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遠鎮北,有塘一窪,方圓半畝,名喚懶荷,懶荷溏上石橋一架,經年無名,日久斑駁。
清遠鎮東,有路一條,寬闊坦**,慣稱大道,大道路旁有亭一間,人曰不留,可擋風雨。
清遠鎮西,有林一片,蔥鬱深遠,謂之四方,四方林中有泉一眼,號之霧沼,四季常溫。
清遠鎮南,有山一座,高大巍峨,取名翠巒,翠巒山下有廟一座,尊為八苦,百年有餘。
八苦寺內師徒三人,方丈法號引燈,大和尚七盲,小和尚富貴。
1
“師父,聽說今天來了一位掛單的比丘?”富貴側頭衝隔壁禪房偏了偏腦袋。
“是五祖寺問如法師的弟子,你該叫師叔。”七盲眼瞼低垂,靜坐不動。
“聽說上一位來掛單的語虛師兄在去拈花寺的路上圓寂了。”富貴垂首,那位師兄及善耕種,他來的這半年裏,豆子長得特別好,就連紅薯都格外甜。
“嗯,何故?”七盲抬起頭,又低下,那些紅薯釀的酒的確不錯。
“積安寺的圓覺說語虛在途中借宿時認識了一個女子,喚作夕顏,是私塾先生家的女兒。想的說的都與別的女子不同,毫無凡俗之氣。語虛師兄一時心動,誤入了紅塵。奈何他既舍不得情愛纏綿,又深受佛法教誨,終日躊躇難安,自責不已。語虛師兄難解心魔,抽身避去臨近寺裏,女子幾次求見不得,一時氣急,投河自盡。語虛師兄麵壁十日,圓寂而去……”
富貴說完頓了頓,看向七盲,一臉茫然:“大家都說是紅塵誤了語虛,師父,我不懂。”
七盲不語。
“還是語虛師兄誤了紅塵?”富貴又問,他真的不懂。
“誤個屁,我佛從不曾教人遠愛欲,離凡俗。他癡迷狹隘,不知舍得。修佛也好,縱情也罷,若人心坦**,當一往無前。那小子這樣也算入過紅塵?可憐那女子與他有此緣分,罪過罪過。”七盲搖頭,眼望牆上畫卷。
富貴順著七盲的眼光看去,畫卷是七盲舊時所畫,一戶宅院、一株新樹,樹上兩隻鶯雀環繞往來,一紅一黑。
“師父,紅塵到底是什麽?”富貴再問。
七盲歎息良久,沉吟道:“是一方死海,無波無瀾,既可托浮眾生,又可溺死萬千。”
語畢,又定定看著那畫卷,那宅院窗紙之後,恍有一淡青人影,身姿纖細,頭麵模糊。
富貴知道,七盲想起舊事,但富貴不知道,舊事為何。
“師父,人會死,事會休,一切都會成為過去,毀如塵埃,是嗎?”富貴沉吟,那紅塵竟是如此美妙又如此恐怖之地?在他眼裏那位師兄實在是個好人,整日整日地待在經堂裏,會用豆腐炸丸子、用蓮藕熬湯羹、用藤草做鳥窩,會吹笛子、會寫大字,還會講故事……
“世事終過往,人人皆曆史。”七盲收起佛珠,斂衣起身拉開房門。
夏末的正午,陽烈,風輕,雲高。
“師父,曆史於我們是什麽?我們於曆史又是什麽?”富貴問。
“還是我們。”七盲舉步向前。
“師父,是曆史於我們是我們,還是我們於曆史是我們?”富貴撓頭。
“都是我們。”七盲說完頓了頓,抬頭看了看頭頂的太陽,眯眼把手放在了肚子上,接著道:“你若再不去飯堂幫忙,為師就讓你成為曆史,毀如塵埃!”
