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遠鎮東,有路一條,寬闊坦**,慣稱大道,大道路旁有亭一間,人曰不留,可擋風雨。

清遠鎮北,有塘一窪,方圓半畝,名喚懶荷,懶荷溏上石橋一架,經年無名,日久斑駁。

清遠鎮西,有林一片,蔥鬱深遠,謂之四方,四方林中有泉一眼,號之霧沼,四季常溫。

清遠鎮南,有山一脈,巍峨連綿,取名翠巒,翠巒山下有廟一座,尊為八苦,百年有餘。

八苦寺內師徒三人,方丈法號引燈,大和尚七盲,小和尚富貴。

1

凝寒未散,臘八粥香。

佛陀得道之日,無人不想借著吉日在佛前燃上一炷香,請上一隻簽,討上一個吉利。

寺中一時間熱鬧非常,人聲鼎沸。

法式完畢,方丈親往門前施粥,縱是有幾個居士幫襯著擺桌洗碗,仍是忙碌無暇。

七盲一身七衣袈裟,暗褐的底色滾著金邊,福田格紋,斜繞脖頸,好不氣派。此刻正端坐於殿中,滿麵慈悲,雙眼凝重,或誦經,或擊磬,或開解勸慰,或含笑不語,或點頭示意,或閉目養神。

富貴看得七盲如此清閑,連連歎氣,他光是香油就添了四次,莫說搬送香燭和清理爐中殘香了,一大上午連口水都沒能喝上……

好容易過得晌午時分,信眾漸漸散去,才重又讓人覺出了寒冬的冷來。

富貴捧著茶碗歇息時,但見山門外進來一位比丘僧,寬身闊體,國字方臉,那偌大的寺門讓他一襯,竟也顯不出大了。

“師兄自何方而來,又要往何處去啊?”富貴忙迎了上去。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哪有什麽何方,又哪有什麽來去?”那僧人的回答很是高深,讓富貴不敢再問,生怕打起機鋒來落了下風給寺裏丟臉。

忙引著往方丈處去了。

恰逢方丈麵前的新粥剛剛熬好,那僧人倒也不客氣,初時還多有拘謹,幾句招呼之後便顧自呼嚕嚕地吃起粥來,待得富貴忙完手頭活計再回來時,那鍋裏的粥已是沒了一半。

吃罷了粥,那僧人連連道謝,富貴見他疲累,便引著去了客舍,這一睡便睡到了黃昏時分。說也奇怪,院子裏腳步忙碌,鍾磬聲聲,那僧人也未見醒來,倒是香客散去,居士下山,僧眾用晚飯時,他顧自醒了找來飯堂。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不錯、不錯。”那僧人當真好飯量,下午喝了半鍋粥,這會兒又是連用了三碗米飯,才放下碗筷。

“敢問法師德號上下?”引燈大師開了口,這一小天過去了,卻還不知曉那僧人法號。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什麽德號什麽上下,哪有德號哪有上下?”那僧人沉聲誦念佛號,一雙眼卻是未曾看向引燈大師。

“法師好修行,可否借度牒一瞧?不然實在不知該如何稱呼……”引燈大師被他說得一愣,便是辯經大會上也沒有在法號上打禪機的啊,莫不是南北習俗不同?

“啊,德號、貧僧德號釋迦。”那釋迦說著雙手合十,報出了法號。

富貴歪著腦袋看向釋迦,滿眼疑惑,卻被七盲瞪了回去。

“釋迦法師可要與我等一同行晚課?”引燈大師含笑又問。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行得,行不得,哪有行得?又哪有什麽行不得?”釋迦搖頭晃腦一翻,長誦著佛號往客舍去了。

2

天寒,月籠,樹搖,烈風。

暖爐裏炭火劈啪,油燈下富貴舉著經書發呆。

“師父……”富貴叫得遲疑。

“嗯。”七盲正兀自抄經,一行行小楷工整俊逸,靈動圓熟。

“那位釋迦師兄不大對啊……”富貴蹙著眉頭,越想越是奇怪,總是不肯好好說話,翻來覆去都是那兩句,說話也是顛三倒四,哪有人自稱德號為何的,這不就跟人說“我貴庚八十”一樣嗎?而且好像也從未見他誦過經啊……

“嗯。”七盲隨口應道,不甚在意。

“他那法號也是奇怪,莫不是度牒上寫著釋釋迦的法號?”出家人本就姓釋,然這釋也是取的釋迦之意,故報法號的時候都是隱去釋姓,不想這人竟然隻報出了釋迦二字,無怪富貴想不通。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什麽釋迦釋釋迦的,哪有釋迦?又哪有什麽釋釋迦?”七盲停筆看著富貴,好一番搖頭晃腦,竟是學那釋迦學出了七分神似。

