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決的體溫還是燙得嚇人。

他的氣息揮灑在她的手背上,灼熱又急促。

隨著三爺的腳步聲愈來愈近,崔決略微偏過頭,聆聽著外麵的動靜。

燈籠留在四方桌上,鑽進門的風將其打落在地,圍繞著三爺的皂靴滾了一圈。

微弱的光從櫃門的細縫透進來,在崔決的臉上留下一道朦朧的光暈。

徐燕芝自下而上看去,青年原本墨黑的眸被照成了淺棕色,閃閃的星點銘刻其中。

她指腹焦急地在他的側臉上按了兩下,催促他表態。

崔決像是剛剛回過神來,頭僅僅低了一點,瞳中的星點已經跟隨他的動作暗了下去。

薄衫剮蹭,使她近乎出現一種,她和崔決之間,隻隔著一層中衣的錯覺。

一隻大掌從她的腰旁穿過,反手扣住她的腰肢,將她整個人往上提了提,帶著她墜入他的懷中。

而另一隻手竟然伸向櫃門,徐燕芝的瞳孔驟然縮小,眼睜睜地看到那道光亮越擴越大,時間在這時像是被靜止了。

在即將擴散到她半張臉時,她反應過來,開始掙紮,卻又被他扣住腦袋,壓向他的頸。

他是沒有搞清楚狀況嗎?

不是他自作主張,要躲進這裏,現在騎虎難下,他反而要出去?

徐燕芝覺得,她瘋了,她一定是因為惡心崔決而出現了這樣的幻覺。

“誰?!”崔三爺被突然打開的櫃子嚇了一跳,差點跌坐在地上。

定睛一看,坐在櫃子裏的人,不是大房那個最有出息的小郎君嗎?他也沒回府,躲到這裏來了?

他懷中竟然還有一個小娘子。

他瞧著青年還未幹透的長發披散到胸前,正好遮住那小娘子的曼妙半身。

“三叔父,好巧,您也在此。”崔決噙著笑,微微抬眼,凝望過去,眼底並無波動。

崔三爺卻從中品出了漠然與諷刺,甚至有一股猙獰蓋過了其他,讓他不自覺喉嚨上下滾動,吞咽。

徐燕芝為了不被三房的人認出來,隻得保持這個姿勢,雙手握緊,狠狠去掐崔決的腰,嘴上也不停下,故意貼唇去咬他的喉結。

第13節

她收回之前的話,是崔決瘋了。

牙齒刺破皮肉的刺痛,讓崔決不自覺地嘶了一聲。

“三郎,方才……”

崔決笑容玩味,右手手掌展開,又握緊,“方才麽,我與這戲子,玩的正是興頭上,您就進來了。”

三房的主人崔智是個好色的主,他的眼睛不動聲色地往徐燕芝身上飄了飄,寬大的袖袍,碰巧蓋住了她臀部勒出的形狀,讓他開始心猿意馬。

此娘子,雖隻堪堪見了個背影,但根據他多年來的經驗,絕對是個極品。

這位冠絕長安的郎君平日裏一副高風亮節的模樣,私下裏也是玩的花,倒是跟他的愛好有些相似。

挺會玩的。

哪找的啊。

“三叔父是打算繼續看嗎?”

“不了不了,三郎,是我不對,多有得罪,就先不打擾了,回府後我定會找個機會定當登門造訪。”

順便再交流一下經驗。

崔智尷尬地笑了笑,退了出去,還好心地為他們關上了門。

崔決鬆開握住她腰的手,低頭看著縮在他懷中的小娘子,察覺到她肩膀的抖動,帶動全身的輕顫。

她在哭。

他皺著眉說:“徐燕芝,你為何會被……”

她抹掉流下來的淚珠,問他:“在你心中,我是戲子嗎?”

“你不是嗎?”

“你……查了我的過去?”

表舅父將她接回崔家時,就出手抹去了她的過去。

其他人隻知道,她是從汴州一戶農家投奔而來的。

有關於她過往的一切,就算是上輩子也是後來才告訴崔決的,當然,也告訴了洛淺凝。

她這時忘了她的還坐在崔決身上,隻是瞪著她,麵容間皆是怨與恨。

她自嘲一笑,“你倒也問住我了。”

“我想說我不是,但我確實瞞不了你,我是在九牛鎮賣過笑賣過唱。你可知,我阿娘臥病在床,我沒日沒夜地繡帕子根本不夠給她買一味藥的,好在上天待我不薄,給了我一副好嗓子,能讓我擁有另一份收入,我知你們這些錦衣玉食的人不能理解我的苦衷。”

“但其實這麽說出來後,我的承認也算是一種回憶了,我不在乎在你眼裏我是什麽樣子,我也不在乎你們眼中的我是什麽樣,”她的眼圈通紅,眼神卻帶著決絕堅定的光,“我一沒偷二沒搶,不委身於誰,靠我的本事吃飯,怎麽了?大家都說如果我有個好家世,能請個像樣的教習娘子,也不比誰差!”

他笑了。

他的臉上甚至還帶著病態的紅,笑容也染上了戾氣,一下又一下地重重拍著手,“好一個不在乎,你若真的不在乎,為何要隱藏呢?”

