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遠鎮東,有路一條,寬闊坦**,慣稱大道,大道路旁有亭一間,人曰不留,可擋風雨。
清遠鎮北,有塘一窪,方圓半畝,名喚懶荷,懶荷溏上石橋一架,經年無名,日久斑駁。
清遠鎮西,有林一片,蔥鬱深遠,謂之四方,四方林中有泉一眼,號之霧沼,四季常溫。
清遠鎮南,有山一脈,巍峨連綿,取名翠巒,翠巒山下有廟一座,尊為八苦,百年有餘。
八苦寺內師徒三人,方丈法號引燈,大和尚七盲,小和尚富貴。
1
燕雀南飛,天高雲遠,木搖草落,秋風寂寥。
富貴扶著掃帚站在院中,眼看層層落葉隨風翻滾,卻是呆立不動。
“為何不掃地?”七盲端著熱茶路過。
“師父,這枯葉既然落在咱這院裏,算得隨緣,被風吹得四散,當是隨性,萬物有靈,無論生老還是病死,都當順其自然,草木亦該如此,榮枯隨順而去,對也不對?”富貴眨了眨眼回道。
“對。”七盲抿了口茶,連連點頭。
“那為何還要掃?”富貴抿嘴偷笑。
“為防火!”七盲斜眼看了看富貴,捧著熱茶走了。
2
晨鍾聲聲,白露凝滴。
富貴的稀粥將將熬好,八苦寺已來了香客。
顫顫巍巍的老者,兩眼昏黃,迎風垂淚,兀自在大殿裏跪下,一個頭叩下去,好半天才撐起來。
“小……小師……父……”老者伸手招呼富貴,聲音聽起來很是無力,不過三個字,卻要喘上兩口氣才說完。
富貴滿心惦念著廚房裏的白粥,並未注意老人疲弱的模樣,若不是來了香客,他這會兒本該在飯堂裏的。
然等他反應過來不對勁時,那老者已癱倒在了蒲團上。
客舍秋涼,老人的衣服卻已盡數被汗濕了去,不知是走了太遠的路,還是病痛太過,老人不醒,也是無從得知。
“張大夫,這位老施主可是勞累過度?”引燈大師坐於榻旁,低聲問詢。
然話雖是這樣問,可那老者臉色蠟黃,兩頰凹陷,緊閉的雙眼向外凸起,露在外的胳膊更是枯瘦無肉,青筋暴起,皮膚上一塊塊的淤青聚在幹枯的皮下,像一塊塊烙進去的火印,如此情境,絕非勞累所致。
“老人家五髒受損,脾胃虛虧,氣血難以供需自身,便是說他病入膏肓,也非誇辭,此時來看,不過是耗著心血強撐罷了。”張大夫收回診脈的手,替老者掖了掖被角,沉聲搖頭。
富貴聽得大夫的話,看向榻上緊閉雙眼的老者,恨不能打自己幾巴掌,若不是他一心想著早飯,早一步扶了人起來,想也不至於摔成這樣。
不由懊悔道:“竟然摔得如此之重啊……”
“小師父弄錯了,這怎麽會是摔的?是老人家得了不治之症,這會兒已是強弩之末。按說他的身體,實在不知是怎麽撐著上山的……”張大夫說著已開始收拾診箱。
“多少開些健脾開胃的方子吧,再下些安神的藥材,能睡就讓他多睡睡吧,人世長苦,到了這時候,少遭些罪也好。”引燈大師開了口。
張大夫歎氣道:“大師心善”。
誰都知道,這一方藥,無甚用處。
3
老者足足昏睡了兩三個時辰,直等得晌午才醒過來。
卻是無論如何不肯開口,何方人士,家人何在,要往何處去,種種問題一概不答,隻是不停地搖頭歎氣,連自己的姓名都不肯明言。
“師父,你說那老施主是遇到什麽傷心事要來出家的嗎?”富貴聽著藥罐裏咕嘟作響的水聲,扭頭問七盲。
藥香滿屋,秋陽微暖,七盲看著藥爐裏的火苗,沒有作聲。
“師父,你說那老施主是不是早年在咱們這兒求了願,後來應驗了卻沒還願,這會兒病了想起這事,來還願的?”富貴兀自接著猜,雙手拚命扇動蒲扇,想把藥爐裏的火扇旺。
七盲仍舊不語,扭頭看向門外的落葉,昨日才掃過,今日又已是滿地萎黃。
“師父,你說那老施主是不是從……”富貴的猜測還沒有結束,然這一次還不等他說出來,就被七盲打斷。
“罰你晚課後抄寫《金剛經》,抄不完不許睡覺。”七盲的聲音不輕也不重,不容置疑。
“哎?師父……”富貴張著嘴,一時忘了閉上。
