富貴。

富貴被問得一愣,看向引燈大師,奈何引燈大師徑自讀書,似是並未聽得二人談話,隻得坦誠搖頭作答。

“貴在多誦經文,少做感悟。”七盲舉起戒尺便是一下,正敲在富貴頭頂。

富貴揉著腦袋,抿嘴不語,好半天**小童半睡半醒嚷著口幹,喂得了水,又是睡了去。

“師父,修道之人借著我佛的名號信口雌黃哄人出家,以得錢財;為人父者頂著我佛的光芒撇舍親子,以求正果。到底誰錯的更厲害?”富貴撫了撫小童額頭,盡是冷汗。

“你說呢?”七盲反問。

“自是老道,想來怕也不是什麽真正的道友,亂世如此,說不得就是哪裏的騙子拐了身衣裳胡言亂語。”富貴又是搖頭又是歎氣,佛也好,道也好,修的皆是智慧,哪裏就被人傳成了妖魔鬼怪的邪術。

“不對。”七盲搖頭。

“那是小童之父?為人父者,上不能為國效力,下不能庇護小兒,隻聽得一個佛緣便跑去剃了度,未免不忠不義……”富貴看向小童,又是歎了口氣。

“也不對。”七盲還是搖頭。

“師父,那是誰的錯?”富貴撓頭。

“是我佛的錯!”引燈大師雙手合十,蒼老之聲傳來,滿懷深意。

七盲點頭不語,富貴歪著頭怔愣了好一陣子,恍然悟道:“我明白了,是我佛的錯,是我佛普度眾生之名已深入人心,以至眾人打著我佛的名號胡說一氣也有人肯信。我明白了師父,我明白了!我有慈悲意,奈何眾生苦,不清是與非,何稱如來世!是我佛的錯,也是我們的錯!”富貴越說越是興奮,衝七盲叫道。

“明白就明白,喊什麽?我佛錯不錯我不知道,你肯定是錯了,該睡覺了不知道嗎?去打熱水進來洗臉!”七盲揮了揮袖子,待得富貴出門,這才露出嘴角一抹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