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遠鎮北,有塘一窪,方圓半畝,名喚懶荷,懶荷溏上石橋一架,經年無名,日久斑駁。
清遠鎮東,有路一條,寬闊坦**,慣稱大道,大道路旁有亭一間,人曰不留,可擋風雨。
清遠鎮西,有林一片,蔥鬱深遠,謂之四方,四方林中有泉一眼,號之霧沼,四季常溫。
清遠鎮南,有山一座,高大巍峨,取名翠巒,翠巒山下有廟一座,尊為八苦,百年有餘。
八苦寺內師徒三人,方丈法號引燈,大和尚七盲,小和尚富貴,另有掛單的和尚喚作一時。
1
八月風軟,茉莉香濃,木魚聲聲,不語無形。
下了晚課,七盲端著茶杯迎風坐在回廊上,富貴在一旁誦經。
“師父,方丈說有人捐資給咱們修大殿了。”富貴抬起頭,瞟向茶壺,壺裏是今年新窨好的茉莉花。
“嗯。”七盲應聲,杯中茶香陣陣。
“聽說捐了一千兩銀子呢,修大殿要那麽多錢嗎?”富貴歪了歪腦袋,放下木魚湊了過來。
“修殿一百兩,塑佛像九百兩。”七盲看著杯中的茶,一葉茶並著兩瓣茉莉花瓣混了進來。
“哦。”富貴應了一聲,自己倒了茶,站定在僧舍長廊的柱子旁,從這裏剛好看得見僧舍牆外露出來的半個大殿屋頂。
八苦寺的大雄寶殿有十幾年沒大修過了,入夏以來便一直在漏雨,補補漏漏,惹人頭疼。
“聽說那位功德主和方丈隻談了一個時辰,便同意捐資,方丈的麵子真大啊。”富貴抹了把汗,八月的天,縱是心靜也免不了一身的汗。
“錯了,是我佛的麵子大。”七盲飲茶,將那片茶葉和兩片花瓣也一並吞了下去。
2
修殿的工匠來了十幾個,又是木匠,又是石匠,又是人聲,又是鍾鳴,八苦寺裏從早熱鬧到晚。
方丈請了賣菜的四嬸來幫襯著打點做飯,四嬸的女兒新寡歸家也一並來了,二十三四歲的年紀,烏黑亮麗的頭發,一身素服,整日在廚房忙碌,鮮少踏足前院。
“師父,那女施主做的飯真好吃。”富貴每日去往前殿監工,沒瘦,反倒胖了。
“是不錯,回頭托她多漬些雪菜筍絲存上。”七盲為著日後的下酒菜打算。
“那女施主總避著人,我說不上話。”富貴搖頭。
“說不上也好。”七盲的話讓富貴不明白。
3
“小師父,你在這兒站了有半個時辰了,可是有事?”四嬸的女兒看著這小和尚立在太陽地裏好一陣子不說話,隻得出來問上一句,這樣的日頭,再站下去隻怕就要中暑了。
“女施主,我家師父想請您得空時多漬些雪菜筍絲存起來,不知可否?”富貴一頭的油汗,八月的太陽,便是不叫日頭,改叫火頭也當得起了。
“就這事?”那女子詫異,這種事情,何至於要站上這許久。
“就這事。”富貴應得老實。
“好,明日叫我爹送些筍子來就是。”女子點頭應下,卻是不見富貴轉身,隻得又問,“還有旁的事?”。
“女施主,小僧修行不到,心思不靜,故身難涼,今下頭頂耳後皆世間繁華,不可得三藐三菩提心,周身上下難得如是住,煩請女施主行個方便。”富貴雙手合十,耳後的汗流得瀑布一樣。
女子眨著眼睛,好半天不知該作何反應,她聽不懂這些。
“女施主,太熱了,我想喝口茶。”富貴垂下頭,換了種說法。
那女子愣了一下,忙讓了富貴往陰涼處去,卻是忍不住笑意。
4
“女施主,方丈叫我過來。”富貴提著水桶進了角門。
“天熱,我熬了綠豆水解暑,你送去前院吧。”那女子已不似來時那般拘謹。
“女施主心善。”富貴提著桶往鍋前去。
“別總女施主女施主地叫了,聽著就像恨不得讓我捐香火錢似的。”女子說著掩嘴笑了一陣,想來原本也是個愛說笑的性子。
