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遠鎮東,有路一條,寬闊坦**,慣稱大道,大道旁有亭一間,人曰不留,可擋風雨。

清遠鎮北,有塘一窪,方圓半畝,名喚懶荷,懶荷上石橋一架,經年無名,日久斑駁。

清遠鎮西,有林一片,蔥鬱深遠,謂之四方,四方林有泉一眼,號之霧沼,四季常溫。

清遠鎮南,有山一脈,巍峨連綿,取名翠巒,翠巒下有廟一座,尊為八苦,百年有餘。

八苦寺內師徒三人,方丈法號引燈,大和尚七盲,小和尚富貴。

1

八月天高,芰荷豔嬌,大道四通,翠巒如碧。

隻可惜,再美的碧水紅花,也理不清廟堂之亂,平不了兵匪之荒,驅不走世態炎涼,擋不住親人離散。

富貴站在壟上,眼望著大道上紙錢飄散、哭聲漫天的送葬隊伍,忍不住垂下了眉眼。

風光總是如期,世道卻是自行。

“又是個空的……”四嬸兒自地裏起身,看得那塵土下的白色紙幡兒,歎了口氣。

鎮中被征兵的人家接連收到喪報,死在沙場的是人,回來的隻有那一枚竹製的兵牌,刻著籍貫姓名,無骨無肉,無有人言。

那偌大的棺材裏,除去衣衫,再無其他。

“幹活,幹活吧,活著總還是要吃菜的。”四叔嘟囔著,重又下了地。

四嬸兒卻是沒走,捋了捋頭發,捶著腰道:“富貴小師父啊,一會兒別急著走,跟四嬸兒回趟家,取點東西。”

富貴應聲的時候,並不曾想過這所謂的“東西”會是寺中舊物。

建寺百年,舊物繁多,隻這一件,是富貴遺失的。

木魚。

木魚不大,比普通的還要小上一圈,木色深紅,木質陳舊,頂端常年敲擊的地方露著淺淡的木色,木槌的顏色卻是要新上許多,木質也與木魚大不相同,想來是人後配上的。

那木魚,丟在了幾年前的一個雨季裏。

也是那個雨季,寺中請了一眾的工人來修大殿塑金佛。

也是那個雨季,富貴隱約明白了,何謂兒女情長。

四嬸兒說,這木魚是慢心再嫁的男人送回來的,裝在慢心帶去的妝奩裏,用大紅的布包著。

四嬸兒說,慢心有佛緣,當初若是不逼著她嫁人,而是去侍奉佛祖,這會兒可能人還活著。

四嬸兒說,這小木魚瞧著眼熟,想了好久才想起是富貴從小就用的,她謝謝富貴送了木魚給慢心,隻是可惜誦經也沒能讓慢心靜下心,到底還是走了不歸路。

四嬸兒說了很多話,她並不知道,這木魚是慢心下山時自富貴那兒偷走的。

富貴一個字都沒說,他也不知道,這木魚是慢心下山時自他那兒偷走的。

四嬸兒沒哭,有些年紀的人,大都學會了如何勸慰自己。

富貴也沒哭,他的心底陷了一個窩,窩裏有淚,鹹,燙。

2

夏夜柔,晚風和,鳥鳴蟲音伴人眠。

偏生富貴卻是夜夜地長坐,他睡不得,閉了眼那心底的窩便越陷越深,窩裏的淚便越滾越燙,他受不起。

“你說,這就是兒女情長吧。”富貴對著廊下那已落了幾十天的芍藥呢喃道。

世間的情總是這樣,當時事過,不言不語,隻當風過葉走、春去冬來,雖有不甘也不過一副任雨打風吹去的隨緣姿態,隻以為事過境遷,也便忘了。

哪曾想,到得翻山越嶺、天高雲遠,人與人再無幹係時,卻因著某根蛛絲一樣看不見偏又黏膩的東西輕拂微挑,那早年間的不甘,便一股腦地湧了上來,平地起浪,飛沙走石,徒起一腔悔恨。

