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故地點離別院還有一定距離,他們從陷進坑中的馬車出來,加上暴雨滂霈,好不容易進了別院時,三人已經全身濕透。
春日著輕衫,幸好他們還從馬車中搶救出來一身大氅。不然就照這雨量淋一身雨,徐燕芝就算身子骨再好,回去高低也要發熱了。
等龐青把她的油紙傘拿出來的時候,瓢潑大雨已經將披在她身上的薄氅完全淋濕,完全不合身的外氅貼著的身子,將她裹得嚴嚴實實的。
不僅如此,薄氅吸足了水分,一件能比五件重,徐燕芝覺得自己走路都比他們困難。模樣活脫脫得像一隻打著傘的蝙蝠。
拖著吸水大氅走著的小蝙蝠環顧四周,正犯嘀咕:這別院隻有一個守門的聾啞老伯在此,看樣子是一直閑置的,他們不可能讓一個上了年紀的人冒著大雨去幫忙抬車子,怕不是必須要等到天晴了才能去搬救兵?
可她記得這場雨可是下了一夜啊。
想到要和崔決共處這麽久的時間,她又開始頭暈腦脹了。不會要和崔決呆上一晚上吧。
那聾啞老伯找出一些換洗的衣裳與被褥,又指著北邊的院子,對他們比畫了半天,縱是博學多識的崔決也沒看出個所以然。
“三郎君,這雨恐怕還要下一會,我去燒一些熱水來供二位梳洗,先委屈二位了。”那把唯一的油紙傘移交到龐青手中,他琢磨著要怎樣才能最快速度完成燒水鋪床這一係列的事,主要他還是怕三郎君生了熱,再鬧出點毛病,當然,還有一層讓他心裏不舒服的。
表姑娘現在就在郎君身邊,要是表姑娘忽然做些什麽呢,剛剛那一幕他不是沒看見!
三郎君碰到了表姑娘的腰!郎君的手在發抖,一定是因為他迫不得已!
萬一表姑娘要是用這個要挾郎君怎麽辦!
畢竟表姑娘之前的追求方式實在是太過凶猛,他不能不多想。他活了這麽多年,是真沒見過有娘子翻牆進來見他們郎君,還一個勁地邀請他們郎君帶她出去玩的。
而徐燕芝已然快被那身外氅壓塌了,她前腳一到北邊的院子,後腳就去客房換上了幹淨的衣裳,不想再與他同行。
說實在的,她覺得隻要碰上崔決,氣就沒消下去過。
她手下利落地鋪好一層被褥,就坐在四方桌前,用手搓著打濕成一縷一縷的長發,等著它幹。
“表姑娘。”
狂風暴雨中,門外的影子顯得十分蕭瑟。
徐燕芝舒出一口氣,她知道馬車的側翻隻是讓他們的談話延後了一些,依照崔決的脾氣,他不達目的決不罷休。
第12節
她起身,認命地去開了門,“三郎君,就來了。”
驟雨的拍打聲蓋過了吱扭的開門聲,烏雲將地麵遮得極暗,昏黃的燭光給男子白皙的麵容打上一層光,像玉一般。
崔決雖也被水淋透,但渾然無任何汙濁之感,水珠落在長睫間,隨著眨眼的動作簌簌而下,滑落在瞳中,縱而眼眶微紅。
如此這般,反而給他增添了一絲破碎感。
他慣會用這張臉騙人。
騙世人他是一個光風霽月的正人君子,是天上夠不到的月亮。
處理家族事務,偶爾吟詩作對,娶門當戶對的娘子,延續士族殊榮,就是他一生望到頭的寫照。
他不會謀反,也不會……
親手砍掉他幾個兄弟的頭顱。
雖然她還想觀摩一會落湯雞崔決,嘲笑他一番,可是她不願再耽誤時間。
“三郎君,有什麽事你就說吧。”
她不自在的表情,與生硬的語氣也感染到了他。
他不禁去打量,火光也同時照耀到了她。這裏沒有娘子的衣裳,隻有鬆鬆垮垮的短褂,她穿著大了不少,挽了一節袖子才堪堪到手腕,修長的雙腿褲管中**著,濕潤的發尾卷出自然的弧度,隨著風雨搖晃。
他不知為何,又想到之前在蘆葦**間,看到的那一幕。
她也太過大膽,也太過單純,將雙腿直白地暴露給一個圖謀不軌的外男,縱然他已知道她是被人誤導,但心中的鬱結並未消散。
她是大房的人,他應該幫助她,教她知書達理,明辨是非。
無論如何,他們一時半會也離不開這個再去探查他的底細,找出他為何如此行事的原因,也不遲。
他想了片刻,“可有需要幫忙的?”
“你憋了半天就要與我說這些?”
是不是有些跑題?
一個要殺了她,把她趕出去的人,問她需不需要幫助?