“因為你們都是勢利眼,從來隻看出身,要是知道了,會變本加厲地欺負我。”

她對大部分崔家人沒什麽好印象。

他沒有否認她說的話。

“那我將你這些事,告訴那些勢利眼可好?”

“你!”徐燕芝氣結,“你就是為了說這些事跟我兜了那麽多圈子,就是想跟我說這些,讓我走?我的不在乎不應該成為你欺辱我的理由,這對你有什麽好處嗎?”

他真心喜歡那個洛淺凝,兩個人就去做鴛鴦去啊。

她已經不會再與他扯上關係了,就不能放過她嗎?

“隻要你別賴在崔府,這些事情就隻你我知道。”崔決低低地笑了,輕蔑地威脅她,“我隻是單純的,看不慣你罷了。照我說的做,怎麽樣?”

怎麽樣個屁!

殺她一次原來還不夠。

他就是想要報複她,欺負她,不僅要撕碎她的心,還要再次將她置之死地。

憑什麽?就因為她沒有好的出身,因為她是獵戶的女兒,因為她賣藝賺錢,因為她曾經覬覦過清輝冷月。

她再也受不了,新仇舊恨一起算上,揚起手掌就要揮上去。

“我恁娘,崔決!”

她的手打在櫃門上時,才讓她發現此刻自己已經被憤怒迷住了雙眼,現在還坐在他懷中。

馬不停蹄趕緊後退到櫃子外,再次揮拳錘到他臉上。

他沒反抗,頭偏到一旁,隻有森然的眼神淡淡地掃過來。

那陰鷙可怖的目光,登時讓徐燕芝想起了上輩子那個爭權奪位,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崔決。

她呼吸一滯,又往後退了幾步。

不,他現在隻是崔三郎,他不是皇帝。

徐燕芝,別害怕他。

她的手上鈍痛不止,真是傷敵八百,自損一千。

她淚眼汪汪地捂著手,呼出一口惡氣,“碰見你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你給我滾出去!”

“三郎君,熱水給您打好了,您先沐浴吧!”龐青的聲音從外麵急匆匆地傳來,他老遠就聽到了表姑娘的聲音,心跳到了嗓子眼裏,當他看到兩個人衣衫淩亂共處一室的時候,就覺得完了,他擔心的事,還是出現了。

他就出去了一會,還為表姑娘多打了好幾桶水,怎麽表姑娘就惡向膽邊生,把他家郎君給輕薄了!

他家郎君的命怎麽這麽苦啊!

“三郎君,您有沒有事啊,怎麽在這裏啊,您的臉怎麽一陣紅一陣白的,”他不好意思說好像是被誰打了,而且凶手極為可能就是這屋子中的第三人,“您怎麽不在自己的房間坐著,這裏是別院,沒有其他人,您這樣的郎君在這裏實在太危險了……”

表姑娘罵的那麽凶,三郎君又受傷了,不會是表姑娘霸王硬上弓吧……

徐燕芝忍無可忍:“你倆都滾!!”

龐青:“欸,表姑娘,您怎麽能對三郎君說滾?”

怎麽還惡人先告狀呢?

崔決哼笑,離開客房之前,淡淡地瞥了一眼她,“徐燕芝,希望你好好考慮,下次見麵,等著你的答案。”

……

崔決的作息一向很穩,天穹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崔決就已經睜開了眼睛。

可無論是心神還是身體,都讓他感受到空虛與疲憊。

他輕蹙眉頭,掀開錦衾,看著褥上深了一處,臉色一僵。

他昨夜做夢了嗎,夢見了什麽,會讓他……如此這般,忍不住。

不對,昨夜他不是和表姑娘在一起,情急之下將她塞進衣櫃裏了嗎?

崔決的鼻尖還殘留著似有似無的甜香味,他輕扭脖頸,刺痛感使讓撫上喉結處。

留下了傷口,以及……

他很快做出判斷,昨夜他應是沐浴過,洗去了什麽,是某人的口脂麽。

“三郎君,您醒了?小的可擔心死了。”龐青和衣而眠,守了大半夜,睡得並不安穩,聽見主屋的動靜,就跑著過來,卻看到崔決迅速將被衾蓋了回去。

“龐青,昨夜發生了什麽?”

“昨個您生了熱,到半夜才退下,後來我就在外間守著您去了。”

“就沒有其他的?”

龐青五官擰做一團,他覺得自己都不會說話了,“是有,就是……您跟表姑娘昨天在我燒水的時候呆在一起,衣裳已經換了幹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表姑娘生了很大的氣,在用家鄉話罵你。”

崔決陷入沉默。

有這回事嗎?

他們談的,這麽不愉快嗎?

他對於需要談話的對象,並不是個會將話題聊死的人。

龐青瞧出郎君的麵孔透著一點點茫然,猶豫片刻,補充道:“衣裳是有一丟丟亂的那種換。”

崔決:?

他再顧不得什麽臉麵,胡亂地套上外披,起身及屐跑向另外的房前,敲的房門不住地響。

“表姑娘。”

“表姑娘!”

“表姑娘,你醒了嗎?在下有話要說!”

房門猛地打開,少女拿著掃帚舉高,幹枯的地膚子近乎戳到他的額間,“你是不是想打架?我告訴你崔決,我考慮好了,我是會反抗的!不會讓你得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