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遠鎮東,有路一條,寬闊坦**,慣稱大道,大道路旁有亭一間,人曰不留,可擋風雨。

清遠鎮北,有塘一窪,方圓半畝,名喚懶荷,懶荷塘上石橋一架,經年無名,日久斑駁。

清遠鎮西,有林一片,蔥鬱深遠,謂之四方,四方林中有泉一眼,號之霧沼,四季常溫。

清遠鎮南,有山一脈,巍峨連綿,取名翠巒,翠巒山下有廟一座,尊為八苦,百年有餘。

八苦寺內師徒三人,方丈法號引燈,大和尚七盲,小和尚富貴。

1

連日大雪,翠巒如銀。

富貴揮著掃帚站在院中,掃了幾下,天上又飄起了雪粒,索性以掃帚當棍,揮舞起了日前一時教的棍法,直耍得滿身大汗才停了下。彼時雪粒已化作了飄雪,富貴停了動作仰望翠巒山頂,看不盡的銀白,望不斷的飛花,心下靜然,動作懶怠。

“你怎地不掃雪?”七盲不知何時立在了身後。

“師父,我心如止水,無心灑掃。”富貴仍自看向山頂,黃綠也好,灰藍也罷,此刻已悉數化作了銀白。

“什麽水?”七盲也仰頭望去。

“萬般水皆如是。”富貴沉吟。

“很好。”七盲甩袖而去。

到午間飯時,旁人皆是玉米餅蘿卜湯另配著幾碟子小菜,隻富貴麵前一碗清水,清澈見底。

“師父,我餓,不渴。”富貴茫然。

“你既然已心如止水,無心灑掃,想來也必當無心飲食,這一碗水你且勉為其難喝了吧,不然隻怕午後沒力氣掃雪。”七盲咬了一口餅子,玉米香氣引得富貴腹中咕嚕作響。

午後的八苦寺,眾人皆是在爐旁誦經讀書,隻富貴一人在院中揮著掃帚把雪掃得上下翻飛。

2

望日,月圓,酒濃,杯淺。

鵝毛大雪,搓綿扯絮,不過頃刻,窗外已是灑滿了白。

富貴在窗前兀自歎氣,白掃了一下午的院子,好歹晚間終是不用再“心如止水”了。

屋裏被炭爐熏得正暖,七盲今日撒的香屑裏摻雜了幾粒豆蔻,香氣柔和,後調悠長。天青的酒瓶溫在銅盆中,燈燭光閃,銅盆燦燦,愈發顯出酒瓶瓷釉之光,青,若淺雨晨空,潤,如水中石玉,襯得雪夜酒香。

“師父,今兒來的那位香客,你和他說什麽了?他走的時候好像很是歡喜。”富貴呆望著窗外道。

長廊上的燈籠紅光熹微,白雪紛飛無聲,屋內暖若晚春,淡香傾心,引人困倦。

“哪個?”七盲提出酒瓶,杯子之小堪比茶碗,縱是斟滿,也不過潤唇之量。

“那個書生,手裏搖著折扇的那個。”富貴提醒道。

“哦,他問我如何能活得自在……”七盲抿了一口酒。

“您怎麽說?”富貴追問。

“什麽也沒說,把他那破扇子撅了。”七盲淡然。

“怪不得他走的時候滿麵欣喜,這拋了身外物,心無掛礙,非有無想,人方自在……看來這位施主很有慧根啊。”富貴也很是欣喜。

“嗬,想多了,不過是看這隆冬時節,他配著把扇子滿街走,得多少人看他?這還能自在得了?”七盲搖著頭,又是一杯,飲罷了酒才歎道,“就是你這樣的人多了,度人才比自度來得容易了。”

正說著,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股涼風卷著飄雪擠了進來,一同進來的還有一時,捧著經書的手凍得通紅,連連歎氣道:“這天太冷了,偏生我那炭爐還滅了,今夜且借你這暖上一暖吧。”

