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遠鎮東,有路一條,寬闊坦**,慣稱大道,大道路旁有亭一間,人曰不留,可擋風雨。

清遠鎮北,有塘一窪,方圓半畝,名喚懶荷,懶荷溏上石橋一架,經年無名,日久斑駁。

清遠鎮西,有林一片,蔥鬱深遠,謂之四方,四方林中有泉一眼,號之霧沼,四季常溫。

清遠鎮南,有山一脈,巍峨連綿,取名翠巒,翠巒山下有廟一座,尊為八苦,百年有餘。

八苦寺內師徒三人,方丈法號引燈,大和尚七盲,小和尚富貴。

1

雲遮高日,香氣嫋嫋,諸人靜坐,佛音繚繞。

八月十八日,引燈方丈正在殿中傳法講經,一眾香客和諸位僧人皆是正坐一旁。

“當知如是精覺妙明,非因非緣,亦非自然,非不自然,無非不非,無是非是,離一切相,即一切法……”引燈方丈誦經之聲渾厚有力,清靜人心。

“你們都讓開!讓開!為著這等石心瞎眼的金疙瘩在這兒叩拜,你們也都瞎了不成……”一個捏著斬骨刀的漢子橫衝進來,繞過眾人,向著佛像舉刀就砍。

一眾人被嚇得驚呼四散。

一時率先反應過來,縱身一躍,飛腿踢向漢子握刀的手,為怕傷人,不敢太過用力,不想漢子倒有把子力氣,刀雖然被踢飛了,人卻是反手一拳悶在了一時胸口。

“哪裏來的歹人,膽敢與我佛不敬!”一時挨了一拳,氣急而起,再顧不得許多,兩腿連踢,那漢子被踹倒在蓮座下,不敢妄動。

“為何佛前放肆?”一時厲聲質問,他平時說話聲音便高,此刻氣血上湧,聲音更是大得讓人耳根子嗡嗡作響。那漢子又嚇又怕,已是頹了氣勢,隻坐在那兒,弓背塌肩,眼神無光。

“胖庖丁?”香客中有熟識的不免喊了出來。

可這漢子又黑又瘦,尖嘴寡腮,露出的胳膊細不過寸餘,哪裏能稱得上個胖字?

“庖丁?哎,哎……”那漢子聽得這一句庖丁,竟捂著臉哭了起來,這一哭倒是把麵前的一時弄得不知該當如何。

“施主可是早些年常來敬香的那位楊屠戶?”引燈方丈拾起漢子扔在地上的那把斬骨刀,隱約似是想起了這個稱呼。

早三四年前,鎮上有一位楊姓屠戶,殺牛宰羊的手藝極好,片肉離骨不廢絲毫,人稱小庖丁,因著身寬體胖,叫到最後便改成了胖庖丁。成婚多年,夫婦二人很是和睦,隻可惜膝下無子,故此楊氏夫婦時常往寺中來敬香求子。

那漢子隻顧著坐在地上哭,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可不就是他嘛,那會兒又白又胖的,生意也好,從不短斤缺兩,也不知怎麽的,這後來突然就改了行,好像前兩年往東邊替人趕大車去了……”一旁的香客接過了話,可這不等說完,就聽得那楊屠戶嘶吼一聲,猛地向引燈大師撞了過來。

一時正查看方才佛腳下被砍的裂口,不曾想到防範,待得反應過來已是晚了。

眼見著楊屠戶麵目猙獰,眼帶血絲,已是到了引燈大師麵前。

“咣!”一聲悶響,楊屠戶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上,鼻尖通紅,滿臉是血。

七盲擋在引燈大師麵前,伸出的拳還沒收回。

“咣啷。”引燈大師雖未受傷,卻也嚇了一跳,手中一鬆,那斬骨刀落在了地上。

楊屠戶捂著鼻子,就地一滾,撿起那斬骨刀,也顧不得鼻血噴湧,起身揮手對著佛像又是一刀。

一時哪裏還能容他,衣袂卷風,長臂鐵拳,緊緊勒住楊屠戶,揮手奪了斬骨刀。

楊屠戶哭喊掙紮,舉著空拳仍是想砸向佛像。

隻得責了富貴往後院去找繩子,想要綁了再問話,那楊屠戶縮在一時胳臂中,整個人如過水的麵條一般,提不起一點力氣,鼻涕眼淚一大把,悉數抹在了一時的衣襟上。

好不容易等得富貴提著繩子來了,一時忙不迭地放了手,楊屠戶便胎胎歪歪地順著滑了下去。

引燈大師看得不忍,想起楊屠戶早年間白胖的模樣,不由一陣唏噓,上前問道:“楊施主,你這是所為何事啊?我佛慈悲,何以這……”