“他病臥在此處,便是隨緣,他不語何因,便是隨性,他在寺院裏是來是去,是走是留,都是隨順。你熬藥就是熬藥,何苦這麽多無端猜測?整日打著我佛的幌子打機鋒,不知修心淨性,你這一張嘴舌就是燦出蓮花來也是徒勞!”七盲語氣嚴厲,說罷便踏步而去。
徒留富貴對著藥爐發呆,臉頰通紅,不知是愧的,還是爐火烤的。
4
星繁似海,月彎如鉤,這樣的夜若不是風太過清涼,當真愜意。
富貴惦念老者一人獨睡不安,抱著經書往客舍來抄。
富貴小聲吟一句,便提筆寫一句,說是抄經,不如說默寫來得貼切。自小到大他不知抄了幾百次的經書,倒背也能如流。
老者睡了一天,這會兒倒也精神,便扭著身子靠在榻上聽富貴默經文。
好一陣子,突然開口道:“小師父,那經裏寫的可有人是不死的?”蒼老的聲音散在秋夜裏,聽得人心頭起了一層皺。
富貴愣了一愣,微微搖頭道:“沒有,經裏不寫這個的。”
“是嗎……沒有啊,沒有……”老者重複了幾聲,不再言語。
富貴抄經完畢,夜已入子時,黑謐的寺院裏除去佛塔上的銅鈴聲,便是落葉翻滾的響動,偶有野貓路過,踩滑瓦礫翻滾作響,刹那也就淹沒在了漫天的黑裏。
富貴起身時卻發現老者仍舊歪靠在那裏,昏黃的眼珠時不時轉上一轉,不知在想些什麽。
“老施主,夜深露重,早些歇息吧。”富貴打了個問詢便要回僧舍,不想卻被老者叫住。
“小師父,請留步,老朽恐怕要打擾幾日了,這些銀財權當做是食宿花費吧。”老者費力地從腰間解下錢袋,塞給富貴。
“老施主,何必客氣,寺中人少,客舍常空,您安心住下就是。這些錢財我若是收了,方丈也定是要退還的。”富貴連忙推脫。
“那便算作香火錢吧。”老人擺了擺手,無論如何不肯收回。
富貴隻好作罷,拿回僧舍給七盲看。打開錢袋,裏麵是一些銅錢並著三四塊碎銀子,約莫也有七八兩重。
七盲開了開唇,未及說話又合了上,重把銀子放回袋中,遞還富貴。
“不入賬嗎?”富貴撓頭,按規矩,香火錢是要入賬的。
“明兒下山去挑副棺木吧。”七盲所答非所問。
那些銀錢,若說是食宿費用,未免太多,若說是香火錢,常人大都隻把銀兩捐贈了事,何故連那十幾枚銅錢都算上?想來這已是老人身上所有積蓄。
5
香燭並著藥香,木魚伴著經文,如此便是月餘。
縱是不曾停藥,老者的身體也還是日益衰微,初時還可緩步往大殿去聽早晚課的誦經,不過八九日已隻能走得到僧舍長廊,百步遠的路就要氣喘難勻。到得月半時,老者已不大吃得動飯菜,富貴不得不在米粥裏多加些青菜一起熬煮。時至今日,他已不常下床,一雙腿腳瘦弱得立在地上都要顫個不停……
老者雖常臥床榻,但精神尚且還算過得去,不睡時仍可聊上幾句。
眾僧都道他伶仃孤苦,重病難醫,又無處可去,故而往八苦寺安養餘日,日子久了自然也就再沒人問起老者過往。
樹上的枯葉越掉越少,地上的北風越吹越狂,富貴忙著翻找被褥,卻在閣樓裏翻出了自己兒時穿著的小衣裳,尺餘寬窄,不及小臂長短,因著放了太久,棉布上已生出了黴斑。
“師父,這衣服怎麽有個洞?”富貴舉著衣服問七盲。
七盲抬眼望去,皺褶的小褂子上靠近領口的地方果真有個毛筆粗細的孔洞。
“燒的。”七盲眯了眯眼,忍不住翹了嘴角。
“誰燒的?”富貴歪著腦袋。
“你自己。”七盲起身搬起被褥往客舍去,老者體弱,是時候加一床被子了。
“我為什麽燒自己的衣服?”富貴扯著衣服跟了上去。
“你五歲那年學人要燙戒疤,方丈不允,你自己扯了香去燙,結果燒了衣裳,哭得震天響。最後方丈把福田袈裟拿出來與你披上,才算止了住……”七盲的記憶力總是這樣好。
“是啊,師父,為何我一直未燙戒疤?”富貴倒有些喜滋滋的,那袈裟便是方丈也隻在重要場合穿過幾次,想不到自己小時候竟然就已穿過了。
“燙了何用?若果燙了便可清心樂福,眾生又何必修佛?觀自在菩薩聽八方願,應萬世苦,渡無邊人,可聽說是因燙了戒疤?”僧之香疤非一日點完,剃度後點一曰“清心”,次年點二曰“樂福”。
