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遠鎮北,有塘一窪,方圓半畝,名喚懶荷,懶荷塘上石橋一架,經年無名,日久斑駁。

清遠鎮東,有路一條,寬闊坦**,慣稱大道,大道路旁有亭一間,人曰不留,可擋風雨。

清遠鎮西,有林一片,蔥鬱深遠,謂之四方,四方林中有泉一眼,號之霧沼,四季常溫。

清遠鎮南,有山一座,高大巍峨,取名翠巒,翠巒山下有廟一座,尊為八苦,百年有餘。

八苦寺內師徒三人,方丈法號引燈,大和尚七盲,小和尚富貴。

1

秋收將至,幹旱無雨。路上燥熱難捱,路人滿麵苦色,河渠水幹,野草枯黃,渠底的石頭亦被曬得滾燙。四嬸兒在鎮東的菜地已幹得裂了深逢,那二畝地的圓白菜全靠四叔每日自懶荷塘中擔水澆灌,卻仍是菜葉枯黃,菜梗萎弱,不死不活。

富貴提著水桶隨四叔往懶荷塘取水。自去年秋日至今,富貴已好久不曾來過鎮北。石橋依舊無名,石板照例斑駁,隻是橋下也好,花叢也罷,再不見那虎紋狸貓。人生迷途,來去難度,聚散如風。

富貴眼望水已下落一半的荷塘,四下打量。無風,無聲,也無物。

“富貴師父,你說這天兒什麽時候能好啊?”四叔捶著腰問。

“四叔莫急,近日雲層愈厚,這雨許就要下來了。”富貴收回目光,彎腰提水。

四叔歎氣,清風拂過,一抹腥氣,日久無雨,荷塘裏的水也生了味道。

“師父。”富貴背著一筐圓白菜回到寺裏,垂頭皺眉。

“怎麽?”七盲翻看著筐裏的菜。葉子幹黃,個頭不足,這樣的菜也隻能漬了做鹹菜了。

“天為什麽總不肯遂人願?”富貴愁眉。

“你來時可看見大殿上人來人往?”七盲目光如炬,看向富貴。

“看見了。”富貴回望大殿方向。

“你可知他們所求為何?”七盲問。

富貴搖頭。

“我佛知道。”七盲答,又問,“你可知他們前世為何?”

富貴搖頭。

“我佛知道。”七盲答,又問,“你可知他們來世為何?”

富貴搖頭。

“我佛知道。”七盲答,又問,“你可知圓白菜如何醃漬?”

富貴搖頭。

七盲一巴掌拍在富貴頭頂,正色道:“我佛知曉三生三世尚且不曾多言,你連圓白菜都不會醃,哪裏來的那許多廢話?”說完,又是一巴掌拍了下去,斥道,“去學!”

朝中有賊,山上有匪,天不憐憫,地不成人。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你卻說不出,到底哪些是應該的,哪些是不應該的。

2

“師父,這隻龜放在哪裏?”富貴端著盆,盆裏是洗淨的圓白菜。圓白菜上趴著一隻臉盆大小的龜,金絲格紋,四肢伸展,昂頭靜觀。

“哪裏來的王八?”七盲問。

“幫四叔打水時,它自己遊進桶裏的。”富貴還在端著菜盆,胳膊已經有些下墜,連菜帶盆加上龜,少說三十幾斤重。

“你會養嗎?”七盲問。

富貴欲搖頭,想起剛才師父拍下來的巴掌,忙止了住。

“送去方丈禪房吧。”七盲擺了擺手。

“方丈會養龜嗎?”富貴開口。

“嗯,方丈出家前是個漁夫。”七盲隨口回道,遠遠看見一時在清理殿中爐灰,忙快步趕去。

富貴恍然,似是在廂房的閣樓裏見過一隻船槳,兒時還曾玩過一陣子。現在想來,那船槳黑亮光滑,桐油剝落,料想也有幾十年了。隻是清遠鎮中並無江河,不知這船槳從何而來……

“師父,我把龜給方丈送去了。”富貴揉著手指說,他的指甲縫在醃菜時被鹽搓得生疼。

“嗯。”七盲捧著經書隨口答。

“你猜方丈怎麽說?”富貴挑眉問。

“不猜。”七盲搖頭。

富貴一口氣憋在胸口,好一會兒才垂下頭走了出去。

方丈說:“快六十多年沒吃過了……”

