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遠鎮東,有路一條,寬闊坦**,慣稱大道,大道路旁有亭一間,人曰不留,可擋風雨。

清遠鎮北,有塘一窪,方圓半畝,名喚懶荷,懶荷溏上石橋一架,經年無名,日久斑駁。

清遠鎮西,有林一片,蔥鬱深遠,謂之四方,四方林中有泉一眼,號之霧沼,四季常溫。

清遠鎮南,有山一脈,巍峨連綿,取名翠巒,翠巒山下有廟一座,尊為八苦,百年有餘。

八苦寺內師徒三人,方丈法號引燈,大和尚七盲,小和尚富貴。

1

冬至晝短,白草迎風,紅梅傲霜,漫天雪橫。

這一日的晝太過匆匆,不待晚課,天已色暗如漆。

黃昏時,突降的大雪被北風嘶吼挾裹著撞在門上,大殿裏的木魚聲都被隱了去。

引燈大師驀然入定,七盲靜坐不語,富貴誦經如常。

晚課畢時,風已漸停,獨留飄雪空舞。

“方丈,師父,明兒想是不能有香客來了吧?”下了不過半夜的雪,已近三寸厚。

“香客來與不來,雪總還是要掃的。”七盲望了望門外白雪,悠悠然戳破了富貴偷懶的念頭。

富貴一臉苦澀,這般厚的雪,隻怕是要掃斷胳膊了。

“明日的早課免了,一同掃吧。”引燈方丈開了口,富貴撫掌應聲。

第二日早起,莫說香客,就是山鼠也難見一隻。

晨起,北風。

樹上的積雪紛紛散落,掉在臉上一抹清涼,落入衣領卻是引得人冷顫連連。

富貴忙著擦淨脖頸處的飄雪,餘光裏猛然閃過一抹金燦,扭頭尋去,竟是那每日都要灑掃的佛塔前,赫然冒出了一束迎春。一尺高的花枝,成串兒的黃嫩,對著白雪迎立不動,朝陽雖柔,卻也映得朵朵燦然,風吹過,花瓣便抖上幾抖。

富貴驚詫莫名,迎春雖然早開,可這個時候也未免太早了些,冬都還沒過完呢……

引燈大師對著那花看了許久,倒也歡心,這等寒冬時分能瞧得花開總是好的,往日春花厭落梅,今得雙花並時開,自是喜悅。

“富貴,把這花移到盆中,搬去你屋裏養著吧。”七盲不知何時到了身後,他本是站在大殿拐角處的。

“正是,數九天寒,這花兒受不住,走,走,我房裏還有一隻紫砂的淺盆,正合適。”引燈大師說著招呼富貴同往禪房去了。

七盲看著那束花兒,花兒也看著七盲,無言無思,銅鈴叮當。

2

晌午,陽白,光暖。

“師父,你說這花突然早開,可算異像?”富貴掀簾進來,七盲正端坐暖爐前,一身薄衫飲茶讀經,他剛清了積雪,棉帽上還帶著霜。

“不知。”七盲將手爐遞給富貴,那紫銅的手爐跟了七盲十幾年,然大多數時候都是抱在富貴懷裏的,七盲並不常用,他好像是不大怕冷的。

“應該算吧,哪兒有這時節開的迎春花啊。師父,我掐指一算,天有異象,恐生事端啊,不如請方丈做場祈福法會,衝上一衝……”每逢法會,便有淨麵饅頭、素雞豆腐可吃,鎮民亦會前來點燈祈福,供奉素食瓜果。

“衝上一衝?後院有缸,缸中有水,舀上一盆,潑出去衝衝吧,衝完記得把水缸蓄滿。”七盲撇了富貴一眼,不再理他。

“我就是那麽一說,不過師父,你真不覺得奇怪嗎?這花開的不應天時啊……”富貴湊到暖爐旁坐下,他總覺得不對,卻又說不出為何。

“你覺得奇怪?”七盲扭頭反問。

“是啊。”富貴點頭。

“那是你奇怪,不是花奇怪。”七盲起身打開暖爐,探著爐鉤鬆了鬆炭火,火星卻是漸弱,這炭燃了一夜又半天,已是到了時候。

“花開有時,天地有時,然有時無時,皆是機緣,與你何幹?”七盲翻身上榻,向內而臥,背對暖爐。

“我明白了,師父,是我心底奇怪,才覺花開奇怪,是我修行不到,才覺天時有異,所謂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疏,便是這個道理吧?”富貴麵對暖爐,蹙眉自責。