“師叔的炭爐不是晚課前才燒好的嗎,怎地這會兒就滅了?”富貴不免好奇,一同燒好的炭,七盲屋中的爐子還旺著。

“哎,天意難測,世有奇緣,不說也罷,不說也罷。”一時麵色一窘。

“隻怕是有人失手把衣服扔在了炭爐上,天意使得衣衫燒焦,奇緣又著那一盆涼水澆下,別說是炭爐,就是火爐也要滅了。”非關帶著一陣風進了屋,顧自坐在桌幾前的蒲團上,瞥了眼一時,忍著笑意諷刺道。

“你個狐妖,我炭爐熄了與你何幹?!”一時的嗓門陡然高了起來,震得富貴再無一絲睡意。

“咚咚咚!”一陣敲窗聲搶在非關回嘴之前響了起來。

眾人抬眼看去時,引燈大師已然提著食盒進來,身後跟著秋子,扯著引燈大師的衣襟,躲在後麵偷看四周,他一直不大敢進得七盲的禪房。

引燈大師笑意然然地看向屋內眾人道:“好生熱鬧,也給老衲留個地方可好?秋子喊著說想要吃鹽水花生,就去煮了一些,瞧著你們這兒人多,不如一起吃罷。”引燈大師說著,將食盒放在了桌幾上,裏麵是一大盆鹽水花生,還冒著熱氣。

“如此甚好,有些日子沒吃過方丈煮的花生了。”七盲舉著酒杯晃了晃,抬手便拈了個花生扔進嘴裏,鹹淡適中,軟硬合口。

大雪,長夜,暖屋,淡香。

寺中眾人並著非關、風月窩在七盲的禪房中,各自忙著,或吃花生或誦經或瞌睡或吟唱或發呆或飲酒,倒也自在,當真自在!

3

“師父,你方才說度人比自度容易。”富貴對著窗外看了半晌的雪夜,倏然轉頭問向七盲,“你為何不肯自度?”

七盲舉著杯的手一頓,不語先笑,轉而問向一時,“師弟,你為何學佛?”

一時怔愣,放下經書長歎一聲,雙手合十向引燈大師道:“方丈,敢問如何成佛?”

引燈大師正盯著爐上水壺咕嘟,聞言搖頭,衝非關招了招手道:“萬物有行,你緣何要逆常而行呢?”

非關眉眼帶笑,好不俊美,卻是端起風月,輕敲了敲龜殼問道:“你為何不言?”

風月探頭出來,微微晃動,轉頭看向眾人,最終又是慢悠悠地縮了回去,果真不言。

“恁們和尚是不是都有病?”秋子嘴中嚼著花生,滿臉莫名地嘀咕著,不敢高聲。

雪,下了一夜。

風,刮了一夜。

人,談了一夜。

然諸多問題仍是無解,倒是風月不言,睡得安穩。

4

臨近臘月,又是年關,好容易停了雪,隻餘日頭下淩冽的北風呼嘯瑟瑟。

富貴惦記連日的雪潮了經堂裏的書,恨不能把所有的炭盆都搬過去。

本是日常灑掃,不想腳下莫名一軟,人撞在了架子上,以至於架上的經書舊冊悉數掉落下來,連帶著灰塵一起砸在了富貴頭上。

富貴懊惱著重新整理,直到最後一本才停住,正是上次想讀而未有時間讀的那本《八苦寺誌》。

藍底黑字,紙張泛黃,字跡古舊,一角微皺,已是長出了黴點,略略翻看,不免入迷。

“……山名翠巒,連綿百裏,此中樹高木繁,多有珍禽奇獸,天地靈合……鎮中民眾不過百人,淳樸平和,自給自足……今得此寶地,慈航普度,建寺敬佛,取名八苦……”富貴這一看便不忍再放下,窩在炭爐旁讀了起來。

然而卻是越讀越心下生疑,因著八苦寺多是雲遊到此的掛單僧人照看,故寺誌中用詞各異,字跡迥然,不知為何,卻是每隔四十幾年便得一段相同字跡,墨澤濃淡不同,紙色亦不同,絕非後人臨摹。