“我在娘家的時候喚作慢心,想是較你虛長上那麽五六歲。”她說完卻是咬了咬唇,這名字,有日子沒人喊了,出了嫁,便都以夫姓喚她,今回了家,又是整日悶在院子裏,就是父親都不大見得著麵。大門不許出,二門不讓邁,地裏活兒再忙也是不許她去幫襯,哪裏還能見得到旁人。
“好,女施主。”富貴隻一心一意地舀水。
5
盛夏的天,晴便烈日當空,陰便烏雲壓頂,早起還晴空萬裏,轉眼便砸起了豆大的雨點,直到了戌時也不見停。
寺小,人多,工匠們被安排去僧舍休息,和尚們隻得往偏殿去誦經,四嬸和慢心自然是宿在後廚。
偏殿裏供奉著觀音和諸位羅漢,觀音像白衣端莊,左手持一蓮花,右手作與願印,靜默含笑,麵相慈和。
諸羅漢薄紗彩衣,形態各異,表情萬態,恍若眾生。
屋外風雨飄搖,屋內一燈如豆。引燈法師端坐在正中,一聲聲敲著木魚;一時坐於左側,唱誦經文,一刻不歇;七盲歪靠在殿門上,緇衣下擺已是濺上了雨水;富貴提著水桶以抹布擦拭眾佛像,一舉一動,盡是虔誠。
木魚,誦經,灑掃,望天,四人各自忙碌,各自歇息,直等得雨下半夜,所有的羅漢像都擦完了,殿中仍舊無一人閑談,無一人發問。
“雨停了。”不知過了多久,富貴坐在那兒,似睡非睡間,聽得七盲聲音。
方丈的木魚還在敲,一時卻是起身直了直腿,看著七盲開了口:“師兄,是雨停好,還是下雨好?”
“師弟,是心動好,還是心靜好?”七盲不答反問。
一時挑了挑眉毛,黑豆似的眼睛眨了又眨,頹喪道:“師兄好修行。”轉身坐回,再不言語。
“方丈?什麽意思啊?”富貴歪著頭想了半天,到底還是忍不住悄悄移去了引燈大師旁。
引燈大師住了敲木魚的手,含笑道:“修佛修心,清淨自然,固然是心靜好,可心不動,人何以動?人不動,何以知世間明暗?不知世間明暗,又何以曉十方清淨?”
“就是說,心不動便不能靜,雨不下便不能停?”富貴恍然。
引燈大師卻又搖頭:“那是我說的,不是他們,這是你說的,也不是他們。”語畢,滿是褶皺的眼看向富貴,眼中深沉如水,一瞳如月,千江有水千江月的月。
6
天青,雨停,蟲鳴,心空。
富貴灑掃院子時,慢心正在殿後的佛塔前叩頭。
“女施主好佛性,這般早來禮佛?”富貴舉著掃帚走了過去,仍舊稱呼著慢心作女施主,他已忘了前幾日的對話。
“哪裏,不過是求佛祖保佑罷了。”慢心倒也不曾計較。
“求什麽?”富貴圍著佛塔開始灑掃。
“沒什麽,就女人求的那些事兒。”慢心有些不好意思。
“男人女人皆是眾生,有何不同?”富貴不懂,在他眼裏眾生便是眾生,難分彼此。
“自然是不同的,若是什麽都一樣,世間何苦分出男女來?都變作一般模樣豈不是省事?”慢心笑和尚呆,不想這一問,倒把富貴問住了。
“難不成我佛疏忽,才讓人分出了男女,造就了紅塵……”富貴自己問自己,卻連自己都答不上來。
“佛祖也會錯?”慢心搖頭,這小和尚真是有趣,想是自小學佛學得呆了。
如此一想,倒是讓她忘了羞怯,便一半對富貴,一半對自己地說了起來:“女人嘛,總想找個如意郎君的,隻是我一個守寡婦人,本不該有此妄想,可這世間事已夠磨人的了,若是再少了兒女情長,不免太難過了些。說到底,也隻是希望日後的日子好過一些罷了,肚子空了好填,心空了,就填不上了……”
“那晚些我幫你誦經,興許佛陀一高興,能早些應了你。”富貴說得認真。
慢心紅著臉,卻忍不住笑,一笑便不可收,笑聲回**在院子裏,清脆悅耳。
她有日子沒這麽笑過了,她本就是個愛談笑的人兒,可父親做主把她許去了外地,好容易日子過得順了,丈夫又從了軍,她便不得不閉門禁足。流言是非比利劍,閑言碎語是鋼刀,無後已是大過,若是再有旁的,她哪裏還擔得起?