惺惺作態,真是可笑。
“表姑娘,你變了。”他皺著眉頭,“我想我們之間可能有什麽誤會,為了不讓這個誤會深入,讓在下為你解答一二,表姑娘問什麽都可以,在下必知無不言。”
先穩住徐燕芝,再讓那個溫郎君離開崔府。
這樣就能讓一切回歸正軌了吧。
什麽誤會?
他們之間能有什麽誤會?
要她離開崔家是誤會?
還是未來那個冊封大典是誤會?
她是不認識幾個字,但眼睛沒瞎,耳朵可沒聾啊。
她說得太直:“我是變了,變得不想跟你說話了。你就當我是認清了自己,知道要找個門當戶對的,成不成?”
崔決皺眉。
……看來這個誤會很深。
雨勢漸小,崔三郎敏感地捕捉到一絲曖昧的呻/吟,他瞳孔微張,驚覺在這個別院,除了他們,還有其他人!
可徐燕芝沒那麽好的耳力,她看到崔決的眼神轉向別處,下意識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可那幽長的走廊間,黑洞洞的,什麽都沒有。
她突然聽到男子粗獷地喝了一聲,嚇得一個激靈地躲在崔決身後。
他們二人的對話被離奇的聲響打斷,隻見崔決向那處黑暗中緩緩走去,她不得不把其他的先拋之腦後,亦步亦趨地跟著他走。
緩過來後,她倒不是多害怕,隻是有些好奇,什麽人會在崔家的別院?是那聾啞老伯的親戚?
沒走多久,崔決就定住了。
徐燕芝大膽地拽過他手中的燈籠,想繼續向前看,卻被崔決再次拉到身後,不知他在隱忍著什麽,反正那聲音小到她仔細辨別,才能聽見:“表姑娘,別上前了,我們先回去吧。”
她提著燈籠,燈光打在崔決的臉上,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甚至感受到了崔決白淨的臉上浮現出一絲不自然的紅。
什麽東西臉都看紅了?不讓她看是吧,她偏看!
她就要跟他對著幹!
一身反骨的徐燕芝迅速攛到崔決前麵,將燈籠舉得高高的,還沒看清什麽,就聽到一聲:“什麽人在那?!”
同時,她的後領被崔決的手鉤住,迅速將她拖走!
她整個人又要被他拽進懷裏了!
“崔——”
“別說話。”
他語氣這麽凶做什麽?開始暴露了吧!等等,剛剛那個人……她反應過來了,這是三爺的聲音!他難道是和他的妾侍來到這做別院享受那檔子事了?
她,不,害,羞!
她加起來也活了有三十多年了,也不是沒經曆過這樣的事!
還是、還是身邊這人動不動拉著她要幹那些熊事!
但她知道自己說的是假話,她害羞得要死,尷尬到麵色通紅,四肢僵硬,任由崔決將她拽進客房。
“小賊在哪?!”三爺已經追了上來,如果平時,有人叫罵崔決小賊,她一定也跟三夫人一樣在旁邊拍手叫好,但是她現在的心情就是兩個字,崩潰。
真的好崩潰呀,為什麽和崔決在一起的時候,總是這麽倒黴呢。
進了房中,崔決思忖片刻,將她塞進了衣櫃中,自己也跟著擠了進來。
衣櫃中極為狹小,將將隻夠二人保持一個姿勢。
她不免要碰到他的皮膚,卻被他突然升高的溫度一燙。
崔決的體溫,不是正常人的溫度。
她阿娘臥病在床,她也久病成醫。
崔決應是在這場暴雨的摧殘下,染了風寒。
真是禍不單行。
他的病來勢洶洶,病來如山倒,這樣一個康健的人一下子就病倒在她身旁。
嗬,九五之尊也不過如此。
他無力地將頭支在她的肩膀上,呼出的氣息也滾燙,讓她勁窩發癢:“有什麽……有什麽東西,在……趕我走……”
徐燕芝隻得用手撐住他的臉,盡量讓他離她遠些,等躲過了三爺,再處理他的事……
她深吸一口氣,安慰自己道:徐燕芝。你要堅持,你要忍住,你不是為了躲其他人,是為了自己的清白,你也不想再被人誤會與崔決有什麽了吧。
她剛想完,手心就一輕,布料摩擦之間,崔決已然坐直了身子,歪著頭問她:“燕……徐燕芝,你怎麽鑽進這裏了?”
徐燕芝瞪了他一眼,怎麽不讓她說自己開始說話?!
櫃子太黑,她想堵住他的口,卻一手先鎖住他的喉結。
卻不料被他反手扭住手,他頻頻皺眉,“……徐燕芝,你做什麽呢?”
徘徊在門外的三爺聽到了動響,推門而入。
徐燕芝忍著痛,趕忙順著他的喉嚨向上攀,雙手罩住他的唇。
她急匆匆地靠近他,感受到他正在發燙的體魄,對他輕聲細語,“崔決,我也不願這樣,先不要說話,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