寺誌乃是布麵包裹,間以線繩釘縫,毫無拆合痕跡,亦不似有人補寫。

初時隻道巧合,然百年有餘,此字跡出現四次之多,封麵亦是此字,字跡清秀端正,很是眼熟,越看越覺得心驚。

以至於翻到後來,富貴已是坐立不住,跳起往新近的架子上翻看新抄的幾本經書,舉著寺誌便是好一陣子對比,不多時富貴的額頭已是沁出了汗。

合上新翻開的經書,富貴立在架子前,兩眼驚詫,雙眉緊蹙,百思不得其解。

字,是七盲的。

何故?

5

富貴在經堂裏待了一天,幾乎翻遍了所有的舊冊經書,將筆跡相同的放在一起,足有半人多高,皆是七盲的筆跡。

富貴捧著《八苦寺誌》,細細讀來。

“建寺十年,往來掛單僧人不足隻手之數,後山田地開墾近十畝……”

——

“建寺十五年,往來僧人愈多,然長居者仍少,比丘、四方生性恬淡,心懷慈悲,暫代寺中事務。”

——

“建寺五十五年,功德主長施供奉,建偏殿,塑佛像,木製,彩繪。四方方丈收徒引燈,八苦寺常駐僧人漸增,佛光普照,香客愈多。”

——

“建寺八十年,四方禪師圓寂,燃燈長祭。比丘、引燈暫理寺中事務,往來掛單僧者愈多,修行居士愈多,後山田地愈多,三年前植果樹兩棵,雷擊而折。”

——

“建寺一百又十三年,古寺長青,供奉摯誠,塔林、僧塚漸增。得關外功德主相助,大殿翻新,新增僧舍五間,塑銅佛一尊。”

——

“建寺一百又十五年,禪師引燈慈悲為懷,收留嬰孩入寺,法號富貴……”

諸多字跡,看得富貴心思翻湧,卻又無措。

這些皆是七盲的字跡,記載中多有絮語雜言,便是果樹被雷擊中一折兩斷都給寫了下來。

再觀他人字跡,所敘則更為雜亂,晨鍾晚課、風花雪月、法式幾何、香油錢年入多少,皆是記載於上。然而無論哪一種字跡,都是從頭到尾,從上到下,不曾提過“七盲”此人。

每有僧侶剃度、掛單、圓寂,皆有記載,便是富貴被收留亦有跡可循。七盲在此長居二十幾年,卻是一字未提……

富貴自經堂出來時,正碰見引燈大師來喚他吃飯。

“方丈,我師父他……是何時入的寺?”富貴跟在後麵,想了又想,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引燈大師手拂白髯,瞥眼瞧得富貴手中的《八苦寺誌》,微微笑道:“比你早上一些。”

“哪一年?”富貴再問。

“己巳年,”引燈大師掐指算了算道。

富貴愣愣地點了點頭,眼睛轉向手中的書,藏藍的布麵被歲月染得發了白,手指撫過布麵上的灰漬,腳下卻是猛地一頓,不對!最近的一個已巳年在十五年前,六十年一甲子,上一個已巳年則是七十五年前……