富貴咧嘴笑了許久,七盲卻是正色,剪了剪燭芯,看了眼富貴,接著抄起經來。

3

隆冬,雪烈。

翠巒覆銀襖,寂寂佛陀吟。

大雪封山後,八苦寺裏便不常見得香客了,釋迦也就順勢住了下來。

釋迦當真也是不見外,每逢吃飯總是第一個到飯堂,除去洗漱幾乎連客舍都不常出,僧值不做,早課不做,晚課亦不做。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富貴師弟,已經吃了三日的雜米粥了吧?”釋迦裹著棉衣站在廚房門口問。

“三日嗎?是吧。”富貴忙著燒火,隨口應了一聲。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不若改做些幹糧?不吃飽了可如何修佛呢?”釋迦懶洋洋坐在大鍋旁,踢了踢腳下泡在盆裏的番薯,這些時日,他愈發懶怠了。

“誰要修佛?”七盲踏步進來。

“出家人不修佛修什麽?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釋迦說話總要誦上兩句佛號,便是開始忘了,也要在後麵補回來,以至於富貴每每聽見他說話便覺得不耐煩。

“佛又沒壞,何用人修?”七盲說著拿過馬紮坐在盆旁削起番薯來。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哪有什麽壞,哪有什麽修……”釋迦甩著步子疾疾走了,不再與七盲答話。

富貴照舊折了柴火塞進爐灶,連頭都沒抬。

直等得釋迦的腳步聲遠了,才開口向七盲道:“師父,那釋迦師兄隻怕並非我等方外之人。”

“嗯。”七盲顧著手裏的番薯,似是不甚在意。

“他連度牒都沒有,隻怕是虛冒僧人名號……”富貴早前幫釋迦打掃房間時連度牒的影子都不曾瞧見,後來又著他一同上香,發現他竟連大禮都行得雜亂,另還瞧見了釋迦耳後一道拇指寬窄的傷疤,傷口的痂都還沒脫落,一般的和尚刮頭哪裏會刮傷那裏,大都是第一次剃頭時才會弄傷……

如此種種,富貴越瞧是越覺得不對,到了這會兒恨不能都和七盲說出來。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我佛眾生都普度了,還差他釋迦一人嗎?”七盲答得輕巧,富貴添柴火的手頓了頓,不再言語。

戰亂四起,流民無數,內有匪兵,外襲躂虜,此間莫說化作和尚可落腳吃飯,就是落草為寇燒殺搶掠隻怕也有人肯做。

4

冬梅香遠,春風帶綠,驚蟄的雷聲一過,這世間好像就變得活絡了起來,連釋迦都勤快了不少,不時往後廚去幫忙。

“師父,酒沒了。”富貴舉著酒壺,額頭沁汗。

今日初一,可七盲舊日藏在後廚碗櫃後的酒卻是沒了,隻餘下天青色的酒壺,剔透瓷釉對著滿天繁星,就是上下顛倒也沒能倒出一滴酒來。

“沒就沒了吧,大殿佛陀蓮座下還有一壺,取來就是。”七盲撚著念珠,不甚在意,很是出乎富貴意料。

星追流雲去,酒醉無常人。

七盲兀自醉飲,一字未提那壺中酒空一事,倒是富貴誦經誦了許久,仍是靜不下心。

“師父,老鼠喝酒嗎?”富貴停了木魚,扭頭看向七盲。

“喝。”七盲挑了挑眉毛,點頭道。

“那老鼠能喝完酒還能把瓶子扶正放好嗎?”富貴又問。

“能。”七盲仍是點頭。

“怎麽可能?”富貴一口否定,連盤坐的腿都散了開,恨不能跳起來,如此老鼠豈不是成了精。

“你既知道不可能,為何還要問?”七盲舉起酒杯,揮袖倒向嘴中,瓊液清涼,明月無聲。

“師父,出家人不打誑語。”富貴坐回蒲團上,語氣帶著頹意。

“不是我想說誑語。”七盲舉杯挨向唇邊,淺淺地抿了一口道:“是你要聽誑語。”

富貴怔愣,足有一刻鍾,才黯然再誦起經來。

5

“師父,我的冬衣丟了……”

富貴趁著春晴曬衣,卻是越曬越少。

“嗯。”七盲渾不在意。

“方丈,我的冬衣丟了……”

富貴又往方丈處去說。

“那就去做件新的吧,想著給釋迦也做上一件薄的吧。”方丈答得倒也爽快。

“師父,昨兒早上在後山樹墩底下瞧見雞骨頭了……”