“師父,我明白了,出家人不該在意這些虛無的儀式,無常無我,般若實相,如此才可徹見五蘊世間法,傳播佛法,普渡眾生。”富貴滿眼敬佩地看著七盲,見七盲含笑,才又問道,“師父也是為著這個,才不點戒疤的嗎?”。
“不,點了太久,長好了。”七盲一臉坦然,徑直而去。
6
難得一日豔陽,算不得熱卻已足夠讓人欣喜。
七盲進屋時,老者出奇的精神,蠟黃的臉上莫名一抹潮紅,兩眼也有了神采,還自己走到了窗前的桌旁,擺弄著花架上開得正盛的晚菊。
“老施主,這回加了被褥,就不怕夜涼了。”富貴跟在後麵,瞧著老者身體見好,很是愉悅。
“有勞,有勞,今兒這天真是……”老者對著七盲連連道謝,轉過含著笑的臉瞧見了富貴手裏的童衣,卻突然噤了聲。
“老施主,這是怎麽了?哪裏不舒服了可是?”富貴嚇了一跳。
“不不,今兒這身子舒坦許多,隻是瞧見你那童衣,想起了我家的孩兒……”老者任憑富貴扶著上了床榻。
“人啊,一眨眼就老了,那會兒他們還沒個門閂高,眨眼自己都當了爹娘了。也不知怎麽的,這日子就這麽快,過著過著,就到了這會兒了。莊家長了一茬又一茬,對子貼了一年又一年,也沒覺出多長來,想想看,連我自己個兒也要沒了……”老者說著說著眼眶就帶了紅。
“人生如此,老施主莫要太過悲傷才是。”富貴勸解著,心下卻是驚奇,原來老者是有家人的。
“小師父,話雖如此,可真到了自己身上又是另一番心境啊。你還年輕,不懂人老的難過,老了不好過,不好過……這胳膊,這腿,這鼻子,這眼睛,越來越不聽使喚,越來越不頂用,縱是我有心上山下海,最多也隻不過是站在門檻上望望。這一望,就望見不知多少的坎兒,多少的難,便哪也去不得,啥也做不得咯……”老者罕見地說了一長串話,平日裏他說兩句話都要喘上半天。
七盲提壺倒了杯茶端給老者,沒有言語。
“兩位師父,我怕啊……”老者舉著茶杯,顫巍巍送進嘴裏。
七盲再提壺替老人填茶,仍是不語。
“怕什麽呢?”富貴不解。
“死啊,小師父,怕死啊!我本想著,若能死在這佛祖麵前,就能不怕了,可真到了佛祖麵前,我也還是怕啊……”老者說著又抹起了眼淚,瘦不勝衣的身子也抖得厲害。
富貴不懂,生就是生了,死也就是死了,怎麽會怕成這個樣子。
這一晚,七盲責富貴睡在客舍裏,伴著老者。
然日間還能說能走的老人,不等子時已渾身抽搐臉色蒼白,待得寺中其他人來時,老者已失了神誌,喉嚨裏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每一口氣都短急而費力,每一口氣都耗盡了他的氣力,莫說額頭,便是脖頸處都掛滿了汗珠。
引燈大師長歎一聲,責一時於一旁助念,又遣富貴去尋張大夫,然老者原本垂在一旁的手突然伸起抓住了富貴的衣擺。
原本急促的呼吸也變了節奏,隻剩出氣,沒了進氣,屋子裏漸漸散出一股惡臭來,誰都明白,老人已是到時候了。
可直等得過了醜時,老人這一口氣也還吊在那兒,抓著富貴衣擺的手指因時間太久又太過用力已成了青白色,手腕更是彎得近乎變形,好像他抓住的不是衣裳,而是這世間那最後一口氣息。
“生和死都是新生,老施主何苦執著於今生?”引燈大師黯然勸誡,然老者無動於衷,隻顧著拚命吸氣,喉嚨裏發出憨憨的響聲,手上的力道也是一點沒鬆。
如此幾次,仍是無用。
諸僧如常誦經於旁,七盲卻猛地大喝一聲。
“嗬!”一把拉起老者的手用力扯開,因著老者抓得竭力,手雖被七盲扯了開,富貴的衣服也一並撕了壞。
“塵世如此,當了則了罷,阿彌陀佛!”七盲佛號未完,老者已咽了氣。
富貴怔愣,一時蹙眉,獨引燈大師誦經如常。
“你怎可強人而去?”眾人散去時,一時責問七盲,眼中氣憤顯而易見。
“是他罔顧宿命,意欲強留,我不過助他一助。”七盲搖頭。
“上天有好生之德,你強行斷他生念,怎稱得起個‘助’字?”一時額頭青筋微隆。