悔也無名,恨也無名,卻若春之野火,燒也不盡。

“你說,這就是墳中枯骨吧?”富貴仰麵,對著那月兒道。

花無聲,月無聲。

夜風拂過,富貴也無聲。

3

晨鍾暮鼓,佛事依舊。

富貴少見地勤奮,晨起便去練武,早晚課外仍要在佛前跪坐數個時辰來誦經禮佛,入了夜便往經堂去抄經,莫說引燈大師和一時,就是七盲,也不大常能見得他了。

然待得諸人覺出異樣時,富貴已是沒了蹤影。

這日的晨鍾未響,待得引燈大師醒來時,日頭已映到了大殿金頂。

眾人遍地地尋,最後才在那石屋裏瞧見了富貴,門怎麽也推不開,問話也不見回,除去最初衝著眾人行的一番大禮,便再未起過身,這一坐就一個日夜。

初時還道富貴是閉關,可兩日一夜下來,卻是愈發地不對了勁兒,這哪裏是閉關,根本就是把自己囚在了後山的石屋裏。

“富貴,閉關求佛是好事,隻是也需得吃些東西才是啊。”引燈方丈瞧著門前一筷未動的食盒歎氣道。

富貴端坐在屋內的石**,恍若早先的七盲,不動不語,不應不求。

“小子,你這是悟的什麽佛啊?怎麽還兩天不沾水米呢?佛祖菩提樹下苦修時也不是絕食啊,再說你怎能一句話都沒有就跟這兒貓起來啊?”一時不住地勸,聲音大得那石屋裏都起了回音。

富貴未語。

“富貴,我問你,你可知事有因果?”七盲的聲音不同一時,低沉,卻有力。

富貴未語。

“你既知事有因果,便該告知此事因何?”七盲的聲音已不似初時嚴厲。

富貴仍是未語。

“孩子,你自小在這寺中長大,你師父養育你二十餘年,你成佛也好,入魔也罷,總該和他說個明白……”引燈方丈瞧得富貴憔悴,心下不忍,連聲音都起了抖。這孩子自幼聽話,何曾有過這般行為?那門裏除去門閂還掛了鎖,另支了兩根鐵鍁頂在門上,莫說是推,就是砸也未必砸得開。

“方丈、師父、師叔,富貴不孝,對不起你們,也對不起我佛,富貴起了心魔,便是誦經禮佛也不能去除,你們便讓富貴在這兒修行吧,若能去除心魔自然好,若不能……”富貴的唇幹裂開來,蹦出縷縷血絲,因著久未飲食,話說得也是有氣無力,透過窗子看向外麵,隻瞧得一片光明,三個人影難辨遠近。

“若不能……那便讓我去吧,來生再來修佛悟道,拜謝佛祖。”富貴的聲音愈發地小,每一個字都像是自牙縫裏擠出來的,接連兩日未曾飲水,又值夏日高溫,換作旁人,隻怕早就暈了去了。

外間的人聞言,哪裏能不急?隻聽得引燈方丈顫著聲音勸道:“孩子,方丈老了,但方丈還算明白事理,你有什麽事就和方丈說,哪怕是你殺人放火了,方丈也不會把你往死路上逼。凡事都可商量,心魔有來,自也有去,佛心菩提,你……”

