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霽過後,扶光滿照,崔府派來的馬車很快停在了別院前。

“三郎君,您病剛好,可別再著涼了,您慢點……”龐青從馬車上拿下一身鶴氅,披在崔決兩肩上。

崔決搖了搖頭,將那外氅褪下,揚手要披在徐燕芝身上。

徐燕芝卻轉身一躲,從衣間靈巧滑過,十分不領情。

“不用,我身體好著呢,三郎君不用在我身上費心。”

也就是說,輪不到你擔心,假惺惺,虛偽成性!

徐燕芝這話說的極為陰陽怪氣,就連龐青也聽明白了。

“表姑娘,郎君是在關心你。”龐青皺著眉頭,想為郎君說話。

昨晚上,表姑娘說話那麽粗魯,都動手了,也沒見著郎君不悅,試問長安城中,說的上名字的人,哪有這般好脾氣?

天底下再沒有三郎君這麽心善的人了。

而且,他實在不想深入去想,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但在郎君曲領間,隱約能看到兩道兩道整齊的牙印,又可以讓他輕而易舉地展開聯想。

第14節

關心二字落下,龐青看到表姑娘輕哼一聲,自顧自地上了馬車,再一看,郎君的臉色也不好。

“龐青。”崔決冷著麵,說:“我讓你去查一個人。”

來接二人的馬車比之前崔決自己的那一輛要小一些,上麵沒什麽私人陳設,一般來說,都是府上公用的。

崔決撩起車簾時,便看到看到本懶懶散散坐在上麵的徐燕芝,幽幽怨怨地剜了他一眼後,挺起背將頭扭到另一邊。

長發也隨著她的動作在空中遇到出一個漂亮的弧度。

崔決鮮少有過分神,但這一次他卻晃了眼。

腦中那些複雜繁瑣的家族事,父母之言,全部被他昨夜零碎的記憶擠開。

他們到底在衣櫃裏發生了什麽,會讓他們鬧得如此不愉快。

以及,臨走前他默默燒毀的床褥也讓他意識到事情的特殊性。

他如今弱冠,對那些事不可能一概不知,但他自從十一歲時在夢中發泄了一次後,再沒有發生過這種事。

可他再一次,完全不記得發生了什麽了。

甚至他連因何發泄出來的都不清楚。

龐青說他染了風寒,昏睡過去。可風寒也不至於讓他這麽嚴重。

他兒時,也曾被父親扔在天寒地凍的雪山上,凍得幾乎失去了知覺。

但他現在都還能清晰地記得他是怎麽從那座山上一步一步走下來的。

表姑娘的怒意,他在夢中發泄,還有鬆鬆垮垮的衣裳,斷斷續續的細節相輔相成,好似真相已經顯而易見。

……難不成真的與表姑娘,有了過了界的接觸。

崔決重重地呼出一口氣,眸光定格在對麵,看著徐燕芝渾身不自在。

什麽眼神,什麽意思。

她還嫌棄他呢,她還不願意跟他做一輛馬車呢。

他對審時度勢爛熟於心,徐燕芝的神情好懂好猜,知道她還在生氣,崔決打算從旁人入手,探聽一二,“近日,父親的生辰要到了。”

“表舅父?”

見她果然提起了興趣,崔決說:“就在這月初十。”

初十……沒剩幾天了,她也真是的,近些日子發生的事情太多,她竟然將表舅父的生辰拋之腦後了!

她所知道的是,表舅父的壽辰宴一直不不會大辦,隻會請一些親近的人來做客,上輩子的她可是想方設法地給表舅父獻禮,每次都逗得表舅父哈哈大笑,醉酒後,他還與她說,她比他的親生女兒還討他喜歡。

不過,崔決忽然跟她提這些做什麽?難道是他想讓她在壽辰上出醜,最好是出那種罪無可赦的醜,讓她惹表舅父勃然大怒,讓唯一一個站在她身邊的人離開她,繼而就可以將她名正言順地趕出去了。

她忍著在車裏想撲過去打崔決的心,說道:“這次壽辰,表舅父會請我嗎?”

這是她來崔家的第一年,她得先裝不知道。

崔決點頭,“你是否選好了禮物?”

原來在這裏給她下套呢是吧。

徐燕芝以不知道應萬變,不在乎道:“沒想好,表舅父年輕時曾踏遍山河萬裏,見過的我腦子裏如何都想象不出來的世麵,我應該就隨便送送,可能他也瞧不上。”

“不如我為表姑娘打點一二,也是在下為昨夜之事彌補一二。”

好啊,原來是套中套!

想在她的禮物裏動手腳,沒門!

“禮物需由自己準備才算誠心,讓旁人準備算什麽,就不勞煩三郎君了。”再說了,他說彌補就彌補,問過她了嗎?