富貴踉蹌起身,一路小跑,連頭頂的戒疤都泛出了油光。
2
“啊呀!”一聲驚呼,炸雷一般,嚇得富貴差點摔倒。
是掛單的比丘僧,喚做一時,身高、體壯、嗓音洪亮。
“師叔為何突然驚呼?”富貴站定,仰頭問道。
“你腳下有一條蚯蚓,快快抬起。”一時雙手合十,蹙眉而立。
富貴慌忙抬腳後退,腳下果然一條寸餘長的蚯蚓,已然伏地不動,頭尾破損。
富貴歎了口氣,取落葉卷起蚯蚓置於樹下,起身欲往飯堂,卻又被一時叫了住。
“你為何不超度它?”一時立於樹旁,口中念念有聲。
“師父說,生便是生,死便是死……”富貴雙手合十,打了個問詢,話未說完便被一時打了斷。
“眾生平等,你怎可因它是蟲而用俗語搪塞?”一時聲音之大,連樹葉都震落了幾枚。
富貴搖頭而立,未及答話便聽身後腳步之聲自方才路上傳來。
七盲眼望前方,緩步而至。
“佛看一碗水,八萬四千蟲,佛憐眾生,亦不能不飲水,眾生有法,生便是生,死便是死,一時師弟又何必執著?”七盲對一時低聲道。
七盲眼望著樹下那片卷了蚯蚓的葉子,轉身喚富貴道:“隨我走。”
一時眼見富貴跟了七盲而去,蹙眉立於路旁,揚聲問道:“往哪裏去?”
“往欲望裏去。”七盲說著人已走遠。
一時怔住。
第二日,晴空萬裏,無風燥熱,一時立在路邊,眼神放空。
“七盲師兄。”七盲路過時,他突然開口,聲若洪鍾。
“一時師弟,正午時分,不熱嗎?”七盲抬頭看了看太陽,又看了看躲在廊下誦經的富貴,轉頭問道。
“心靜自然涼。”一時皺了皺眉,額頭一片細密汗珠。
“好,莫凍壞了。”七盲轉身欲走,卻被一時拉了住。
一時一雙小圓眼閃著莫名光亮盯住七盲。
昨日那一句“往欲望裏去”讓一時竟無言以對,飯堂的確是人間欲望之所。打機鋒敗得如此頹然,一時還是第一次,回去懊惱不已,後悔不曾反問“怎知欲望往何處去?”為了扳回一局,今日候在此處。
“師兄往哪裏去?”一時問。
“往前方去。”七盲不等一時回話,人又走遠了。
一時怔住,滿麵通紅。
第三日,豔陽微雲,無風悶熱,一時仍舊立在路邊,雙眼放光。
“七盲師兄。”七盲路過時,他又開口道,聲音較昨日還要響亮幾分。
“一時師弟,又逢正午,不熱嗎?”七盲轉頭看向一時。
“熱氣不敵一念起,無妨。”一時雙手合十,頷首道。
“一念便是八萬四千煩惱,師弟好修行。”七盲轉身欲走,又被一時拉了住。
一時昨日信心滿滿,不想七盲竟然改了套路,“往前方去”既是如實回答,又飽含深意,人生無處不前方,這話說的巧妙。一時事後懊惱,何不反問一句“怎知前方通向何處?”為了扳回麵子,今日又候立此處。
“師兄往哪裏去?”一時緊蹙雙眉,神情緊張。
“吃飯去。”七盲吐出三個字,舉步離去。
一時怔住,麵色蒼白。
3
夏去,秋來,天旱,人乏。
懶荷塘裏的水少了一大半,四方林裏的藤枯了半片,不留亭下的木凳又裂了幾道紋,八苦寺裏的香火卻鼎盛了起來,掛單的一時索性留下幫忙灑掃,依舊是身高、體壯、聲若洪鍾,隻是不肯再去與七盲辯經。
又逢月圓,七盲醉酒,富貴誦經。
七盲初一大醉,十五小醉,其他時日滴酒不沾,一年飲酒二十四次,不知旦夕。
富貴初一誦經,十五誦經,其他時日照舊誦經,一年誦經三百六十五日,不問朝暮。
一時路過七盲,聽得房內木魚聲聲,不想向內望去,竟然酒氣衝天,驚詫之下大步進房,因怒而吼:“修佛之人,怎可破戒,竟以酒肉之氣染我廟宇,實大不敬!”