謹言慎行地撐了三年,一個“戰死沙場”就把她這後半生釘上了釘子,夫家先是逼著她自縊好掙個烈婦的牌坊,好容易舍了家業回了娘家,父親又是整日的愁眉苦臉,她就是有可樂的事,也再沒這個心了。
7
“師父,兒女情長是什麽?”富貴灑掃完畢,一路小跑著奔了僧舍,拉住七盲便問。
“兒女情長?”七盲怔住,撚著念珠的手也慢了下來,好容易張嘴,卻是吐出一句讓富貴更加摸不著頭腦的話兒來,“是水中蓮,是缸中米,是墳中枯骨,是阿彌陀佛。”
8
富貴在佛前坐了一天,卻是不敢誦經。
“怎麽不誦經了?”七盲問。
“不敢誦。”富貴垂頭。
“為何不敢?”七盲彎了彎嘴角,這孩子今日有趣。
“怕心中所念是錯。”富貴懊惱,若兒女情長是墳中枯骨,他為此誦經豈不是害了慢心?
“那你為何還坐在這兒?”七盲又問。
“怕心中所念是對。”富貴一臉茫然,若兒女情長是阿彌陀佛,為此誦經,自是大功德。
“你可知昨夜方丈為何隻敲木魚,不誦經?”七盲含笑,眼角的魚尾紋聚在一起,一雙眼卻亮若星辰,讓人看不出年紀。
富貴眨眼。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是清淨是凡塵,掛角羚羊莫追尋。”七盲兩眼微闔,雙手合十拜於佛前。
“師父,你是說,對錯既然難分,不若不去分它?既然皆是虛妄,不若不去尋它,佛祖自有度化?”富貴似懂非懂,眼露欣喜。
“去吧,今兒工匠們不在,你去大殿的後牆裏,把我藏的老酒拿出來。”七盲擺了擺手,坐於蒲團之上,木魚輕敲,亦未誦經。
“哦,哎?師父,你為什麽也不誦經?”富貴咧嘴偷笑,原來師父也有想不明白的事嗎?
“懶。”七盲嘴唇微開,擠出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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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下雨,工期停滯,四嬸也要回去照應菜地。
方丈對四嬸說慢心有佛緣,時常禮佛可積來世德行,四嬸便商量著讓慢心仍舊每日來照看寺中餐食,工錢減半亦可,方丈沉吟片刻也就應下了。
富貴知道,是七盲攛掇著方丈去找四嬸的,這裏的和尚吃了慢心做的飯菜,再沒人想吃自己做的東西了。
“又要下雨了。”慢心站在房簷下望著天。
“看這雲,隻怕是場大雨。”富貴也望天。
“這麽大的雨,恐不能下山了。”慢心把耳畔掉落的碎發別向耳後。
“天陰路滑,不能下山了。”富貴沒有頭發可別,仍是望天。
第二日清晨,富貴拿著掃帚往後院灑掃,未及佛塔前,便見慢心在叩頭。
“昨日的雨真大。”富貴上前。
“是啊,陰了半晌,入夜才下。”慢心抿嘴微笑,照舊俯首叩頭,黑亮的頭發盤在頭頂,隻耳畔的碎發隨風飄起。
“還好今日晴了。”富貴歎了口氣,昨日朔月,七盲把大殿裏藏的那壇老酒喝了一半,還有一半灑了一席子,心疼得要命。
“小師父,你日日念經,怎麽原來竟是個酒肉和尚?”慢心掩鼻疑問。
“不不不,是我的衣服喝了酒,不是我。”富貴慌忙解釋,他的衣衫疊放一旁,被七盲拿去擦席子了。
“喝就喝了,怪衣裳做什麽?你們出家人一口一句不打誑語,說那些空色不空色,非想非非想的,其實哪一句不是誑語?”慢心撇嘴,起身繞塔。
“出家人不打誑語。”富貴雖急得額頭冒汗,可手裏照舊揮著掃帚,將塵土落葉悉數掃去,這才直起腰,認認真真地對著慢心問詢行禮,再三道,“當真不是富貴喝酒,還望女施主相信。”
慢心繞了一半的塔,駐足看向富貴,這小和尚高瘦如少年,臉上的表情卻認真得像個老頭子,看向自己的眼裏盡是急切。
“好,我信你。”忍不住重又帶了笑意。
此後,但凡大雨,慢心便宿在寺廟後廚。但凡大雨,第二日清晨,富貴便去灑掃佛塔。
慢心叩頭,富貴灑掃,日複如是。
“女施主,你不喜出家人?”富貴隱隱有此感覺,慢心除自己之外,幾乎不和旁人說話。
“不喜,有心修行,在家出家,不也一樣修?出家出家,你們是出來了,可家裏的人和事誰管?修佛修佛,你們是成佛了,可周邊的苦難還是苦難,多少人出了家就脫了了凡塵,家裏兄妹是病是死,也不聞不問,父母老弱,也不管不顧,整日地舉這個榆木疙瘩敲來敲去,能敲出個靈丹妙藥救人命嗎?”
