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遠鎮東,有路一條,寬闊坦**,慣稱大道,大道路旁有亭一間,人曰不留,可擋風雨。

清遠鎮北,有塘一窪,方圓半畝,名喚懶荷,懶荷溏上石橋一架,經年無名,日久斑駁。

清遠鎮西,有林一片,蔥鬱深遠,謂之四方,四方林中有泉一眼,號之霧沼,四季常溫。

清遠鎮南,有山一脈,巍峨連綿,取名翠巒,翠巒山下有廟一座,尊為八苦,百年有餘。

八苦寺內師徒三人,方丈法號引燈,大和尚七盲,小和尚富貴。

1

初雪,北風,竹枝斜搖。

這一夜過得辛苦,八苦寺中無人入眠,便是風月都探著頭縮身在引燈方丈榻下。

方丈病了。

古稀高齡,遠行月餘,歸得八苦寺不久便被北風吹倒了,本以為三五日便能好,哪想卻是越來越重。這一病就病了半月之久,而今已是連扶著人站起來的力氣都沒了。

原本隻是身體乏力,三天前不知怎麽的,突然發起了燒,白日尚且好些,入了夜便要燒起來,大夫幾番囑咐,喝了這劑藥便要看天意,若是過得了今晚,明兒天亮前退了燒,這病就算送走了,若不然……

“師父,我害怕。”富貴靠在榻旁,背對著昏睡的引燈大師,不忍扭頭去看。

“不過生死,你不該怕。”七盲端坐在桌幾前抄著經,字體俊秀,筆法沉穩,一如往常。

“……往昔由無智慧力,所造極惡五無間,誦此普賢大願王,一念速疾皆消滅……”一時捧著木魚,低聲誦念經文,念了太久連額頭都浮了汗。

“你們人真是太脆弱了。”精怪不宜近病者,非關隻得遠坐在門口,細長的眉眼看著引燈大師,低聲吟唱了起來。音色美妙,高低婉轉,雖是不知唱的什麽,卻是聽得人心中暢然,就連昏睡中的引燈大師都安穩了許多。

秋子則伏倒在引燈大師榻旁,似睡非睡,一雙小手扯著被角,難得安靜。

“哎……”富貴連聲歎氣,時而撫拭引燈大師額頭,時而扯動被褥,便是一雙腳也是左右地動,怎麽都放不安穩。

“富貴!”七盲厲聲看來。

“師父?”富貴被嚇了一跳。

“罰你今夜抄寫普賢行願品三遍。”七盲聲色愈厲。

“為什麽啊,師父?”富貴詫異,自己何曾做錯什麽?

“抄不完明日逐你下山。”七盲並未解答,隻是一字一頓地說了這九個字。

富貴登時白了臉,師父時常責罰自己,有真罰,有假嚇,可卻是第一次以逐他下山為令,可見自己此次所犯的錯乃是大錯。來不及細想,起身直奔僧舍而去,頭頂星辰,腳踏積雪,心中卻是一團亂麻。

這一夜過得艱難,醜時剛到,引燈大師便燒得說起了胡話,恰逢富貴抄得了經往此處來,一進門便聽得引燈大師口中呢喃不斷,“二斤、來隻二斤重的……無足二足,四足多足,有色無色,有想無想,非有想,非無想……七盲大師……佛祖……太亮了……”

一番胡話說得人心上發毛,怎麽也叫不醒,隻得拿紗布滾了酒渾身地擦,盼著多少能降些溫度,折騰了好一陣子,又灌了藥,燒雖然未退,人好歹是重又睡著了,待得起了鼾聲,眾人這顆吊了許久的心才算回了原位。

“師父……抄完了。”富貴舉著經書低聲道。

“嗯,好。”七盲點了點頭,坐在桌旁閉目養神。

一時誦了半夜的經,又讓引燈大師這一番嚇,這會兒已是起了困意,也伏倒在榻旁睡了過去,非關不知何時已然離去。

夜黑如墨,一燈如豆。

常言子夜黑漆,殊不知,黎明之前,子夜之後,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看不透的層紗疊帳,看不透的窒息厚重。

“師父,方才方丈說的是什麽菜來二斤?”見得引燈大師體溫漸低,富貴不由放鬆下來。

“你需得問什麽菜是論隻買的,你可曾聽人說過一隻白菜,一隻番薯的?自然是一隻雞一隻鴨,或者……一隻龜?”七盲抿了口茶,掃眼看向趴在榻下的風月。

風月探著的頭一梗,“啪”地就縮了回去,隻留下金絲格紋的龜殼伏在那裏,一動不動。

富貴忍不住偷笑,轉頭又想起什麽似的,湊到桌前問道:“師父,方才方丈還喊你做大師呢……”

“燒糊塗的人,喊什麽都不稀奇。”七盲放下杯道。

“師父,你為什麽罰我抄經啊……”富貴的問話沒說完,就聽得引燈大師虛弱的聲音,“水……”