“為師方才也掐指一算,燃炭可助你修行,去,燒些新炭來換上。”七盲扔下這句話便睡了過去,徒留富貴重裹棉衣往長廊去了。

3

大雪封山,人蹤罕至,八苦寺的大門亦迎風大開,我佛慈悲,不分冬夏。

“阿彌陀佛,小師父好。”富貴更換蠟油時,身後傳來一聲佛號。

一位華服男子,體態富貴,年逾不惑,兩頰微紅,胡須掛霜,顯見是已走了不短的一段路。

“施主這般大雪,仍入寺禮佛,虔誠心可鑒,我佛慈悲,定會體恤施主心中所求。”富貴連忙施禮。

“阿彌陀佛,不敢、不敢,敢問小師傅,這寺中與你年齡相仿者有幾人?”那男子問得奇怪。

“山野小寺,雖常有掛單的師兄往來,但常住者不過方丈,師父與富貴三人而已。”

“富貴小師父……”那男子上下打量著富貴,抬手替富貴扶住蠟油桶問道:“小師父是自幼出家禮佛的?”

“是,富貴自小長在寺中,多謝施主,禮佛這邊請。”富貴換畢佛前蠟油,指引男子往一旁的香燭櫃去。

男子的眼卻是不曾看向滿櫃香燭,隻顧自打量在富貴的娃娃臉上,好一會兒才點頭道:“多謝小師父,敢問引燈禪師可在?”

“在的,方丈在偏殿禮佛,小僧帶您過去。”富貴說著便要往門外去,卻被男子叫住了。

“不敢勞煩富貴師父,在下自去便是。”男子說著抬手輕拍了拍富貴肩膀,獨自出門往偏殿去了。

長廊裏,七盲正扶帚灑掃,眼瞧著男子過去,眼底一黯,掃帚劃過,雪積如丘。

大殿裏,富貴仍自擦拭佛像幾案,一如往常。

男子見方丈後,便入了禪房,直談得日落黃昏,殘陽如血,才自房中踱步欲出,正遇上富貴前來喚二人往飯堂用餐,一個推門,一個開門,一時撞在一起,富貴腳下趔趄跪倒在門前,冷風趁機滾進屋裏,吹得人衣袂飄飄、經書嘩響。

男子站在富貴身前,緩緩俯身扶起,伸出的手微微發著抖。

“阿彌陀佛,寺中飲食從簡,望施主莫怪。”引燈大師長誦佛號,率先往飯堂去了。

飯堂裏自是無人言語,那男子飯後又隨著僧眾同往大殿做晚課,顧自盤坐一隅,不誦經也不禮佛,亦不曾言語動作,隻一雙眼停在富貴身上,動也不動。

4

“師父,那施主與我可有幹係?”富貴撚著念珠,立於房中良久,終開口問道。

“嗯,早年送你入寺的便是他。”七盲答得輕易。

聽得這句話,卻是讓富貴心中如有鼓擂,不由掐住念珠,愣了半天,才歪著腦袋怯怯問道:“是我爹?”

“不知。”七盲搖頭,他的確不知。

“方丈可知道?”富貴又問。

七盲仍是搖頭,抬眼看向富貴,道:“你何不當麵問那施主?”

七盲話音未畢,富貴已推門而去。

這一夜富貴在客舍裏待了一夜,這一夜他聽了一個很長的故事。

富貴俗家姓馬,孝慈高皇後馬氏的馬。

此男子並非富貴生父,乃是叔父,官拜當朝宣撫司副史。

十九年前,建午之月,暴雨成災,黃河決口於睢陽、徐、邳一帶,上下一百五十裏內悉成平地,戶部奉命撥糧財賑災。然奸臣當道,錢財雖已下發,卻無緣入災民之手,救濟糧已押運,卻無關災民之腹,一時間,餓殍遍地,哭聲漫天。

天子於琉璃宮牆內,紫金寶座上,查奏折而不查民情,見天災而不見奸佞,聞喜樂而不聞悲哭,觀盛世而不觀離民,幾番賑災,效果甚微。

時任戶部主事者,為人中正,不忍黎民枉受疾苦,便欲上折奏本狀告佞臣,言明來龍去脈。奈何奸佞權勢滔天,戶部主事奏折還未曾抵達應天府,欽天監已上本曰:天有異象,災禍連連,需以神童祭天,方可慰撫神明,否則災糧恐作砂石以為警示。

如此言語,朝堂自然熱議,偏生天子猶疑之際,戶部主事的奏折入了宮,白紙黑字,上書災糧送抵災區時,已是半米半石,難以賑災救民,恐朝中佞臣中飽私囊……

當下朝堂,臣工悉數傾於佞臣,一番堂上戲,兩眼老臣淚,不容天子不信,生恐遲則生變有損皇家體麵,遂責令禦史往災區安撫災民、主持祭天。

祭天須得神童,神童何在?