引燈大師的話還沒說完,萎靡的楊屠戶突地就像中了邪似的,伸手自靴筒裏抽出一把鴨片刀,寒光閃閃,刀刃窄細,引燈大師大驚之下卻已是無處可躲。

那刀離得引燈大師不過尺餘遠近,莫說是年邁的引燈大師,就是會武的壯漢,此刻隻怕也難說全身而退。

“不可……”引燈大師竟然還伸手向前迎了去,口中驚聲,眼內不忍。

那刀尖,是衝著楊屠戶自己的。

這一刀紮在脖子上,莫說是人,就是頭大牲口,也要血濺當場。

血到底還是噴了引燈大師一臉,赤紅,溫熱。

血也噴了楊屠戶一臉,驚詫,莫名。

血還浸透了七盲的整個右臂,緇衣暗紅,血滴如注,正擋在楊屠戶的脖頸前……

楊屠戶兩眼迷茫,看向七盲,他本是要自殺的。

“你既無心傷人,何以要傷自己?”七盲的聲音很低,微微發著抖,臂上疼痛之劇,隻怕已是傷到了骨頭。

“我……我……我……”楊屠戶張著嘴喊了半天,最後也隻得一個“我”字,枯瘦的臉上滿是褶皺,嘴角因著哭喊太過用力,已是撕裂滲出了血絲,這一個“我”字裏不知是包含了多少的苦難委屈,才至得有口難言。

早先膽子大的香客,這回也都嚇得散盡了,大殿裏除去僧眾,便隻剩下門外的非關捧著風月,蹙眉不語。

2

楊屠戶兩手被縛,垂喪著眉眼,靜坐在飯堂裏,鍋中粥米的香氣陣陣傳來,遮住了七盲臂上的藥味兒。

“楊施主,事已至此,你多少要有個說法才是,無端端鬧我寺廟,砍傷我僧人,這是何道理啊?我佛慈悲,若果真是寺中之錯,老衲定會還你一個公道,但你總要說明才是……”引燈大師苦口相勸。

“我佛?慈悲?哼……”楊屠戶聽得這四個字,眼角又是起了怒意,也不過一瞬,怒便轉做了悲,連聲地歎氣。

楊屠戶為著求子,誠心向佛,常往寺中供奉,雖然不識字,卻是聽得“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老話,經文裏又常有不可殺生的勸誡。

楊屠戶隻覺得佛祖一直沒能許他個孩子,定是因著他做了十幾年屠戶,殺生太多,損了子孫運,便和自家婆娘商量關了肉店,改行賣起了炒貨,奈何他殺牛刀用得好,這炒爐子卻是用不順手,不是火大,炒糊了花生,就是火輕,瓜子反潮生了白毛。

半年的炒貨攤子,連塊碎銀子都沒賺出來,硬撐著沒賠也就是了。

轉年開春,楊屠戶便跟著鄰居一起往外去給人趕起了大車,生計倒是有了著落,兩人卻是五六日才見得上一回。

春夏尚可,入了冬,楊屠戶便不能時常回來,月餘才能見上一麵,便想著過了年得了錢,就辭工回家,哪想這邊工還沒辭,家裏就傳來了話兒,婆娘有了身子。

天大的喜事,讓楊屠戶請同屋的人吃著醬牛肉喝了一頓大酒,三十大幾才算有了後,哪裏還能等得過年,當即就辭工往家趕,捏著手裏的銀子,繞路去買了一大卷子新棉花要給婆娘做襖子,剩下的再給孩子做床小被褥……

這邊漢子樂得一路念著我佛慈悲、菩薩保佑,那邊婆娘下地的時候卻是閃了腰,小的沒保住,大人也傷了身子落下了病根。

這兩年裏,楊屠戶除了屠戶什麽都幹了,種地,賣菜,抬棺材,賺的錢除去生活,便是給婆娘買藥,可世道愈亂,銀子也愈是難賺,今兒早上當了冬日的棉被,也隻夠買上三五天的藥,可轉眼,這天便要涼了……

“都說他慈悲,怎麽沒見對我楊家發發慈悲呢?我那婆娘,好端端一個人兒,日日吃素上香,最後怎麽了?孩子沒了不說,又得了癆病,這會兒瘦得還沒袋子草藥沉,癱在榻上又哭壞了眼……