引燈方丈這幾句話,聽得富貴淚流滿麵,然而不等他幹裂的嘴唇張口,就聽得那門“砰”的一聲被人撞了開。

門閂彎折不說,那早先頂在門裏的鐵鍁更是一撅兩斷,“嗆啷”落地。

一時手中寸餘寬窄的棍子橫在胸前,雙眼微紅,胳膊上青筋暴起,這一擊顯是用盡了全身氣力。

富貴本就頭昏腦漲,這會兒陽光正盛,又是一驚,盡管人是瞧向門外,可哪裏還看得清誰是誰,隻覺得一陣天翻地覆,好像就到了床榻上,嘴裏滿口的藥味兒,連鼻子裏都是。

睜開眼來,床前一人,朦朦朧朧,微微晃動,頭疼目眩,不得不又閉了眼。

“醒了?”是七盲。

“師父……”富貴的聲音已不似白日嘶啞。

“為何?”七盲手裏還端著藥碗。

“師父,我心不寧,夜夜得見往事舊人,夜夜難眠,夜夜無明……”富貴仍是有氣無力。

自那木魚拿回之後,他便是連夜的夢,夢境如畫,難離心神。

那些夢都很長,長得讓他誤以為這就是一生……

有慢心,回眸淺笑,喜服花轎,白綾三尺,一抹香魂,含淚遠遙。

有聚散,廊下酣睡,時無影蹤,雨夜奔離,虎紋清晰,叫聲迷離。

有語虛,田間栽種,笑若清風,紅塵迷醉,黃泉孤影,愧對佳人。

有曹大豐,自幼窮苦,孤身獨活,病重殘肢,枉種情根,有生無念,無追無求。

有“鏡花水月”的圓臉姑娘,俏比嬌花,香氣襲人,滿心空洞,耍腔作態,懶怠世事,少問真假。

有那不曾謀麵的生身父母,忠君報國,慈愛柔情,屍身冰冷,水下長眠,天人相隔,靜默無語。

有書生小姐兩情相悅,有破廟老小被迫為匪,有無辜壯漢慘死山腳,有生老病死,有求之不得,有怨恨憎惡,有割舍不下……

“師父,我離我佛越來越遠了。”富貴想起那些夢,心底一陣絕望。

“人人都有舊事,人人都有故人,人人都難心安,故此我佛才入世度人。你自小生長在寺裏,竟然如此愚鈍,可見我佛從未走近過你,談什麽遠離?!”七盲眯著眼,手裏的藥碗卻是微微發抖,他到底是氣的。

“是啊,師父,我太愚頓了,今生迷途了,來世尋得了路再修吧,興許……”富貴的話沒說完,整個人就被揪離了枕頭,滿口的藥湯灌下來,口鼻皆是,苦澀難當。

“糊塗,今生無路,來生便有路了嗎?今生不為,來世便得果了嗎?今生不度,來世便可度了嗎?”七盲氣得扔了藥碗在地上。

瓷碗碎裂的聲音讓兩人都是一震。

富貴胡亂擦著滿臉的藥湯,連聲咳嗽,嘶啞地喊著:“你今生走這樣長,有路了嗎?你今生為了許多,可得果了嗎?你連自己都不肯度,現在還想來度人嗎?說什麽六十六年一劫,說什麽天意難違,說什麽不知為何,其實你和我都一樣,都是自己囚著自己,不過就是你接著囚下去,而我想要逃脫,你比我又高到哪裏去?我不悟,你就悟了嗎?”

富貴扯著嗓子,一氣說完,整個人便墜回了**,頭疼欲裂,目眩如轉,便是動一動手指都能看得滿眼的金星亂飛,再說不得一句話。

七盲仍舊看著那地上的碎瓷碗,薄唇微張,良久未動。

這還是富貴第一次不喊他師父,這還是富貴第一次指責於他……

4

碧雲清減,花落雨荒,夏逝,中秋。

富貴的身體好了許多,終日坐在長廊上誦經,手裏的木魚很新,新得還能聞到木屑的味道。

七盲自那日之後,卻是幾乎長在了大殿裏,然對著的卻不是佛祖,而是佛祖蓮座下藏的那枚裝酒的天青瓷瓶。

今日中秋,今日月圓。

七盲自房中出來,赤足站在長廊上,仰望夜空,那對鷹眼如今日的月一般,麵前似是遮了一層薄雲,不清不透,不明不亮。

富貴仍舊坐在廊上誦經,見得七盲,幾次抬頭想要說話,奈何七盲卻是理也不理,隻得作罷。

七盲捏著手中的天青瓷瓶,一口一口地抿著,今日他不曾用杯。

“富貴。”七盲悠悠開了口。

“師父!”富貴的手一抖,急急應聲,這還是那日之後,七盲第一次主動講話。

“你說得對。”七盲的聲音低,且緩。

“師父,我已經知錯了,我那些日子被噩夢驚得失了心神,才那般胡說八道,師父莫要再氣了……”富貴隻道七盲猶在記仇。

“不,你說得對,是我自己囚禁了自己。”七盲仍是說得不緩不急。

“我隻是忘記了。”七盲說完,不由莞爾,此生,竟也有他會忘記的事情。

“忘了什麽?”富貴被說得莫名。

“忘了那六十六年一劫從何而來……”七盲提起酒瓶舉向半空,對著月光晃了幾晃,天青的釉色在月下散著雪般的寒光,瑩潤清麗,釉勻胎薄,酒水在瓶中晃動,如有煙雲翻滾,起伏不定,朦朧誘人。