富貴差點當場驚呼,以為方丈要燉了它。可方丈隻是接過那龜置於廊下,轉身去後院挖了些沙土洗淨後放在盆中。那龜到了方丈手中,便不再昂頭發傻,四肢也活絡起來,轉頭便縮回殼裏睡了。

3

是夜,彎月,星稀,清風。

“師父,喝茶。”富貴捧著茶碗送到七盲身前。

“說吧,何事?”七盲掃了一眼富貴一本正經的圓臉,又低頭抄起經來。

“師父,方丈以前……”富貴咧嘴笑看七盲。

七盲寫完手裏這段經文,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問道:“下個月的庭院灑掃該是誰了?”

“是你啊,師父。”富貴撓頭。

“再說一遍,該是誰了?”七盲放下茶碗,一雙鷹眼動也不動地看著富貴。

“是我,師父。”富貴指著自己,拚命點頭。

七盲嘴角含笑,難得的說了一段故事。這故事仿若一覆紗含煙、頭頂獨角,專門吞吐過往的水妖,蒼白了月,拉長了夜。

八苦寺建寺近百年,曆經風雨,眼望亂世。最初不過一間失修多年的藥王小廟,立於翠巒山下,偶有獵戶借宿,常居蛇蟲鼠蟻。

一過路高僧雲遊至此,驚覺此處靈氣逼人,頗有淵源。便往四處講經說教,化緣傳道,意欲重修廟宇,度化一方。

八苦寺之一磚一瓦皆高僧親力親為,曆經十餘年方初見所成。寺廟落成之日,高僧提筆凝思,有情世間,神佛難度,寺名八苦。

春秋幾度,朝暮往來,高僧四處雲遊,八苦寺便委由過路的掛單比丘代為管理。彼時的清遠鎮隻有南北之分,懶荷塘上的無名石橋將將落成,石板尚且青光粼粼。荷塘裏的蓮亦錯落有致,不似如今這般茂密難分。翠巒山上參天大樹,多如繁雲,林中精怪,俱不怕人,鎮中人口不足今十之三四。

這一日高僧遠去已八年未歸,八苦寺暫居禪師一位,法號四方。四方禪師每日往鎮西親手植樹,以期阻擋冬日寒風沙土,天長日久,竟也成就一片小林,鎮中人稱四方林。

一日四方禪師遠去鬆鶴鎮講經,恰路遇一少年偷盜被店主抓住。少年不過十五六歲,衣衫襤褸,黝黑瘦弱,神情桀驁,不言不語,不哭不鬧。隻憤恨咬牙,緊攥雙拳跪於路邊,任憑店主責打,手臂後背俱是血跡斑斑。舊傷未愈處,蠅蟲亂飛。

四方禪師代為賠償,少年便隨禪師入了八苦寺,卻不肯剃度修佛,亦不肯講明身世。

如此一過,便是三年。四方禪師仍舊每日往四方林種樹,少年已身高七尺,體格健壯。每日纏著四方禪師修武習棍,對經文喜愛有加,卻隻是帶在身上,從不翻閱。

農曆八月十四,月圓前夜,少年離寺而去。待十日後歸來時,滿身血漬已幹,眼神疲憊空洞。手中一柄船槳,黑亮光滑,身後一把長刀,刃已崩裂。

鬆鶴鎮依江而落,上遊鬆鸞鎮,下遊鬆鳴鎮,一江三鎮,漁民眾多。少年一家本鬆鸞漁民,時逢末世,皇朝征兵,少年父子都上了征兵的名單。奈何少年母親腿部有疾,難以獨自成活,父親賣了漁船通融府衙,想留少年在家。