是在故意逗她玩是吧?

徐燕芝立即把話題終結,又把頭扭向一邊,靠著車壁裝睡。

現在與她加重誤會,沒得談。

或許沒發生什麽,一切都是碰巧。

他是個正常男子,對這方麵有需求也是在正常不過的事。

再者說。對於徐燕芝來說,真的越了界,她沒有理由不逼他娶她。

還先將其擱置,解決完被下藥的事。

一路上,再無人發聲,無話到崔府。

等徐燕芝腳一著地,第一時間就飛奔去找溫應遮,告訴他昨天她的離奇經曆,她沒辦法才沒回他的馬車,希望他不要介意。

當然,對於崔決要將她趕出去一事,她還是藏在了心裏。

隻要之後與溫哥哥兩情相悅,這件事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燕娘,是什麽讓你如此煩悶?”溫應遮捕捉到她那一抹憂愁,問道。

“有那麽明顯嗎?”徐燕芝往自己臉上抹了一把,自己捏著自己的臉,擺出憨厚可掬的鬼臉,“其實我是在想,表舅父的壽辰要到了,我應該送上一些什麽禮物呢?”

她雖然被認回來了,但本來就不算是府上的娘子,月錢有是有,但根本沒有多少,禮物的檔次稍微提高一些,就得攢上好幾個月。

她要送禮,隻得另辟蹊徑。

“禮物在精不再貴,我有個主意,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溫應遮手指抵住下巴,片刻說道:“我聽說,崔家主酷愛聽曲,咱們可以安排一個戲班子,為崔家主的壽辰助助興。”

要叫人來唱戲嗎?

她想到崔決昨夜的態度,心思一動。

崔決,你認為我是戲子,覺得我上不得台麵,那我便將台子搭在你麵前,用這層身份惡心你。

“這主意不錯啊,溫哥哥,”她的笑臉剛剛揚起,又瞥了下去,“可是我在長安也沒什麽人脈,哪裏能找到合適的戲班子?”

“這你放心,我在長安也混了幾年了,這事就交給我吧。”

徐燕芝真心實意待人,誇獎起別人來也從善如流:“溫哥哥真厲害,你都打聽好表舅父喜歡什麽了嗎?”

溫應遮輕笑道:“那是自然,畢竟我師父也是家主的熟人,師父隨口說說,我就記下來了。”

他一直不知道從哪裏入手這次任務,崔瞻遠為人神秘,家族事務都托給崔決來處理,在他的情報中,崔瞻遠甚至連自己的發妻王氏都很少親近,一直深居簡出,但對半年前認回來的表姑娘一直不錯,但凡王氏找徐燕芝訓話,他都要親自在場。

人生處處不相逢,巧就巧在這個被看中的表姑娘,出自他的家鄉,還是他的鄰居,兼青梅竹馬。

甚至現在還對他有意思。

他必須要抓住這個機會,除掉崔瞻遠。

在時間緊迫的準備中,崔瞻遠的壽辰到了。

徐燕芝檢查著溫應遮協助搭好的戲台子,說實在的,她以前就是純屬擺個攤隨便唱唱,離這種登台演出的戲子還遠著呢,這次她為了哄表舅父開心,也要登台演出,不免有些緊張。

好在坐在看台下的人不多,王氏不在,崔決的兩位兄長,還有他的親妹挺感興趣,還有幾個她叫不上來名字的人,無需她在意。

好戲即將開場。

他們緊鑼密鼓排練的,是一個捉妖的故事。

情節十分簡單,就是講九尾狐吸食路過書生的陽魄,最後被下山的道長們降服。

隻是這戲班子確實出乎徐燕芝的預料,道具做的特別逼真,每把桃木劍都是實心的,重的很。

當戲台上的故事發展到了**,眾道長手持桃木劍,直指跪坐在中央的白衣女子身上。

“敢問天師,奴家何罪之有?”

吸□□魄的妖怪半仰在台上,楚楚可憐,“怎麽不問那些書生,經不住**?”

隨著婉轉的聲音,台下的崔決本興致缺缺的麵容一愣,目光迅速鎖在台上那名女子身上。

隻見桃木劍輕輕一挑,女子臉上那張經過處理的狐狸麵具被劈成兩半,露出一張明豔萬分的玉臉,一顰一笑間,勾魂攝魄。

裙擺之下,還有一截藏不住的尾巴。

其實,在眾多精怪奇幻故事中,無論結局如何,魅惑人的妖精們總會迎難而上,緊緊抓住一切機會,而可憐的人類根本無法招架這種危險的魅力。

被迷惑,墮落,直至萬劫不複。

“崔瞻遠,拿命來!”

數十把桃木劍被按下機關,一下變成了鋒利的長劍,一個個道長們化身為索命刺客,皆向坐在正中央的崔瞻遠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