“還不是為了自己心裏空了去,逃出這紅塵萬丈,好舒坦些,有哪個真如那菩薩般入世救人的?好容易有些個肉身菩薩的傳說,還被這俗世說得不堪入耳,世人不分真假,出家人也難辨……”慢心蹙著眉,越說越多。
她在恨,恨為何有人可以逃脫世俗品評,自顧為生,她卻要整日陷在別人的唾沫裏活著,她也在羨,羨這十方叢林清淨自然,羨這小和尚心中明亮。
富貴怔愣許久,幾次張嘴又閉了上。
“怎麽?”慢心話說一半,就瞧得富貴眼中一片氤氳。
“我佛慈悲,我法莊嚴,偏生我等僧眾修行不夠,誤了這佛法,讓女施主生得如此想法……我、我……我既對不起佛陀,也對不起眾生……世事如此,讓你心有遺恨……我卻無力開解……”富貴越說越忍不住,眼淚到底還是滾了下來。
這次換慢心的嘴空張幾次,難得一語,好一會兒,遲疑著伸出手來,覆在富貴抹淚的手上,淚水濕暖,浸了皮膚,也浸了人心。
佛塔上的銅鈴被風吹得叮當作響,散在盛夏的清晨裏,不著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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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無雲,有風。
“怎麽不誦經了?”七盲問富貴。
“嗯,誦。”富貴把手裏的麵團悉數灑在風月的盆裏,應聲答道。
七盲靠在佛龕前撚著念珠,耳中是淺淺風聲。
“師父?”富貴放下木魚,他一下都還沒敲。
“水中蓮那麽妙,為何會化作墳中枯骨?”富貴看著自己的手,握了握拳。
“你怎知水中蓮妙?”七盲抬眼看去,手中念珠照舊撚動。
“好像看見了。”富貴放下手,壓低聲音道。
“什麽時候看見的?”七盲又問。
“清晨灑掃時。”富貴的手雖放了下,可早間慢心的手覆上時的溫軟卻還在。
“清晨已過,現在是亥時了。”七盲閉眼,不再言語。
空留富貴對著木魚發呆。
富貴對著木魚坐了一夜,又一日。
第二天傍晚出得僧舍,對著七盲便是一拜。
“師父,我不懂。”
“懂又有何用?”七盲搖頭。
“懂了就不迷了。”富貴也搖頭。
“沒用,紅塵萬丈,佛陀便是隻手遮天,那蓮花香也要湧出三分,懂與不懂,和事發不發生並無甚關聯。”七盲輕抬左手,按住富貴伏倒的肩膀。
“你需明白,若是花,開就開了,得識此間美妙,是你之緣。若是米,熟就熟了,可填饑續命,是你之福。若是枯骨,死就死了,能遺恨此生,是你之幸。若是阿彌陀佛,空也就空了,能看透此種,是你之命。”七盲輕敲富貴頭頂,他罕有把話說得這般明白的時候。
富貴伏在地上,久不曾起。
七盲站在原地,久不曾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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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過的時候,四嬸來帶回了慢心。
慢心走時,和一眾僧人告別,末了站在富貴麵前,眨著眼睛笑了又笑,眼中一片悵然。
富貴站在寺門前良久,天已暗,人已去,陡然轉身。
花兒,謝了。
早菊開的時候,四嬸帶了喜糕來,慢心出嫁了,嫁給了山後鎮子上的一個鰥夫。
大殿一天天地修,佛像一天天地鑿。
楓葉落的時候,四嬸急匆匆地走了,慢心死了。
慢心的男人也是個種地賣菜的,和四叔一樣,老實,規矩。
慢心是自殺的,縊死在山腳的歪脖子樹上。
有人說慢心是自己作,這樣的正經男人不好好守著,竟然去死。
有人說慢心是心裏還念著死去的那個丈夫,算得有情有義,可惜死晚了,若是早些死,還能掙個牌坊,父母麵上也有光。
有人說慢心是得了失心瘋,著了魔,死前一個時辰還跟她男人在一起賣菜,轉眼瞧見個迎親的隊伍,扭頭就跑了。
這些話,都是聽工匠們說的,他們說的時候,富貴敲著木魚誦起了經,誦經聲回**在堆滿佛像的大殿裏,清澈幹淨,亦如佛塔上的銅鈴聲,隨風了無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