富貴順著七盲的眼神看去,卻是看不出與往日有何不同。

七盲仰頭張口,將那大半瓶的酒悉數倒進了嘴裏,酒水辛辣,燙人肺腑。

那瓶上下顛倒,滴酒不剩。

“看!”七盲捏著瓶子舉向富貴眼前。

富貴眯眼細看,卻是忍不住驚得瞪大了眼,那瓶中酒水已幹,內裏卻仍似有水流浮動,煙雲翻滾,陣陣陰影起伏扭擺,似有若無。

“你說得對,是我,囚禁了自己。”七盲一字一頓地說道。

百餘年前,他與風月兒在尋得棲身處後,便沉浸在了溫柔鄉裏,不舍離開半步。

彼時的世間,除去兩情相悅,便是愛意纏綿,莫說分開,單是這樣想上一想,便會覺得心頭一痛。

他想說的,風月兒都明白,他想做的,風月兒都應,他想要的,風月兒都有,他對世間一切的希望,都是風月兒給的,但他卻是一無所有,故而他能做的,隻有承諾。

他應下了風月兒永不會忘了她。

為了示真心,他責風月兒抽取了自己的一魂儲在那纏枝蓮的膽瓶中,甘願以殘魂存活世間。

風月兒自是舍不得的,人也好,妖也好,女子在情愛裏總歸是心軟的,不多日,便把那魂儲在了這天青的瓷瓶中,擺放在屋中的八寶架上,靠牆而立,如若尋常。

“你走與不走,我這顆心也隻給你一人,你若死了,我的心該放去哪裏?”七盲問及為何不肯收好那瓶時,風月兒如是說。

那瓶兒擺在那兒,風月兒每日看著,覺著七盲的愛意,已是滿心喜悅。自她拿出這天青瓷瓶的那天,她便已做好了打算,若是日後七盲當真遠去,那便碎了這瓶,還他一個完魂就是。

哪曾想到,七盲不曾遠去,這瓶兒也不曾碎,風月兒的纏枝蓮膽瓶卻是先碎了去。

踩在那膽瓶的碎片上,七盲心底的情意和腳底湧出的血混攪著流淌了一地,此後,他再沒踏足過那間屋子。

許多年後,佛陀賞他那口酒,散去七竅之盲時,他便徹底忘記了這件事……

“殘魂之人,跳脫人世,卻是逃不掉因果,那把刀插進來時我便該歸去的,奈何陽壽盡時我卻未盡,上不能通天,下不能入地,隻得在這世間依著那天命之數經受輪回。你可記得,我曾說過輪回是世間最大的罪,此罪我受了三次,卻是仍不能習以為常……”七盲苦笑,眼底一抹愁雲,凝聚不散。

富貴看著七盲手中的瓷瓶,想了許久,也不曾開口問出半句話來。

為什麽不砸碎它?

為什麽不忘了它?

為什麽不出塵自度?

富貴什麽都問不出,他那木魚還躺在床前的桌上,他連看都不敢去看。

5

夜風長,夢亦長,長風無影,長夢不醒。

七盲對著瓷瓶看了一夜,瓶中的酒幹了,又提了酒壇來喝,直喝到東方既白、兩眼迷離才躺倒下去,已是醉了。

拋了瓷瓶在長廊上,瓷瓶翻倒滾去一旁,“叮當”一聲撞在廊柱上,連富貴的心都跟著一緊,怕它碎了,又盼它能碎。

七盲卻是醉得迷蒙,長身立起,赤足廊下,揮袖翻身,高歌不止。

“人生長夢,長夢南柯梁上笑東風,秋意遲來,歸雲一去無影蹤。景物朦朧,前期何處,枯歎照壁孤燈對影空?心地無非,由來自在禪坐燃青燈,佛語如磬,暮鼓晨鍾,可憐酒醉念薄生……”