“何謂生?何謂死?為何生?為何死?生即生!死即死!他已隨順而去,我亦不思瑕瑜,師弟為何還執著於此?”七盲朗聲。
一時扭頭而過,不再答話,七盲卻上前一步低聲道:“師弟最近好像常有書信來,不知你對書信裏的事是不是也一心執著不肯隨去?”
一時腳步一頓,帶著怒氣的眼垂向地麵,與七盲擦肩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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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西去絕恩愁,哭聲四起應悲秋。
但老者的發喪卻很是平和,既無哀樂也無哭喊,一如平常的祈福法式。
因老者非八苦寺僧眾,又不知家人戶籍,需往官府通報。然官府的尋人布告剛剛掛出去,就見得一家老小急匆匆尋了來。
兒子、媳婦、孫子孫女的來了十幾個,一行人哭得好不傷心,由富貴指引著尋去了老者“安睡”之處。
待得寺中重又靜下來,已是深夜。
“師父,老施主的兒女們看起來都很好。”富貴坐在長廊上,裹緊衣衫。
那些兒女臨走還捐了不少香火錢。
七盲撥了撥爐火,把水壺放了上去,天冷了,不燒些炭放在暖爐裏半夜便要被凍醒。
“師父,老施主為何要來咱們這兒呢?”富貴不懂。可老者死去時的模樣,他是記得的,那種恐懼,比死亡本身更駭人。
“你要不要死?”七盲敲了敲爐鉤上的炭沫,問富貴。
“我活得好好的,為什麽要死?”富貴撇嘴。
“是啊,好好的,誰要死呢?他也許就是活得太好了,舍不得死了,既然在家舍不得,那就出家唄。”七盲往燒開的水壺裏扔了幾枚甘草,一語雙關。
富貴不再應聲,兩個人靜坐在那聽著爐火劈啪,開水沸騰,直等著爐中所有的炭都燒得通紅了,七盲才用爐鉤一塊一塊挑進炭箱裏,提著往屋裏去了。
“其實,都是一樣的吧?生老病死,都是一樣的。”富貴提著水壺跟在七盲身後,悄聲說了句,七盲沒有回頭,更沒有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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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色白,六出花,密密疏疏,瀟瀟灑灑。
第一場冬雪落下時,已罕有人上山,除去送信的驛卒。
一時捏著手裏的信,一雙眼睛四下掃望著,大殿,佛像,佛塔,僧舍,房簷下的燕窩,角落裏的水井,牆根下的柴垛……來來回回地看,直看得腳心都發了涼才移步往房中去了。
“師父,聽說一時師叔要走了?”富貴驚得一路小跑進了七盲禪房。
“寺中一共就四個人,你既能聽說,就已是事實。”七盲抿了口茶。
“為什麽?怎麽這麽突然?”富貴第一句問完覺得不妥,轉又問了第二句。
“十方叢林,來去無由,哪有什麽為什麽?”七盲還是撇了他一眼。
“我是說,天冷路滑,等暖了再走不是更好?”富貴舔了舔嘴唇。
“說是寺裏來信,著你師叔回去執掌武僧院。”七盲顧自喝茶,不再看富貴。
“武僧?一時師叔會武?”富貴詫異,眼睛裏恨不能瞪出個燈泡來。一時在八苦寺近兩年,從不曾耍過棍棒,每日隻一門心思對著佛經用功,若說是戒律院,富貴恐不至於這般驚訝。
“不止會,還很好,早十幾年前,差一點就得了武探花,若不是後來……”七盲舉著茶杯晃了晃,看著富貴微微一笑,不再說話。
“師父……我已經掃了一個月院子了……”富貴撓頭,每每看著七盲這樣一笑,他就知道,後麵的故事沒那麽容易知道。
“雪天風冷,我怎麽舍得你掃院子?”七盲笑得蹊蹺。