“方丈……我師父他……好像沒怎麽生過病啊。”富貴張了張嘴,卻是不知該如何問。

“他身體向來硬實。”引燈大師止了腳步,看向富貴。

“那……他這些年,好像也未見得變老……”富貴咬了咬唇,問得刻意。

“每日都見的人,如何能看出變化來?”引燈大師眼底突然就帶了笑,話也答得似是而非。

“方丈……我師父他……”富貴看向不遠處的飯堂,想必此刻七盲已是在裏間了。

“他怎麽了?”引燈大師眨了眨眼睛,似是頗為期待富貴的問題。

“他……這會兒該餓了,咱們進去吧。”富貴到底還是改了口。

這頓飯吃得寂靜。

富貴自小便用不好筷子,若是有盤炒花生他能餓死在桌前,好在七盲和方丈也不逼他,用不得筷子用湯匙也是一樣,故而每頓飯隻聽得他的瓷匙碰得碗碟叮當,倒也熱鬧。

盡管八苦寺裏用飯時向來無聲,可獨有這一次,稱得上寂靜,連碗筷的聲音都不大聽得到,隻因富貴舉著瓷匙忘了落下。

“富貴,你不吃飯,看我做什麽?”非關挑了挑眼梢問,富貴自進門便時不時地看過來,也是奇怪。

“沒……沒什麽,你筷子用得真好。”富貴搪塞著端起了碗,心裏卻是想著非關醉酒時現出原形的模樣,妖總是有本身的,妖也總是比人活得長久的。

幾口飯吃下去,又想起了聚散,那隻虎紋貓自富貴八歲那年入得八苦寺,一待就是十幾年。十幾年間,他都不曾知曉原來她也是妖,待得知道了,她也走了。這一走就再沒見過,念及此,再香的飯也是咽不下了,端起的碗又放了下。

“還是莫要拆穿師父的好,萬一當真與那非關、聚散一模一樣是隻妖,毛茸茸,軟綿綿的……”富貴暗自想著,嘴角忍不住掛了笑,這樣的七盲倒也親和。

“不曉得師父是隻什麽妖,萬一是牛羊熊鹿什麽的倒還好,若是蛇蟲鼠蟻一類的動物,現了原形隻怕駭人……”富貴越想越忍不住偷眼看向七盲。

“你這是怎麽了?眼睛不舒服了?我房裏還有些西北來的草藥,搗碎了糊上,明目!”七盲也是被富貴看得莫名。

“不不不,沒事,沒事。”富貴連連搖頭,那藥他知道,綠油油的餅子上長滿了硬刺,早先有人家小兒腫了痄腮來求藥,他幫著搗藥的時候紮了滿手的眼兒。

“師父,你喜歡什麽動物啊?”富貴一邊收拾碗筷一邊問。

“不知道。”七盲正欲出門,被富貴問得一怔,想了半天卻是搖了搖頭,他還真不曾想過這個。

“說一個吧,兔子?狗?狼?什麽都行。”富貴那一張娃娃臉上滿是執著。

“鷹吧。”七盲隨口說了一個,甩著步子往僧舍去了。

“鷹?佛祖割肉喂鷹的鷹?阿彌陀佛,了不得……了不得。”富貴看著七盲的背影嘀咕著。

“莫非師父是隻鷹妖?”這個念頭一起,富貴便被自己驚得連連咋舌,扭頭看得非關還未走,忍不住道,“非關,八苦寺裏就你一個妖,不寂寞嗎?”

“不啊,佛經好看,和尚好玩,有什麽寂寞的?何況此處也不是隻我一個啊……”非關不知在哪兒得了個糖糕,左一口右一口吃得正香,卻是驚得富貴恨不能把眼睛都瞪出來。

6

“師父,你會飛嗎?”富貴盯著七盲映在牆上的影子,越看越覺得像隻收起翅膀的鷹。

“富貴,你有病嗎?”七盲抄經的手微微一頓,莫名看來。

“師父,我都知道了……”富貴繞到七盲的身後,在他的脊骨處又點又按。

“知道什麽了?”七盲放下筆,扭頭擋住富貴的手。

“師父,我都知道了……”富貴抿著嘴笑了起來。

“我不知道你知道了什麽,但是我知道你知道的肯定不是你該知道的東西!”七盲繞口令似的說了一堆,指著身前的蒲團責富貴坐下。

“問吧。”七盲正身盤坐,雙眼微闔,滿麵嚴肅,以至於富貴不敢再玩笑。

“師父……這寺誌……”富貴自懷中拿出《八苦寺誌》推向七盲。

“嗯,既然找出來了,得空的時候,你就續寫上吧,前麵的忘就忘了,也無甚重要,日子總是往後過的。”七盲拿過寺誌,輕輕拍了拍,又遞還給了富貴。

“師父……您今年……多大了?啊,貴庚?不……不,您高壽?”富貴想了又想卻是不知該用哪個詞。

“哈哈哈!”七盲朗聲大笑,笑畢又冷臉點著富貴的額頭道,“罰你明日佛前跪拜四個時辰,什麽時候得了,什麽時候飲水吃飯!”