歌聲低沉,詞曲隨性,直唱得日升露盈,蟲鳴鳥桓,才搖晃著回了房,僧衣隨風,眼底帶血。

七盲的歌聲落了,富貴的經聲猶在,呢喃不絕,高低入耳。

6

午後,豔陽。

七盲醉了一夜,此刻出得房門,卻是神朗氣清,淡然如常。

倒是富貴,誦了一夜的經,歪靠在廊柱上,神色疲倦。

“師父,這瓶子……”富貴見得七盲出來,捧著瓷瓶迎了上去。

七盲瞧得那天青瓷瓶足有一盞茶的工夫,才伸手接過,納入懷中。

“師父,不碎了它嗎?”富貴略略失望。

“舍不得。”七盲神態坦然,答得實在。

他守了這瓶中魂兒百餘年,縱是無法自度,當下卻也是狠不下心,舍不得碎瓶,亦舍不得忘懷。

“醉酒時舍不得,醒來還舍不得嗎?”富貴再問。

“醉的是人心,不是酒,醒的卻是酒,不是人心。”七盲折身回房,將那瓶兒隨手置於花幾上。

出來時,瞧得富貴發呆,不由莞爾道:“你想我碎的是這瓶,還是你那木魚?”

富貴聞言,微微驚詫道:“師父,你怎知……”。

“我雖年邁,眼力卻未減,腦子也還行。”七盲搖頭,一手推開富貴禪房的窗,窗正對的桌幾上鋪著一方鵝黃的綢緞帕子,帕上一個木魚,為著遮灰,那木魚後還套了舊佛龕。盡管桌上除此之外再無他物,也還是讓人在猛一看下,隻覺得是供奉了個木魚在那桌上。

富貴抬眼看去,也是忍不住笑道:“是我入得虛妄,迷了心,竟將此雜物如此……”

“錯!”七盲厲聲打斷富貴。

“你眼有瑰寶,卻辯稱雜物,心有紅塵,卻謊稱虛妄,你既然知曉自囚於此,緣何不肯直麵?”七盲的聲並不高。

富貴卻是無語,良久才抹了把眼睛道:“師父,我明白了,人心皆迷,迷心無罪,妄圖偽心,才是罪過。你我雖同是自囚,然你可坦然麵對,我卻因此便欲離我佛而去,實在是愧對……”

富貴的話沒說完,七盲已是踱著方步出了院門。

富貴茫然間,聽得門外一聲長歎:“驚得醒別人,驚不醒自己。我早說過,度人容易自度難,這回你可信了?”

七盲的聲音懶洋倦怠,不似勸誡,倒像自嘲。

7

黃昏,殘陽,大殿之上。

“師父,我心不安。”富貴將那小木魚握在手中,這木魚他幾歲時便捧在佛前,木槌敲壞了幾個,木魚也不過添了幾抹沉色。

“為何不安?”七盲唇角微動。

“忘不掉。”富貴垂頭。

“為何要忘?”七盲又問。

“為了心安。”富貴輕歎。

“心安後要做什麽?”七盲再問。

“誦經,修佛。”富貴坦言。

“那你現在又在做什麽?”七盲仰麵看向佛祖。

“誦經,修佛……”富貴沉吟。

“師父,前塵會被忘卻嗎?”富貴垂首看向手中木魚,木魚仍是木魚。

“不會,前塵如刀,直指人心,每動一念,便戳來一把,然待得身上的刀子戳得多了,你也就幻化了鋼筋鐵骨,覺不出疼了。”七盲的話,涼如秋風。

“師父,我明白了,忘不掉也可心安,隻要我莫與自己為難,即便千瘡百孔亦可心安!那,師父,你心安了嗎?”富貴想了一會兒,扭頭問道。

“心安?不知道,沒想過。”七盲說得隨意。

富貴卻是恍然,折磨他多日的問題,原來在七盲那兒卻是不值一提,人心易迷,也易醒。

夜,依舊涼。

八苦寺的晚課卻很是熱鬧,富貴的呼嚕聲和一時的誦經聲交相呼應,繞梁不絕。

這一夜,眾人都睡得很熟,沒人誦經,也沒人醉酒,更沒人談經論道,隻是沉睡,隻是入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