縣令收了銀錢,留下少年。不足五日,再下征兵令,少年被綁入府。十日之後,少年趁走水之亂潛逃歸家,母親已生生餓死在床。父親得信欲連夜趕回,軍令急追,以逃兵罪論處,斬殺於夜半江畔。少年埋葬父母,逃至鬆鶴鎮以北五十裏地,得遇禪師。

少年歸來,跪伏大殿之上,三天兩夜不曾開言。

大殿佛前一柄油燈,燈火搖晃,隨風而動,虛晃如常,不生不滅。

少年眼望油燈,乞四方禪師為其剃度。禪師歎氣,鬆鸞之亂,早已傳入寺中。當朝黑暗,聖上無德,兵亂四起,內憂外患。鬆鸞鎮外駐兵五萬,反叛而起,斬殺朝廷命官,血洗縣衙上下,叛軍於八月二十二日往京都投奔闖王而去。

四方禪師指著少年眼前油燈道:“此光如世事,虛無幻化,引人沉溺。你曾入世迷途,而今佛前知返,賜你法號引燈,望你隨心而往,圓覺自身,得悟他人。”

四方禪師語畢刀落,少年青絲殘落,小僧引燈皈依。

4

富貴再見引燈法師,眼神不免與以往不同。

引燈法師嘴角含笑,問道:“富貴,你可知那閣樓上為何有一船槳?”

富貴心中大驚,方丈如何知曉自己已經知道他便是那參加前朝叛軍的少年?

一時驚慌無語。

“那船槳許久不用,你不妨借了宋家小哥的船,用它去懶荷塘采些蓮蓬來熬粥。順便去陳三叔的豆腐攤上給風月討些豆渣回來。”風月是那隻龜的名字。

富貴應承,額頭微微冒汗。

“師父……”富貴折身往大殿去找七盲,人還沒到,聲音已喊了出來。

“師兄去經堂了。”大殿中隻一時一人誦經,聲音高亢。使得大殿內回音重重,富貴連忙行禮後退。

“師父,一時師叔最近怎麽不悟禪機了?”富貴站在經堂書架前問。

“我佛都沒能說悟就悟,你以為舌燦蓮花誰都能會嗎?”七盲自書架後轉出。

“那師叔念經為什麽也用那麽大聲音?”富貴接過七盲手中經卷。

“高聲倒是人人都會的。”七盲又轉到書架後。

“師父,方丈突然提起船槳的事來,你和他說我知道那故事了?”富貴突然想起來由。

“你怎知不是巧合?”七盲反問。

富貴一愣。

“過往如雲煙,既然是雲煙,是真是假,是巧是合又能如何?”七盲用衣袖擦了擦經卷。

富貴撇嘴:“出家人不打誑語,師父。”

七盲笑道:“千江有水千江月,萬裏無雲萬裏天。出家人不打誑語這話本身就是誑語,個人自有個人的見解。去吧,把經書曬曬,這些經文還要傳下去的,八苦寺可不止一個百年……”

方丈站於禪房前,看著富貴在太陽下攤曬經書。七盲坐臥一側,看著風月趴在盆中,它不動,他不動。

“你給富貴講我的事了?”方丈開口。

“講了,你死了,這寺總還是要傳下去的,得空了也該把寺誌續上一續了。”七盲應道。

“你總還是在的。”方丈歎氣。

“我若待煩了,定還是要去雲遊的。上一次一走便是四十年,不想回來這裏這一待,竟然也已二十餘年……”七盲仰頭看向引燈法師,眼中一時光芒萬丈,似有無數飛星,偏又深不見底,宛如峭壁深淵。

引燈法師一時恍惚,這許多年,七盲師祖還是那副樣子。入世度人非凡人所能,可若非凡人又如何能知世人艱辛?

七盲說:輪回是世間最大的罪。因為他記得自入輪回以來的每一件事。百年有餘,一事不忘,心底的罪惡和悔過一積百年,以至七竅皆盲。

引燈是記得他這句話的,七盲也曾對他講過,在二十年前。

過往如昨,即灰飛,即湮滅,涅槃者,非永生,實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