富貴慌忙端著水過去,引燈大師滿頭大汗,嘴唇幹裂,連飲了三杯茶才算又睡了去。

果真應了大夫的話,隻要天亮時燒退了,這病便可去了。

不過三五日,引燈大師飲食漸增,不足七日,已是漸漸有了氣力,氣色也好了起來。不過十幾日,已可往大殿行早課了,隻是身體還多有虛弱,不能常坐罷了。

2

大雪如棉,北風似刃。

昨夜一場大雪,今早一陣大風,院內的雪悉數被刮到了角落裏,倒是省了掃雪的力氣。

富貴不免高興,又逢引燈大師日漸恢複,今日已是準備開壇講經。

“師父,今兒這麽高興,我們中午炸油豆腐吃吧。”富貴衝進僧舍道。

“為何高興?”七盲正在廊上燒炭。

“方丈病好利索了啊!”富貴靠近爐旁烤手。

“富貴。”七盲的聲音清冷,叫得富貴心上一抖。

“罰你佛前大禮一百零八個,行不滿便收拾東西下山去吧。”七盲的話更冷。

“師父,你為何幾次三番地罰我?我有何罪過?”富貴莫名,隻覺一頭冷水澆下來,連三魂七魄都給冰住了。

“行罷了禮,往佛塔前尋我。”七盲提著燒好的炭回了屋,一堆灰渣仍自炙熱。

富貴的大禮一行便行了一個時辰,三拜一叩,一叩一起身,一起身一誦念,如此一百零八次,行罷時已是腰膝皆疼,腹中空空。

富貴滿心懊惱,連腳步都疾了許多,近乎小跑般往後院行去,到得佛塔前卻是慢了步子。

七盲一人,塔前合十默立,背影高瘦,肩頸平直,周身的寂靜,連北風都停了呼嘯,遠遠看去,恍若出塵行者,又如入世的老人。

“師父……”富貴緩步靠前,低聲喚道。

“你仍是不知我為何罰你?”七盲並未回頭,仍自合十麵向佛塔,塔中是曆代的僧者屍骸,是八苦寺中過往的紅塵方外。

富貴無語,他的確不知。

“眾生有生便有死,天命使然,你早已知道,不該因生死之人是近者而不舍挽留,明白嗎?”七盲對佛塔微微行禮道。

“世間事福禍各半,天意如此,你也是知道的,不該因禍去福至而心生區別。無事時便知曉修行,事生己身卻又起了俗心,你豈不是白對了我佛二十年?”七盲一番話說完,已是在塔林中繞了一圈。

富貴立在原地,口微張,臉通紅。

3

秋子自到了八苦寺便每日躲在房裏,甚少往大殿去,初時還懼著非關是妖,而今日子久了,就隻懼著七盲一人了。

每到晚課時分,他便要站在殿前看上一陣子佛祖,自從知道方丈給父親的寺裏發了信,他便改做了看向山門。晚飯之後,無論天兒多冷,都要去寺門前晃上幾圈。

這一晃就晃了十幾天,卻總是失望而歸。

“方丈……”秋子跟在引燈大師身後低聲叫著。

自從引燈大師生病以來,秋子便時常往方丈禪房跑,雖仍是不常說話,卻是比往日親近了不少。人總是這樣,無事不知情珍,便是孩子,也是如此。

“怎麽了,孩子?”方丈招呼著秋子過去。

“俺爹……”秋子看著門口,咬著嘴唇囁喏了半天才說了兩個字。

“路遠,天寒,別急,再等等。”引燈大師替秋子緊了緊衣襟,滿目慈愛。

“他會來嗎?”秋子吸了吸鼻涕,眼圈泛紅。

“那就要等了……”引燈大師很想點頭,卻還是搖頭看向了門外,他不敢保證。

“要是等不來呢?”秋子不甘心,眼裏盡是渴望,渴望著引燈大師能告訴他,他爹一定會來的。

可引燈大師還未說話,七盲的聲音已傳了來,清冷得如腳下的雪,卻又堅硬得如房頂的瓦。

“等不來就不等,等得來就等,你就是問上十遍百遍,你也還是要等,又何苦要問?”七盲站在殿前,北風凜冽,衣袂飄飄,他總是穿得很薄,似乎從不怕冷。

“去吧,秋子,找你富貴哥學字去吧。”引燈大師打發了秋子,才向著七盲長歎道,“他還是個孩子……”