富貴抿著嘴連連搖頭,若不是那雞骨頭被山裏的野貓叼得四下都是,他恐怕也發現不了。

“嗯。”七盲還是老樣子。

“方丈,昨兒早上在後山樹墩底下瞧見雞骨頭了……”

“阿彌陀佛,且替那雞子超度一番吧。來,把這本書送去給釋迦,著他細看。”方丈雙手合十取出一本講戒律的經書來。

“師父,功德箱裏的錢好像不大對啊……”

富貴每半個月登記一次香油錢,這一次打開功德箱卻是詫異得嘴都合不上。不能說空空如也,可就是寥寥可數這詞兒都配不上了。清明前的香客那樣多,光是他瞧著捐錢的香客就有十幾個,可這功德箱裏的銅錢加在一起還沒有個餅子厚,哪裏夠得上十個。

“嗯。”七盲連頭都沒抬。

“方丈,功德箱裏的錢好像不大對啊……”富貴急得撓頭。

“那就多喝些粥水吧,節省些想也是過得去的。另轉告釋迦,日後需早晚往大殿誦經,一同行早晚課,不可耽誤。哎……”方丈說完也是輕歎。

“師父,大東哥早上來說,昨天夜裏大東嫂洗澡的時候瞧見窗戶外麵有人,追出去的時候還被那人用石頭砸了下,瞧著光頭長袍,像是個和尚……”

這一次富貴當真說得是咬牙切齒。

“嗬!”七盲大喝一聲,猛抬頭看向富貴,見得富貴點頭,卻是沒言語,轉頭又接著抄起了經書。

富貴無奈,氣得跑去方丈禪房,“方丈,大東哥早上來說,昨天夜裏大東嫂洗澡的時候瞧見窗戶外麵有人,追出去的時候還被那人用石頭砸了下,瞧著光頭長袍,像是個和尚……”富貴撓了撓頭又道,“方丈,昨兒釋迦房裏沒亮燈……”

這一次方丈倒是沒有說話,足足好一陣子都沒做反應。

“方丈,他幾次三番作惡破戒,你還留有麵子於他,可這等人物留在寺中不是在抹我佛的麵子嗎?”富貴很是懊惱,他不懂為何要留釋迦在此。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聽得引燈大師悲聲長歎:“人之欲望無底啊……是老衲的錯,是老衲的錯!”

富貴從未見得引燈大師如此,一時垂首噤聲,不敢再說。

“是我佛覺得沒了麵子,還是你覺得沒了麵子?”七盲不知何時站在門口,他的經抄完了。

“師父……”富貴微微一怔,雙手合十緩緩道,“師父,我明白了,你是說渡人需以恒心耐心輔之,不該這般膚淺,亦不可因著對方頑固、不肯開悟而放棄。我佛慈悲,奈何眾生機緣不同,方丈沒錯,是我錯了……”

富貴暗自懊惱,方丈和師父,屢屢教化亦不曾放棄,自己不曾勸化一句,便這等厭棄,實在不該。

不想七盲卻甩著袖子,大踏步出了禪房。

“我佛慈悲,大覺有情,然我佛現在不在,有情無情又能如何!”七盲的話自門外傳來,腳步聲漸遠,聲音卻是清朗,直入人心。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但聽得客舍裏傳來陣陣哀嚎,富貴扶著方丈趕過去的時候,釋迦已經被七盲打倒在了地上,碩大的身軀撲在地上,比桌幾還要大上一圈。桌幾旁一張油紙裏包著幾個包子,肉香撲鼻,一壇新酒跌落下來,酒水流了一地,浸濕了扔在角落裏那本講戒律的經書。

“為什麽打我,為什麽打我?”釋迦滾爬著想躲在方丈身後。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哪有什麽為什麽,又哪有人打你?”七盲嘴裏學著釋迦平日的樣子說話,手中捏著戒尺一把拉了釋迦回來,反手折過釋迦的胳膊,按倒在長廊上。

“要是為著吃肉喝酒,你可打不著我,你也是喝酒的人,我瞧見了的……”釋迦抱著頭大喊,哪裏還顧得誦上一句阿彌陀佛。

“吃肉喝酒罔顧戒律,我不打你。”七盲口中說著不打,抬手就是一戒尺。

“謊稱僧人擾秩亂序,我不打你。”七盲又是一戒尺,釋迦的頭頂登時鼓起一個大包。

“身處清淨不尊我佛,我不打你。”七盲又是一戒尺甩過去,正打在釋迦的國字臉上,抽得釋迦捂著臉好一頓嚎。

“偷盜財物好吃懶做,我不打你。”七盲每一次說不打,這戒尺落下都是一聲狠響。

“欲壑難填、不辨善惡,不知悔改,枉費他人真心,我豈能不打你!”七盲一番話,擲地有聲,手中戒尺卻沒了聲音,這一次他反倒沒有打。

好一會兒,釋迦顫巍巍鬆開抱著頭的手,偷眼看去,哪裏還有七盲的影子,隻引燈大師一人端坐一旁,須眉如銀,雙目微闔。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出家人慈悲為懷,你們這些禿驢……”釋迦爬滾著起身,沒了七盲,他便生了些底氣,指著引燈大師怒罵。