“慈悲,慈悲,若不是念著他慈悲求著他慈悲,我何至於好端端的屠戶不做,瞎了一身手藝不說,吃苦挨累倒騰了幾年,連給婆娘看病的銀子都沒攢出來……他慈悲,慈悲怎麽不給我一條活路喲?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成他娘的個佛!若不是有著個慈悲名,我何苦信他?而今我信了他,他怎麽又不慈悲了?”楊屠戶罵得憤恨,眼底通紅一片,眼角的皺紋都聚在一處,卻是一滴淚也沒有,空茫茫一臉悲戚,看向門外的夕陽。

“糊塗!”七盲抽出戒尺敲在桌上,驚散了楊屠戶眼裏的悲戚。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可知何為屠刀?何為佛?你有心向佛,卻不解其意。一意孤行,又來怪罪我佛,心有所求時,我佛便慈悲,心有怨念時,我佛便罪過。我佛是賴了你的賭賬還是掏了你家雞窩,無端招來你這般責怪?”

七盲的戒尺拍在桌上,震得旁邊的醬菜碟子都滾出了湯汁。

“你……大師,我沒想傷你,真沒想……”

楊屠戶看著七盲,又是內疚又是懼怕,卻也還是帶著氣的反駁道,“刀就是刀,我當了半輩子屠戶,還能不知道屠刀是個啥嗎?佛就是佛,整日高高在上地杵在那兒,盡是些騙錢的假把式,什麽功德,什麽正果……”

楊屠戶說到這兒,瞥眼看向眾僧,被一時黑豆一樣的圓眼瞪著,不由住了嘴。

“佛法,都是讓你們這些人傳歪了……”七盲搖頭沉聲輕歎。

“哢!”那把斬骨刀被七盲一把扔到了楊屠戶麵前,銀光閃閃,鋼刃堅實。

楊屠戶盯著那刀,七盲也盯著那刀,眾人無不盯著那刀。

“屠刀在心,不在手,你該放下的不是這把刀,而是心中那強求的刀。成佛也不是成那天高雲遠的佛祖,而是成你當世該享的人生苦樂!”七盲一番話說得深切,奈何楊屠戶卻是滿麵怔愣。

“若果你當年放下的不是這把刀,而是釋懷了求子女的執念,現在想來,日子恐是大不一樣……”富貴忍不住直言。

楊屠戶臉上的怔愣逐漸僵硬,抬眼看向引燈大師,大師眼沉如水,麵色不動,卻是一聲哀歎。

隻這一聲哀歎,已足以催出楊屠戶滿心的淚……

3

長夜如水,晚秋露寒,斜月透窗,長笛曲幽。

七盲自製的那根竹笛已是許久不曾拿出來過,這一夜卻是吹了半宿。

富貴跪坐在門前誦著經,非關在門外對著風月輕聲吟唱。

一曲盡,七盲仰望窗外殘月,不動亦無語。

非關也停了吟唱,扭頭看向七盲。

富貴仍舊誦著他的經文。

“七盲,你們人,過得好沒意思。”非關開了口。

“妖有意思嗎?”七盲抿嘴笑道。

“也沒意思。”非關細長的眉眼略略下垂,看向地麵,風月亦搖晃著腦袋,不知是點頭還是搖頭。

“不過,我們至少不會因此怨恨別人也沒意思。”非關說完抬眼看向富貴。

富貴仍在誦經。

“你們啊,好沒意思。”非關起身離了僧舍,空留下七盲靜坐,富貴誦經。

月影愈斜,星光漸繁。

“師父!”富貴率先停了經文。

“嗯?”七盲像是等了許久。

“屠刀在心,不在手。”富貴正色道,這本是今日七盲講給楊屠戶的話。

“嗯。”七盲嘴角含笑,應聲,卻是不多言語。

“非關說得對,我過得好沒意思,我不該指望你早日開悟,以此來讓我生出自己也能開悟的盼頭。我和那楊屠戶一般模樣,心中的屠刀仍有利刃,師父,我錯了。”富貴的聲音很輕,一如方才誦經一般。

