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於劉光拿著這張紙條,心中慌亂,張誌敬在蒲團下方留下臨言,本是全真派道觀內師徒之間的修行點悟的一個小手段,現在張誌敬用來警告自己去往釣魚城,就是在告訴鮮於劉光,蒙古大舉南下,釣魚城岌岌可危。

大宋在蜀中布置了抵抗蒙古軍隊南下的青居、大獲、雲頂、釣魚等十幾個城防,都在蜀地艱險的關隘,釣魚城是最南方的一個據守,是重慶城最後的屏障。鮮於劉光無論思索很久,也無法想象蒙古雖然南下,大宋最為危險的明明應該是中路的荊襄之地。蜀中的據守易守難攻,張誌敬為什麽不讓自己去往襄陽助宋軍抵抗呢,卻偏偏要去蜀地。

鮮於劉光不知道全真派張誌敬之下的全真道士,到底安危如何,想來想去,還是決定在燕京打探張誌敬的消息。現在劉子聰已經答應不會為難自己,因此不必在介意忽必烈帳下的術士。

鮮於劉光思索一會,立即走出道觀,到了大道上,仍舊是大喇喇的行走在蒙古行軍的旁邊,在挖掘護城河的工程,尋找郭守敬。鮮於劉光心中明白,整個燕京,現在隻有去找郭守敬。郭守敬是一個不願意參與到蒙古南侵的術士,又是劉子聰的高徒,找他去打聽全真派的下落,是最合適的人選。隻是郭守敬剛剛與鮮於劉光分手,現在卻忽然沒了蹤影,鮮於劉光在護城河邊一路尋找,看來郭守敬已經去了別處督促工程。

鮮於劉光茫然中,知道無法向蒙古督工詢問郭守敬的去處。看到蒙古幾個騎兵在大道外側飛馳,朝著自己撞過來,鮮於劉光隻能閃開躲避。走了幾步,又一隊蒙古騎兵奔來,看見了鮮於劉光,在他身邊轉了一個圈,為首的騎兵正巧是與鮮於劉光交手過的一個蒙兵。用馬鞭指著鮮於劉光問:“小子,你見到一個鬼鬼祟祟的蠻子沒有?”

鮮於劉光聽見蒙兵生澀的漢話,心裏排斥,沒好氣的說:“蠻子沒看到,鬼鬼祟祟的韃子倒是見到了不少。”

蒙兵一時間沒聽明白,立即問:“在那裏?”

鮮於劉光擺擺手,蒙兵才醒悟過來,大怒之下,就要揮鞭抽鮮於劉光,但是馬鞭舉起來,就收住,“劉大人下令保你,暫且留下你的狗命。”

鮮於劉光大怒,就要動手,可是騎兵軍令急切,策馬飛奔走了。鮮於劉光朝騎兵的方向吐了一口唾沫,“到了戰場上我見到你,絕饒不了你的狗命。”

蒙古士兵的軍隊依然行進,並且人數越老越多,兩列變成了三列,擠滿了大道,鮮於劉光被馬匹衝撞,隻能貼著正在挖掘的護城河行走,走了一段,看到民伕仍舊在督工的鞭下垂死勞作,心中悲哀,覺得自己實在是太無用,看到了蒙古人欺壓漢人,也不能援手相助,不僅如此,連自己七年來同吃同住的全真派張誌敬以下的道士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現在想找郭守敬打聽,可是郭守敬偏偏又是個投靠了蒙古人的漢人。鮮於劉光越想越生氣,抬腳把一塊磨盤大小的石頭踢的遠遠的,滾到了正在挖掘的護城河下,滾在幾個正在挖掘的民伕腳邊。民伕已經麻木,對石頭視若未見,督工看見鮮於劉光與蒙古騎兵對話,以為鮮於劉光也是蒙古治下的漢人士兵,不去找鮮於劉光的麻煩,去呼喝民伕去抬石頭。民伕力氣單薄,幾個人都無法抬起,督工不斷咒罵和鞭打,鮮於劉光走過去推開督工,自己跳下護城河下,去搬動石頭,他知道不可與督工衝突,這樣隻能讓民伕更受到毒打。

督工繞過鮮於劉光,繼續鞭打民伕,民伕紛紛圍到鮮於劉光身邊,幫助搬動石頭。鮮於劉光心中愧疚,輕聲對民伕說:“對不住了,我自己能搬動。”

向民伕一一拱手,突然看到了正對著自己的一個民伕,眼神愣住,“你、你不是……”

那個民伕拚命搖晃手臂,示意鮮於劉光不要說話,鮮於劉光內心好笑,又是一陣踏實。原來這個民伕,竟然就是剛才與自己一起躲避董文炳的那個小廝。原來剛才蒙古騎兵追問的鬼鬼祟祟的南蠻,就是他。

鮮於劉光不知道小廝用了什麽辦法,竟然從蒙古騎兵的手裏逃脫,竟然也跟自己一樣,扮作了民伕躲避在護城河內,跟自己的心思倒是一致。

鮮於劉光不再拒絕民伕相助,四五個人一起滾動石頭,到了護城河上。鮮於劉光向小廝使了一個眼色,小廝皺著眉頭,突然拱手起來,頭偏向了督工。

鮮於劉光立即會意,一把抓住小廝,“好小子,原來躲在這裏!”