欽天監夜觀天象,幾經卦卜,掐算來掐算去,最後汗淚涕零地往天子前上書,報出了神童的生辰八字,連帶著父母的生辰八字也報了上來,且言明此童生於皇親貴戚、朝中忠臣之家……

一番篩查,神童便是那戶部主事不足周歲的小兒。

何為祭天?不過是活人獻祭小童投河罷了。

聖旨一道,人命一條。

戶部主事咬牙切齒卻也是無可奈何,隻得歎自己一人力薄難正朝綱,懊悔當年登科入朝為官罷了。夫人更是整日悲哭,自家夫君素日兩袖清風,縱是意欲傾盡家財、變賣房產恐也無力疏通那禦史。

繈褓小兒,無邪玩耍,手裏銀鎖叮當,口中咿呀做語,自是不知閻王爺已到了眼前,主事夫人整日抱著孩子不肯鬆手,直哭得兩眼紅腫刺痛不能見光,也是不肯讓孩子離身半寸,對主事大人更是警惕,連房門都不許他近前。

祭天儀式的前一天,主事大人在院中坐了一夜。

身在國,一腔熱血不得揮灑;身在家,滿心悲戚無處傾訴,昂首問天,繁星如故,不見悲憫。

睜了一夜的眼,直瞪得星辰都隱了去,這一雙眼才滾出淚來,太陽升起時,那滿頭黑發已變作了花白,一夜白頭,原非謠傳。

皇命難為,祭天儀式如期舉行。

然神童祭天本就是假的,神童投入河中隻不過是多了一具浮屍,餓殍仍在,哭喊仍聞,財糧仍是不濟,以至於不久後戶部主事也投河自盡了。

皇恩當真浩**,為著補償主事一家,遂提拔主事的弟弟入朝為官。時過境遷,主事弟弟今已年近不惑,官至宣撫司副史,正是富貴的叔父。

“那被扔進河裏的不過是灌了鉛的木偶,嫂嫂瞞著兄長……”男子的故事講到一半,唉歎一聲,哽咽許久才接著說了下去。

原來是主事夫人偷偷盜走了庫房鑰匙,命人將新到的救災銀兩搬走了兩大箱,送去給了禦史大人,白花花兩大箱,上千兩的銀子,便是佞臣早有吩咐,也要被這銀光閃閃擋了回去。

這邊祭天儀式的鼓敲得震天響,那邊已經著自家小叔把孩子送走了,一送就送出了近千裏地,千裏的路程走出來,卻是一戶人家也不敢托付,直到了清遠鎮,瞧見了八苦寺,聽著寺中鍾聲悠悠,見得引燈大師慈悲心腸,這才狠心把孩子送到了佛祖座前。

君主昏庸、臣子作亂,世混黑白,人昧良心,這世道裏,除去佛祖護佑,還能求誰,還該求誰呢?

戶部主事知曉此事時,一字未語,一情未表。孩子得了救,他本該高興,可他半世為官,不曾貪過一枚銅錢,今家眷私挪賑災銀兩,縱是無人來查,他也難逃心底責問,隻等著弟弟回來,說得孩子平安無事,三天後,便投了黃河口,渾濁連天的河水裏又多了一具浮屍。

5

星辰隱隱,東方既白。

富貴坐在蒲團上,暖爐裏的火早就熄了,他不曾加件衣裳,也不曾動過一動,隻靜靜聽著叔父的話,連表情都沒有幾分。

“孩子,天亮了,你該知道的都知道了,先帝早就去了,今下家族也算興盛,隨我還俗歸家吧,這事自是不能張揚,好歹叔嬸還能照拂於你,黃昏時分,我在山下不留亭候你至月升之時……”男子說得這句話,便下山去了,一雙官靴幫底分明,踩在積雪上,嘎吱作響。