“嗯。”七盲微微點頭。

“可是,師父,你也錯了,你的屠刀也還立在那兒。”富貴不知何時藏下了戒尺在袖子裏,竟然“啪”的一下拍在了七盲眼前的蒲團上。

“嗯?”七盲未動,鷹目深遠。

“我的木魚已與其他木魚相同,你的瓶子卻……”富貴敲打著手中的舊木魚,抬眼看向架子,卻是險些咬了舌頭,原本淩厲的模樣此刻已是透了心虛。

“師……師父……瓶……瓶子碎啦?什麽時候碎的?”富貴的舌頭已是和牙齒打起了架。

那架子上的天青瓷瓶此刻已是一開兩半,自中間碎裂開來,裂口整齊,顯是被利器所削,碎裂開的部分仍自躺在架子上,紫檀色的木質上隨意躺倒著兩瓣天青碎瓷,悠然無聲,巋然不動,好像很久以前就是這般擺放似的。

“該碎也就碎了,有什麽值得一說的。”七盲難得說了一句長話。

富貴額頭的冷汗卻是滴了下來,砸在蒲團上發出輕輕的一聲“啪”!

“師父果真好修行,是徒兒浮誇了。徒兒告辭,願師父好夢安眠,早成正果……”富貴誇張地說了一段戲詞似的話,折身就要走。

“等等,”卻是被七盲喊了住,“你忘了留下我的戒尺”。

七盲目色平靜,話也說得輕巧,卻還是驚得富貴心上一陣狂跳。

“師父,我……我方才也是想你早日看透,我……我這戒尺也是順手,沒想真打在你麵前……”富貴對自己滿是絕望,好端端地想要點化人家,可人家在世二百餘年,哪裏用得著旁人點化,富貴暗罵自己。

“無妨,你也是好意。”七盲似是不甚在意。

“阿彌陀佛,師父慈悲,那我先回了。”富貴瞧得七盲如此平淡,隻覺自己當真是過於浮誇,丟了出家人的樣子,不由有些羞愧。

“去吧,明日……”七盲看向富貴,嘴角含笑道,“明日去羅漢堂向每尊羅漢行一百零八個大禮,多積些福德。”

七盲的話說完,富貴已是覺得膝蓋一陣刺痛,那羅漢堂裏十八位羅漢,每位一百零八個大禮,這一頓罰受下來,膝蓋不腫,肩膀不酸,腰脊不疼,當真要靠我佛慈悲了。

“我也是好意。”七盲衝富貴擺了擺左手,右手的傷口太重,方才吹笛子時又崩裂了些許,紗布下滲出絲絲血跡。

這一次,七盲的傷直養了月餘才算好,還發了幾日的高燒。

“師父,你病了。”富貴心裏不知是喜是憂。

二十餘年來,富貴從未見過七盲生病,也從未見過他寸餘長的傷,便要養上這麽許久的。

果真,七盲已和以往不一樣了,心如此,身亦如此。

4

秋去冬來,紅梅雪殘,新春送往,萬象更新。

楊屠戶帶著婆娘往山上來叩謝佛祖,口中念念有詞地念叨著,“我佛慈悲,菩薩保佑……”

那一日,楊屠戶握著斬骨刀下了山,引燈方丈又遣著富貴送了些銀子去。不過月餘,楊屠戶的肉攤重又開了業。

就是這樣奇怪,人心一旦開了,原本緊鎖的門也就開了,前路的門開了一扇,下一扇也就容易推得多,一路走下來,不免讓人驚訝又感歎,我佛終究還是慈悲。

送走了楊家夫婦,富貴卻在飯堂裏看見了非關,隻見得銀白的身影麵前是一整排的酒壇,有大有小,有陶有瓷。

不用問,富貴也認得這些壇子,皆是七盲釀的酒,藏在各處的佛龕下。

“師父的酒你也敢偷,看他回頭不罰你的。”富貴拉了一把非關。

非關卻是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是他送我的。”

富貴自是不信,往日把這些酒看得寶貝一樣,直說這酒除了他沒人能釀出來,怎麽可能這般輕易送人?

“他要走了。”非關抿了抿嘴角,捧了個酒壇往門外去了。

富貴卻是呆立在那兒,連圍巾都忘了摘。

“師父,你要走嗎?”富貴在僧舍前踱了半個時辰,終究還是忍不住衝進屋問道。

“嗯?嗯。”七盲笑了笑。

“去哪兒?”富貴卻是笑不出。

“雲遊。”七盲還是笑。

“什麽時候回來?”富貴忍不住問。

“不知道。”七盲起身往桌幾走去。

“一年?兩年?五年?還是十年?”富貴仍是追問。

“不知道。”七盲答得隨意,手中握著一柄畫卷,遞給富貴道,“這畫兒你幫我好好存著,日後我若是回來了,你再還我,若回不來,也就罷了,隨你處置吧。”七盲的話仍是說得隨意。