督工趕來,鮮於劉光說:“這是劉大人要抓的小賊,我要把他送給董將軍處,你剛才看到董將軍往哪個方向去了。”

督工的確看到鮮於劉光與蒙古騎兵對話,雖然語氣不善,但如果是敵人,必然抓捕。瞬間也想不明白究竟,看見鮮於劉光身材魁梧,多半的確是董將軍麾下的漢人軍營軍士,單人在替董文炳尋找小賊。

鮮於劉光把小廝的脖子拎起,“走吧。”

小廝背著督工,向鮮於劉光微笑一下,目光讚許。鮮於劉光不等督工再問,拖著小廝朝著大道邊前方走去。

鮮於劉光知道督工反應過來,會立即向抓捕小廝的騎兵匯報,因此不敢回道觀,而是抽空看到了一片民房,兩人躲閃進去,順著牆角飛奔。兩人一直走到了一個小院落,偷偷翻牆進去,一條狗狂吠幾聲,小廝從身上扔了一塊幹牛肉,狗子吞咽牛肉,也就不做聲了。

鮮於劉光謹慎,抬腳把狗子踢暈。兩人蹲到院落內的一顆大槐樹下,安靜片刻。確定沒有驚動院落的主人家。鮮於劉光才急切的問:“你怎麽逃出來的?”

“沒人搭救,”小廝輕聲說,“就隻能自己想辦法。”

鮮於劉光輕笑,“你倒是跟我一樣,知道扮作民伕。”

“我跟你學的。”小廝輕聲回答。

“你看見我扮作民伕在護城河內?”鮮於劉光問。

“你身上有泥土,”小廝說,“我看見後,就明白了。”

“所以你就依葫蘆畫瓢,”鮮於劉光點頭,“可是你還沒告訴我,你怎麽從董文炳手下跑掉的。”

“董文炳本來帶著我在軍中,一起去南方,”小廝說,“可是得了軍令,要去護送幾個道士去什麽大龍光華嚴寺,結果那幾個道士不願意,打起來了,我就趁亂跑了。”

“你偷了劉子聰的重要東西,”鮮於劉光說,“董文炳怎麽會這麽疏忽,讓你輕易跑了。”

“因為我在之前,偷了一個傻子的好東西,那個好東西能幫我逃掉。”小廝回答。

“什麽東西?”鮮於劉光問。

“你在跟我裝傻麽?”輪到小廝一臉的狐疑。

鮮於劉光攤攤手,“我為什麽跟你說笑。”

小廝說:“摸摸身上,少了什麽東西沒有。”

鮮於劉光摸索身體,發現當年奴僧贈與自己的僧袍少了。果然小廝拿出那件僧袍,歪著頭瞧著鮮於劉光說:“我說你明明有個寶貝,卻跟喪家犬似的到處躲避,原來根本就不知道這東西到底有什麽用處。”

鮮於劉光立即醒悟,想起來七年前奴僧贈與自己的僧袍,是能夠遮蔽身體不讓他人看見的。隻是鮮於劉光當年年紀幼小,對八思巴和奴僧心中不以為意,這個僧袍隻是想著要還給奴僧,從未想過這個用途真的能派上用場。沒想到自己躲在金剛壇城內,被這個小廝貼近身體,順手給摸了去。

小廝又說:“可惜這寶貝,有個麻煩,不能見月光,見到月光,就沒用了。”

“所以你走著走著,月亮一出來……”鮮於劉光忍不住笑起來,能想到小廝在蒙古軍隊旁的慌亂。

“所以我就隻能跟你一樣,”小廝說,“去扮作民伕,躲避一時再想辦法。”

“隻是沒想到我卻又與你碰上。”鮮於劉光說,“如果我不來打擾,你也能自己跑了。”

“不行,”小廝說,“這個僧袍古怪的很,月光能照射顯形,那麽日光也一樣,我看見天上沒雲,到了天亮,督工清點民伕,我又用不上這個僧袍,不立即把我給抓住,又送了回去。”

鮮於劉光聽了,不禁佩服小廝的心思縝密,臉色欽佩,也忘了這個東西,是小廝從自己身上偷了去的。

小廝說:“你也挺機靈的,知道用這個法子把我帶出來。”

“承讓。”鮮於劉光說。

“承讓承讓。”小廝笑起來。

鮮於劉光少年心性,覺得跟小廝心有靈犀,立即親近起來,對小廝說:“不如你幫我找到張誌敬師父,然後一起逃出燕京。”

“那幾個道士是你的同門?”小廝說,“你是全真教的。”

“我雖然不是全真,但是也與他們情同家人。”鮮於劉光說,“兄弟,不知道你姓甚名誰,但是我們兩次相遇,還是大有緣分。”

小廝突然啐了一口,“誰跟你是兄弟。”

鮮於劉光失落的說:“你不願意就罷了。”

小廝說:“剛才說你聰敏,現在又是個傻子嗎?”

鮮於劉光問:“小兄弟,你到底幫不幫我。”

小廝把帽子摘下,一頭烏發披散下來,“我是個女的,你看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