“這世間可不會因他是個孩子就對他另眼相看……”七盲的話有些沉重。

“是。”引燈大師凝視著微微暗去的天,眼角的褶皺因著這場病,又增了幾分,好在白眉入鬢,神采依舊。

“我初見你時,你也說過類似的話。”引燈大師眼望斜陽。

“是嗎?五十多年前的事了,難為你記得。”七盲嘴角一抹笑,搖了搖頭。

“那時候我還是個沙彌,連經文都解不清明。你從門外進來的第一天,四方禪師被你驚得掉了木魚,我就知道,你定與他人不同。後來你在禪房裏一睡就是三天,醒了便喝得大醉,盡說些稀裏糊塗的醉話,指天罵天,指地罵地。從那時起,我就怕你,像秋子一樣……”引燈大師陷入了回憶。

“你都幾十歲的人了,當真是好記性,也對,你小時候就這樣,雖然解不出來經文,卻是背得爛熟,可惜……”七盲忍不住笑,卻被引燈大師接過了話頭,“可惜問十句倒有九句說不清白的,然後你就對我說……”引燈大師深吸口氣,看向夕陽的眼轉向七盲。

“少年郎,這世間的人可不是會念個經就能成佛的,這世間的佛也不會因著你經念得好就高看你一眼的!”七盲悠悠然接了下去,眼神慈愛,聲音溫柔,似乎對麵這人,並非那須眉如銀的老者,隻是位十六七歲的俊秀少年。

引燈大師連連點頭,“你什麽都不曾忘過。”轉而又長歎一聲,“太苦了……”

七盲刹那便黯了神色,轉身往僧舍去了,長袍隨風,背堅影直。

這一日的晚課,隻餘一時和富貴二人修習。

4

月籠寒紗,枯葉迎風。

七盲兀自坐在長廊上的炭爐旁,縱是爐火殷紅,卻也是抵不住北風硬冷。

“師父,你怎麽不回屋啊,不冷嗎?”富貴裹著冬衣靠近火爐。

“回,冷。”七盲撿出燒好的炭,裝在炭箱裏挑著進了屋。

“師父,你今兒怎麽沒去做晚課啊?”富貴跟在後頭問。

“沒空。”七盲應聲。

“哎?離著臘八還有日子呢,這會兒有什麽忙的?”富貴不解。

“忙著回憶。”七盲鼻間輕哼一聲。

“師父,你回憶多嗎?”富貴歪著頭,想起了許多人,轉瞬又模糊了樣貌。

七盲點了點頭,沒應聲。

“腦子好真好啊……我連早上吃了什麽都不記得了。”富貴抿了抿嘴,不免有些羨慕。

七盲抓了把香屑扔進炭爐,屢屢淡香,舒人心肺。

“師父,回憶多好嗎?”富貴有些擔心,七盲這一年多時常這樣,不動也不說,卻又和平日裏參禪的不說不動不大一樣。瞧得久了,富貴越發覺得,這種時候的七盲就像浸在沼澤裏的人,為了沉得慢一些,不敢有絲毫的輕舉妄動,被束縛住的樣子,可他被什麽束縛住了呢?

然而陷入沼澤裏的人,無論動是不動,都是逃不脫沉溺的結局的。

七盲又搖了搖頭,轉眼看向牆邊桌幾上的瓷瓶,一個青花瓷的膽瓶,瓶身上是纏枝蓮的紋路,瓶中不知何時被富貴插了根雞毛撣子。那瓶上的牆上早年原本有一幅畫的,這畫一掛就是二十幾年,卻在前幾年給摘了去,而今隻留下一片印子,黑印空白,很是突兀。

“師父,回憶有什麽用?”富貴忍不住問,他知道七盲有許多的故事,卻是不知該如何開口問。

“回憶?嗬……”七盲忍不住笑了一聲,卻是沒了言語。

就在富貴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時,七盲卻又開了口,“回憶可以讓你看清旁人的臉,認清自己的醜,感懷過往的人,還能讓你浸死在不知名的傷裏。回憶這種東西,一傷百痛,一痛鑽心。”七盲微微搖頭。

“所以,人不該時常陷入回憶。修佛之人,淡泊方能長久,對嗎,師父?”富貴凝思。

七盲搖了搖頭,悄聲說了句,“痛覺……是會上癮的……”

然而說完這句話,七盲突然就笑了,他從不怕心癮這種東西,他的心是通明的,也是無底的。任誰活了二百餘年,都會有一顆玲瓏剔透心的。

但見七盲眼中瞬時一片釋懷,招呼富貴道:“而像我這種腦子好的人,通常還有著別的好處。”

“什麽好處?”富貴湊上前來。

七盲嘴角上挑,小聲如誦經般吟唱著道:“記憶力好的人,大都小心眼兒,你說忘了早上吃了什麽是吧?我告訴你,你早上吃的豆腐丸子,而且你早上還少給了我兩個丸子,想起來了嗎?罰你明日清晨灑掃,後院的葉子什麽時候淨了,什麽時候許你用早飯!”

聽得七盲的話,富貴的臉都變了色,他早上嘴饞,盛飯的時候從七盲的菜碟裏偷了兩個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