“師父……為何要走?在此處不也一樣修佛嗎?”富貴握著畫卷,掌心都沁出了汗。

“為何一定要留?在別處不也一樣修佛嗎?”七盲哈哈大笑,近來他總是喜歡笑,一雙鷹眼裏也多了說不出的柔和,竟有幾分像引燈大師了,那是老人獨有的寬容與神態。

5

春未暖,花也未開,七盲尚未走。

引燈大師卻是病了,病得不能下床,不能出房間,甚至連飯食都不大能吃了。

可是急壞了所有人,富貴整日照顧在一旁,殿上的事悉數交由一時代理。一時雖然聲高震耳,卻是仍自帶著大寺武僧的氣派,今下在八苦寺待久了,少了幾分執著,打起禪機來,愈發有了高僧的模樣,倒也引得不少香客敬讚。

七盲因著引燈大師的病,不免改了主意。

引燈大師年事已高,又有舊疾,此時又病得這樣重,隻怕是熬不過這個春天。七盲哪裏還敢再走,一世緣分,這最後一程,怎可不送?

“方丈,你多少也要吃些東西,整日隻喝藥,哪裏能行……”七盲進得方丈禪房時,富貴正在勸方丈用飯。

然而這粥米卻是怎麽端進來的,又怎麽端了出去。方丈一天也不過用得幾勺米湯,整日昏睡,甚少清醒。

七盲每次來,方丈都在睡,哪裏會有人能睡得這般沉,想來這病,當真是來得太霸道了些。

“這藥吃了幾天,也不見好,我去找張大夫問問……”七盲急得眼角都是不住地跳。

“哎……哎,師父,張大夫說了,這藥是慢調,得一陣子才能見效,不都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嗎?你別急了,去歇著吧,我在這兒呢。”富貴慌忙攔住七盲。

七盲止了腳步,瞧著方丈的氣色還算如常,也就做了罷。

“富貴,非關剛在門外尋你來著,且去看看吧。”七盲衝門外指了指道。

“找我?好,師父,你坐坐,我去一趟。”富貴說著披上衣服起了身,臨走前還不放心地替引燈大師掖了掖被角。

七盲瞧得富貴出了屋,往爐上提了水壺來,想倒些溫水與方丈潤潤唇舌,哪想舉著杯靠過去的時候,卻在方丈的枕下發現了幾粒饅頭的碎渣,忍不住臉上掛了笑。

早在七八天前,他就知道引燈大師的病有蹊蹺,每日的藥是一時熬的,大夫是非關接送的,飯是富貴喂的,凡事無需他插手。

方丈生病以來,連日來都隻是送些粥米小菜,饅頭是後麵飯堂裏僧眾吃的,便是富貴用飯,也是往飯堂去,饅頭又怎會出現在這屋裏,想來粥米不進是為著給七盲看得。

再看向引燈大師,臥床十數天,若是終日隻得幾勺粥米,早該瘦得皮包骨,哪能有此等紅潤麵色。

“你乃方外高僧,何苦與那小孩子一般?早年那般倔強,也沒見著你說句謊來,如何到此刻卻來誑我?”七盲拈起那幾粒碎渣扔在引燈大師麵上。

“嗬……”引燈大師微微睜開眼,嘴角還掛著笑道,“你莫氣,這十幾天,老衲過得也是不易,整日地躺著,可是比每日的早晚課要累啊……”引燈大師索性坐起身,抬腿下了地。

“我要走了,可能,不能送你了。”七盲看向引燈大師,很是坦然。

“不用送,不用送,時候到了,閻王自會來叫我,你送不送都是一樣。寺中有一時,還有富貴,再不濟非關也會關照著,你無需操心。”引燈大師繞著屋子來回地走,終於能自由活動,他白眉挑動,眼角帶笑,看起來很是開心。

“好,我不送你,你也莫送我了,十方叢林,來去自在,我便不與眾人辭行了。”不等引燈大師應聲,七盲已推門而去。

待得富貴歸來時,屋中隻引燈大師一人輕撫白髯,眼望窗外。

富貴怔愣片刻便反應過來,向寺外追去,七盲已是到了山門。

“師父,保重啊!”富貴對著山下的影子大喊,那人影並不算遠,尚能看得見頭上褐色的頭巾,然,人影卻是未曾回頭,連腳步也是一頓未頓,直奔山下,腳步輕盈。

富貴站了一陣子,折身往經堂去了。

八苦寺,不止一個百年。

《八苦寺誌》,也該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