這一日的八苦寺格外的靜,以至於晨鍾敲響時,恍若震在耳旁,驚得富貴猛然間從蒲團上蹦了起來,可不等站定又栽了下去,盤坐一夜,兩腿已是失了知覺。

“師父……”富貴走進七盲的禪房,卻是不知該說些什麽。

“坐吧。”七盲看了看富貴,抬手撒了把香屑丟進暖爐裏,一股子檀香味散出來,香氣入脾,周身暢然,如浴湯沐。

“先父是個清官……”富貴茫茫然開口,不覺心焦,也不覺感慨,隻是木木地坐著,這一夜他腦子裏塞進了太多的東西。

“好。”七盲抬手拿出戒尺敲在風月酣睡的沙盆邊上,入冬以來,風月便被搬去了方丈的禪房,不知為何今日竟挪來了這裏。

“師父……”富貴喊了一聲七盲,又沒了聲音。

盆中的風月懶洋洋醒來,探出脖頸晃了又晃,這才伸出四肢來,慢悠悠靠近盆邊吃起東西來。

“叔父說今晚在不留亭等我。”富貴蹙眉。

“好。”七盲應聲,又是抬起戒尺敲打起了風月的沙盆。

“我該走嗎?”富貴深吸一口氣,直視七盲問道。

“你問我?”七盲反問。

“是啊,師父。”富貴無奈。

“你問我何用?你該問他。”七盲取過銅鏡塞進富貴手中,起身往大殿去了,風月龜竟也不顧嚴寒,緩緩攀爬著跟了去,平日不見它動,這會兒爬起來卻也不慢。

富貴舉著銅鏡看了半天,道:“我該不該走?”

銅鏡裏的他自是無語。

良久,隻得長歎一聲,摸了摸自己的光頭道:“這腦袋上要是長出頭發還能好看嗎?”

銅鏡裏那人仍舊無語,一雙眼睛滿是迷茫。

大殿之上,燭火簇簇,佛香嫋嫋。

引燈方丈盤坐正中,七盲坐於一旁,就連風月都昂頭攀爬在蒲團之上。

“方丈,師父……”富貴入大殿時被兩人一龜看得莫名。

“富貴,我來問你,你留在此處是為何?”引燈方丈少有的嚴肅。

“我自幼長在這裏。”富貴脫口而出,毫無禪意,卻是實話。

“我再問你,你回去又是為何?”引燈大師仍是問得嚴肅。

“親人在那裏。”富貴垂首應聲。

“好,都好。”引燈方丈點頭含笑,滿麵慈悲,又道:“此婆娑世界,得菩提者甚少,我八苦寺建寺百年,僧眾往來幾何,無不敬尊諸佛,嚴修自身,可若說誰能跳脫八苦之外,隻怕難見一人。你可知為何?”

七盲靜坐不動,風月亦不動,富貴一人蹙眉無措。

引燈大師見富貴遲疑,不由笑道:“不過是機緣未至罷了,然機緣到時,善應得當,方可成如來行……”

話畢,引燈大師與七盲便離席而去,風月龜轉了轉腦袋亦隨行而去。

此時已是申時三刻,冬日晝短,約莫再有半個時辰,太陽便要落山了。

富貴跪立佛前,難辨自心。

是來,是去,是花開,是雪飄,是修佛,是還俗,機緣到了,他卻不知如何才算善應。

6

山鼠四竄,蛇蟲盤臥,狐追鳥飛,野雞長鳴。

富貴邁出大殿時,隻見得滿院的山鼠蛇蟲,不時還跳過幾隻小狐追著野兔四下亂跑,放眼看去,偌大的寺廟前院竟是被這些動物占了一大半,靠近門口的地方,竟然還有一隻黑山羊正啃著樹上新開的紅梅,朵朵梅花不等香味散盡已入了羊腹,連羊嘴下的胡須都染了色……

富貴驚得站在殿前不知如何是好,一條球蟒滑行而來,舌信殷紅嘶嘶作響,嚇得富貴倒退三尺,好一會兒才緩過來,隆冬季節,哪裏來的蛇蟒之物?今兒的異象便是不用掐指,也算得出了。

富貴執著掃帚好一番追趕,奈何這些動物,大到羊鹿牲畜,小至山鼠青蛙,驅得了這個,趕不走那個,走得快了又怕踩著,走得慢了這邊剛剛幹淨,那邊又聚了起來,當真是烏煙瘴氣,蛇鼠一窩……

待得月掛高空,晚鍾聲聲,富貴手裏的掃帚才算閑了下來,紅梅早已被羊吃了個幹淨,狐兔留下的屎尿味恨不能熏人一個跟頭,掃帚因著驅趕蛇蟲時又驚又嚇,敲打地麵太過用力而劈了叉,木杆也裂了開。

“明兒又得下山買新掃帚了……”富貴搖頭歎息,仰頭望天,月比銀盤,正中高懸。

倏然一陣輕鬆,已是過了約定的時間,萬事皆緣。

不入地獄焉知極樂?不生彷徨何見真心?佛陀舍不得他,他亦舍不下佛陀。

月涼如水,天亦涼,風月臥在沙盆中,又睡了過去,富貴撥了撥炭火,也睡了去,一夜無夢,心下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