富貴正自暗罵自己不該追問七盲身份時,卻聽得七盲難得柔聲說道:“人總是自以為自己知曉世事,看透人心,卻不肯明白此間所有的想法皆是一己之見。

“此等執著無明,比那混沌迷茫者還要難度。你隨我二十年,卻仍不能明了,是為師的過錯,哎……”七盲說得惋惜,倒後來竟長歎一聲。

富貴愧然道:“師父,富貴知錯,塵世本自清澈,世間本自明白,皆是人心蒙塵,使得世間紛繁。我妄度人心,冤枉了師父,我不該猜測師父是妖……”富貴的話還沒說完,就挨了七盲一戒尺。

“妖?你如何不猜我是那九天玄女轉世?明兒罰你跪滿五個時辰才能起。”七盲被富貴氣得跳了起來。

“真的嗎?那為何轉了個男兒身?”富貴卻是當了真。

“啪!”這一戒尺敲下去,當真算得響亮,眼見著富貴額頭上紅腫著鼓了起來。

“師父……”富貴叫了一聲,還想再問,七盲已是轉身躺倒,不多時便起了鼾聲。

7

晨鍾洪亮,雲頭微白,月影猶在。

“今兒怎麽這樣早?”一時披著襖子站在長廊上問,天色尤暗,寒打風涼,抬頭間白光如絲。寺中是沒養雞,若是養了隻怕這會兒還沒醒呢,今兒的鍾響得實在是早。

一時的聲音雖大,卻是無人應聲,七盲猶在高枕,引燈大師的禪房不在此處。

待得一時洗漱完畢入得大殿時,東方才投來一絲金光,弱如燈暈。

“你怎麽這樣早?”一時問富貴。

“師父罰跪五個時辰,不早些來,隻怕用不上晚飯了。”富貴略略沮喪。

“為何罰你?”一時將半開的殿門全部打開。

“不知……”富貴想了許久,仍是搖頭。

“師兄為人雖然怪誕,但也不至輕易責罰,你既跪在佛前,便多多反思吧。”一時瞪著圓眼教訓了幾句,往後廚去了。

“佛祖,我不知,你知嗎?”富貴自語呢喃。

“這一句不知,豈不是白跪了?”引燈大師站在門口,拂髯取笑道。

“方丈,我師父他是罰我心中動**,修佛之人不能清淨自心,摒棄塵思,滿腦子胡思亂想,妄自揣度,實是該罰……我知道的。”富貴抿了抿唇,正色答道。

引燈大師盤坐一旁,神態安然,含笑靜待。

“我不知的是那寺誌一事……師父既不讓我問,也不肯告訴我,昨夜一番胡說,也是不曾聽得一語真相……”原來他昨夜乃是故意妄為。

“寺誌白紙黑字,有何疑問?”引燈大師撚了撚唇上胡須。

“按那寺誌所記,師父他恐怕已百歲有餘,然他若當真活得長久,緣何不肯自度?他幾次三番說是為著度人,可他連自身都不肯度,能往極樂卻非要妄留人間,又如何度得旁人?”富貴說得小聲,神色黯然。

“你明知修佛者不該如此心思浮動,為何還偏要知曉此事呢?你師徒當真一模樣。”引燈大師輕拍富貴肩膀,出了大殿。

偌大的殿上,除去佛祖金身,便是沙彌富貴。

有香,嫋嫋;有經,唱誦;有身,不動;有心,卻是難安。

“佛祖,我師父,他若肯自度,定能成正果的吧?”富貴抬眼看向佛祖,佛像豐潤,雙目慈悲,薄唇含笑,一言未語。

“定能的!”富貴闔眼輕聲自應。

富貴垂目微歎,再睜眼時已是閃光熠熠,若說世間有人可成佛,在富貴眼中,隻得七盲一人。

此事,該有個明白。

八苦寺誌,也該續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