“人生自在,修佛與否,無可無不可,勤富與否,無可無不可。然你無心向善,卻是不可……再等等吧。”引燈大師手撚念珠,盤坐不動。

“什麽?等什麽?等佛祖顯靈劈死你們這些禿驢嗎?”釋迦胡亂整理著被七盲扯開的衣服,根本不曾在意方丈說了什麽。

“等人來。”引燈大師輕聲回答。

“等人來?誰來……”釋迦的話還沒說完,就看見山門外進來兩名執刀的衙役。

6

春深,入夜,料峭寒。

引燈大師盤坐在大殿裏,靜對佛祖,良久未動。

“師父,方丈怎麽了?”富貴站在僧舍院門前,隱隱瞧得大殿裏燭火昏黃。

“修佛。”七盲也看向大殿。

“師父,佛壞了嗎,要人去修?”富貴想起早先七盲的話。

“佛不用修,人心要修。”七盲搖頭。

“師父,我知道,方丈在自責。”富貴垂頭折身往長廊去了。

“師父,你也在自責嗎?”走了兩步,富貴轉頭看向七盲。

“我佛難度無緣人,責與不責,已非當下之念。”七盲仍舊看著大殿的方向,背對富貴不曾回頭。

“會不會,當初便趕了他出去,就不會這樣了?”富貴抿了抿嘴唇,眼見著土窪變作深坑,繭蛹生做蛾蟲,竹柴燃成篝火,卻未能止於損前,滿心罪過,難以名狀。

“你可曾想過,也許他當初是真的隻想來喝碗粥的呢?”七盲搖頭,扭身回了房。

富貴不知,七盲不知,引燈大師也不知,也許釋迦自己也是不知道的。

善惡好壞,是非真假,總要行去才能知路途曲直,然待得路盡時,便是山石斷崖,洪川大海,你也已行至此處,別無他法。

第二日天剛亮,富貴便起身下了山。

一路東行,不留亭依然如故,亭柱高長,六角圍坐,蓬草為蓋,可遮風雨,不知來去故人,是否曾在此歇腳?亦不知,當初一別,今已如何?

北去不遠,便是四叔家的菜地,自慢心去世後,富貴便不常問他家買菜了。四月初的清晨,日暮尤遠,朝露未幹,地裏已見得一雙人影來去,躬身行耕,菜田初綠。

“四叔、四嬸……”富貴把衣擺塞進腰間招呼道。

“富貴師傅啊,怎麽這樣早啊……”四叔尋著聲音抬起頭來,見得富貴,忙抹了手迎了上來。

“四叔,我去打水吧。”富貴說著便扯了水桶往懶荷溏去了。

四叔倒也沒怎麽阻攔,年年富貴無事時都是要來幫忙的,隻是今年再看四叔,原本花白的頭發已是白了大半,沒到五十的人,臉上的皺紋看著竟似比引燈大師也差不多少了。春夏過秋冬,人生度悲喜,好在秋冬之後又是一抹春來景至,悲喜也當隨順遠去。

一路北行,懶荷溏中春水未盛,荷葉未展,懶荷溏上石橋無名,斑駁如舊。

“喵……”富貴正待落桶打水時,但聽不遠處一聲貓叫,卻是驚得他險些把桶扔進荷塘。

一隻灰色短毛小貓自木叢後鑽出,毫不理會富貴,撲著菜粉蝶往一邊去了,不是虎紋貓,更不是聚散。

富貴蹲在溏邊,呆望著水麵上遊動的蜉蝣,良久未動,他看得不是蜉蝣,是舊夢。

“砰!”一顆石子砸在富貴麵前,激起點點水花,也碎了那水中的舊夢。

是七盲。

“雲如何住?”七盲背手立於橋上,仰頭望天。

“應如是住!”富貴亦仰頭,朵朵飛雲,順風變幻,不曾靜住。

“去吧,讓四叔晚些多送些番薯來,該釀酒了。”七盲轉身南去。

雲如何住?欲望如何住?舊憶如何住?

當如是住!

雲要怎樣停留?欲望要怎樣停止?舊憶重重又該如何打住?

就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