“師父……”富貴抬頭,嘴角不等翹起就又被七盲的話給打消了去。
“打水做飯亦是修行,不若為師飯堂的值日就讓給你吧。”七盲看著手中的薄胎鬥笠杯,緩緩道。
富貴抿著嘴,時不時上下牙咬上一咬,好一會兒才狠勁地點下頭。
七盲這才道出了一時的舊事。
一時俗家姓詹,中原人士,早在幼時就被送到寺中習武,因著天賦異稟,十幾歲時已是小有所成。應著父命參加了當年的武試,憑著縱橫開合的夜叉棍法奪了探花,不知為何竟然遭人誣告被除了名,多方尋訪無果求真無門,一時間氣急攻了心,重病難愈,父親便送了他往寺中避世養病。
一時的那場病,一病就是三年多,任誰也沒能勸得他寬心,便剃度出了家。
“問如法師雖然允了一時皈依,卻並不看好他,他總是太過執著,於武自然是該如此,於禪卻……”七盲說到這兒不由歎息。
一時心思之重,平日裏不說,可耍起棍來卻是狠得恨不能把地磚都砸碎。問如法師幾次點播,他也依然如故,直到三年前,一個風雨夜裏,問如法師突然折了他的棍,罰他麵壁十日。待得十日後,他出來時,問如法師已圓寂而去,留了一整櫃的經書給他,自此,他便再沒練過武。
“在那不久之後,問澄法師升任方丈的大典上,我與一時曾有過一麵之緣,僧眾繁多,大典隆重,可他隻一心執著在問如法師西去的悲裏,不曾抬眼……”七盲看著茶杯中淡青色的茶湯,緩緩搖了搖頭。
誰也不知道一時是為何出遊的,就像一時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在這個小廟裏一待就是兩年一樣……
七盲放定茶杯,微微抬頭,看著窗外暖白的冬陽,不再說話。
“沒了?”富貴一臉茫然。
“嗯。”七盲晃了晃空了的茶壺站起身來。
“他為何要出家?為何要出遊?又為何要……”富貴不甘心地問道,這是他用一個月飯堂灑掃換來的。
“世間事哪有那麽多為何,不過是此事了後此念生,此念歸去又一重罷了。”七盲站在門口扭身又道,“你這般執著為何?枉修佛法多年,罰你灑掃院落一個月。”七盲的話沒說完,人已經掀開簾子出去了。
空留富貴坐在桌前,懊悔捶胸。
“你師叔此前說過,你做的豆腐丸子不錯……”七盲的聲音自門外飄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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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如絮,雲厚似海。
八苦寺晨鍾之後,一切如故。
引燈禮佛,七盲誦經,富貴熬粥,風月冬眠。
一時出得大門,望著腳下的山路,不由心中激湧,竟不知腳下的步該往何方邁去。
“師叔,師叔……”一時怔愣之際,富貴已追了出來,手中抱著個布包。
“富貴!”一時瞧著向自己跑來的富貴,眼底微微有些發酸。
“師叔怎麽不吃了早飯再走?索性我發現得早,這些給你帶著路上吃。”富貴把包裹塞進一時懷裏,還帶著熱意,顯是剛剛做的。
“富貴你……”一時不由有些哽咽,初來時他厭惡寺眾不守規矩,本以為自己不過住上幾日便要離去,哪想一住就住了這麽久。
“師叔你一路平安,鍋裏熬著漿子呢,我回了。”富貴惦記廚房的大鍋,塞了包裹,扭頭便走了,背影匆匆,不見離情,好像一時此去隻是日常下山而已。
眼看著富貴疾行遠去,想說的話一個字也沒說出來,想聽的話也一個字都沒聽到,隻好強忍著心思打開包袱,裏麵是一大包豆渣混著番薯炸就的丸子,少說有四五十個……
“吱呀呀”折頁關合的聲音嚇了一時一跳,八苦寺的大門不曾關過。
大紅的木門合上時,七盲站在門裏,看著門外的一時,一字未語,一舉未動,一心未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