富貴一旁端坐,抬眼看了看醉臥蒲團之上的七盲,又看了看因怒氣連頭頂都氣得通紅的一時,張了張嘴,又閉了上,接著敲起手裏的木魚誦起了經。
“還有你,枉顧戒律,不知規勸,竟然還在此處誦經?”一時說完七盲,又指著富貴大聲嗬斥。
富貴抬頭看向一時,一臉茫然道:“和尚念經,不對嗎?”。
“他喝酒,你……”一時指向眯起眼睛看著天花板的七盲,愈發氣急,麵色通紅。
七盲突然翻身坐起,一手高抬直指天際,一手伸展按在地上,兩手俱青筋暴起,大聲誦經:“我若向刀山,刀山自摧折;我若向火湯,火湯自枯竭;我若向地獄,地獄自消滅;我若向餓鬼,餓鬼自飽滿;我若向修羅,惡心自調伏;我若向畜生,自得大智慧……”
七盲之聲,高亢洪亮,音色渾厚,聲高如呂,直衝屋頂,繞耳不絕。
富貴目瞪,一時口呆。
七盲仰頭喝光瓶中酒,將酒瓶規規矩矩擺放在佛龕之下,看向一時,挑眉道:“何為戒?你看大殿中那菩薩像濃妝豔抹,薄紗彩裙,金銀首飾,豔紅指甲,菩薩為何如此?”
七盲說完不待一時答話,便晃了晃身子,似卸掉全身氣力,仰麵摔回蒲團之上。
“那是菩薩入世之身,為救世間眾生而重入凡塵……”一時怒道。
“允菩薩入世就不許我入世?戒律之規,戒的是人心,不是酒!”七盲翻了個身,趴在地板上,不再看一時。
“菩薩入世是為度人,你破戒還諸多說辭?”一時氣急,這人怎如此不知悔改,說罷直奔方丈禪房而去。
“師父,師叔去找方丈了。”富貴扭頭看向一時離去的方向,停下手中木魚道。
“嗯。”七盲似是要睡去一般,囈語一聲。
須臾間,引燈法師踱步而來,見七盲俯臥,佛珠僧衣折疊整齊,與空酒瓶一同置於佛龕之下。
“七盲,你的酒瓶空了。”引燈法師道。
“方丈,你看錯了,我的酒瓶是滿的,空的,是人心。”七盲抬頭,勉力撐起上身,眼中無光無芒,無黑無白,無色無相。
引燈微笑頷首,誦了一句佛號,轉頭對一旁誦經的富貴道:“夜了,你也去睡吧。”
一時睜大那雙小圓眼看了看方丈,又看了看七盲,眼見引燈法師別無他話,忙道:“方丈,七盲醉酒,破了戒!”
“你法號一時,可知其意?”引燈大師莫名反問。
“一時,既是此時,也是彼時,時間虛無,一時皆可代稱之。”一時雖然不解,仍垂首回答道。
“時間尚且虛無,何必為那看不見的東西焦灼?”引燈嘴角含笑,白須隨風而動。
一時扭頭看向一動不動的七盲,眼中詫異,難以名狀。
“方丈,七盲破戒!”一時茫然重複,聲音卻已小了許多,眉間一抹蹙紋久未展開。
“南無阿彌陀佛,眼見未必為實,心中所設未必為真,我看空酒瓶,他看空人心,你看又為何?喝酒的雖然是他,醉的未必就不是你我……”引燈誦了一句佛號,轉身離去,袈裟一角掃過門檻。
一時愣在原地,滿目不解,他隻看到七盲破戒,但聽引燈法師似近似遠之聲傳來,“佛在心中莫浪求,靈山隻在汝心頭。人人有個靈山塔,隻向靈山塔下修。”
富貴起身合十行禮而去,徒留一時一人靜立門外。
夜深,風涼,露重,心亂。
一時頹然轉身,似懂,非懂。
“師弟,你被我佛誤了,也誤了我佛……”七盲突然開口,似夢囈似感慨。
一時腳步一頓,繼而疾行遠去。
第二日,富貴下了早課,來至七盲禪房。
“師父,昨日師叔為何生這麽大氣?”富貴撓頭,他自小便見七盲醉酒,雖知破戒,卻是習以為常,不以為意。
“他世麵見得少。”七盲翻了翻手裏的經書。
“師父,我是見過世麵的嗎?”富貴又問。
“見那玩意兒幹嗎?去,到四嬸兒那兒買點圓白菜來漬了,下個月初一好下酒。”七盲把經書恭恭敬敬放於佛龕前,昨日佛龕下的空酒瓶已然灌滿匿於佛龕之後。龕前香氣嫋嫋,我佛含笑,屋外天清氣朗,鳥飛蟲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