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白長軒。他這一嗓子,號得我進退不得,舉著生之刃,**了半毫米,眼看刀刃都陷進了和尚肉中,我硬是生生停住了。蓮華生許是也覺得瘮得慌,小心翼翼地推了推刀刃。我一個眼神瞪過去,他翻了個白眼,又舉起佛掌做超然物外狀。
白長軒自石階上步步走下來,紫色的長袍晃得我眼花。光暈在他頭頂綻開,好看得不真實。這麽看著,我便也忘了眼下自己完全是個半殘之軀,舉刀久了,受傷的手疼得要命。
他凝眸,神色泰然:“在我絕仙閣的地界上,閣下將話說得太滿,對此行的目的定然不利。”
雙腳站定,負手而立,風中颯颯翻飛的紫袍,好一副睥睨天下之姿。
蓮華生從頭到腳打量了他一番,念道:“阿彌陀佛,這位是……”
“白長軒,絕仙閣之主。”
“哦,白閣主,”蓮華生聳了聳眉峰,“怪貧僧隱世太久,未曾聽過您的名號……”
“放肆!”
敢這麽對老狐狸說話的,這不要命的和尚是第一人。我隻容得下自己對老狐狸不尊重,他人不尊重,絕對是要付出代價的。我就要手起刀落,不料白長軒一把按住我手,不急不緩道:“未曾聽聞是正常,但自今日起,老夫這名,自當給閣下留一個深刻印象。”
自信是門技術活,幹得好讓人刮目相看,幹不好就讓人想糊你一臉黃泥巴。
很明顯,老狐狸是屬於把這等活兒練到出神入化的那類人,所有的事,他都一副盡在掌握的篤定。我看蓮華生眸光幾轉,最終凝出了些許服軟的姿態來。他垂頭道:“阿彌陀佛,白閣主的氣息,貧僧認得,那日在彌留虛境破了貧僧的控靈術。閣主之修為,貧僧心服口服。”
白長軒應了聲“客氣”,隨即又轉向我,麵無表情地沉聲道:“來者是客,將武器收了吧。”
我默了會兒,來回看了他和蓮華生一眼,不情不願地收回生之刃。我垂下手,這才痛得齜牙咧嘴,一個不穩,往後踉蹌了一步。白長軒及時用手在背後撐住我,讓我不致跌倒,在外人麵前丟了臉麵。
蓮華生那臭和尚眼中倒映出我略顯蒼白的麵色,也不知是我眼花還是怎樣,他睨了眼從我手指滴落的血跡後,抬頭道:“施主受傷了啊?”
那種幸災樂禍的表情和語氣,他自己都不覺得太過違和了嗎?
礙於白長軒在這兒,我不想和他浪費唇舌。頭一扭,眼一閉,我緊靠著青草香氣的一側。白長軒似在安慰,輕輕拍了拍我的後背。他嘴上不停,半是試探,半是肯定:“閣下來此,是為念靈珠?”
“正是。”
“哦,若本閣主沒有記錯,我仙道三派該是從無托佛門之人看守至寶,不知你是……”
最後一字尾音拖長,蓮華生思忖片刻,方才應聲:“阿彌陀佛,貧僧一直住在念靈珠內,時日太長,便也忘了。或許在貴派祖師發現此寶物時,貧僧便已在了吧。”
我愕然,睜眼,看向他:“你這麽大一坨,還加一隻肥狗,那麽小的珠子能住下?”
“……”
那狗兒衝我叫了幾聲,其間似乎飽含不滿。蓮華生看了看它,又看向我,解釋道:“滾滾說,它隻是毛發鬆散了點,不是肥狗。”
“……”
“嗯……”白長軒沉吟著,道:“如此說來,閣下執著於念靈珠,也隻是尋求一處棲息之地?”
蓮華生不答話,算是默認了。
此時白長軒掌中化出琉璃耀華,一團純白的靈氣自法器中緩緩升起,正是數日前取回的念靈珠。隻是,那珠子原本的靈力隻剩了一半,讓人著實驚訝。我凝了眉頭,探尋地看向老狐狸,他卻沒有回應,隻是古井無波地望著蓮華生道:“如你所見,此珠已為老夫所用,想必是住不了人了。”
驀然,蓮華生眼中乍閃一道紅光,其間夾雜著無盡殺氣。但那一瞬消失得太快,我尚未定神,他又恢複了一片平和,望著念靈珠良久,嘴角揚開半絲苦笑:“看來,路上有位仙友說得的確很對。”
“嗯?”我疑惑。
蓮華生搖頭晃腦:“人人都說白閣主有兩個稱號,一個是麻煩製造機,另一個嘛……就是仙道流氓,今日,貧僧算是見識了。”
仙道……流氓……
這個稱謂雖然很貼切,但是……不對!我是要無條件站在老狐狸這邊的人!誰敢叫他流氓,我就砍誰!
忍下笑意,我板著鐵麵有私的臉,咬牙切齒:“你活膩了嗎!”
老狐狸揚手,平靜神色不見改變,眯眼道:“是這仙友說話過激了。”
“是啊。”蓮華生表示讚同:“但白閣主現在的作為,似乎也和強搶民女的流氓沒什麽兩樣嘛。”
“噗……”我實在沒忍住。活了這麽久,還是頭一遭有比我更敢和白長軒嗆聲的人出現。我不禁在心裏為臭和尚豎起一根大拇指。
白長軒悠悠瞥了我一眼,我繃緊嘴唇,他又看向蓮華生:“那依閣下所見,想要如何處理此事?”
“唔,”蓮華生左右環望了一番,道:“我看絕仙閣家大業大,多養一兩人,也當非是難事。”
沉默片刻,白長軒一揮衣袖,他的嫡傳弟子空青,立刻穿地而出,突然出現在我們麵前,冷不防嚇了我一跳。
“師尊。”
“帶這位大師去西廂住下。”
我一聽此話,當即蹙眉道:“我反對。”
“嗯?”白長軒眉頭微挑。我不說話,他那雙上揚的鳳眼就直勾勾地盯著我。
這也太不厚道了,這種關鍵時刻,眼神這麽銷魂兒做什麽,不明擺著美男計嗎?可憐了這世上就兩樣東西克得住我,要麽銀子,要麽白長軒。
於是,我很沒骨氣地耷拉了腦袋:“隨你吧。”
他頷了頷首,意思不明顯,但我仿佛看穿一些。他應該是在說,這絕仙閣本來就是他做主,反對的話,隨便說說就好了嘛。
沒了阻礙,蓮華生和老狐狸莫名地一拍即合,定下了蓮華生入住絕仙閣的事。偽和尚衝著我彎著桃花眼一笑,說了句讓人吐血的話:“施主,來日方長啊。”
……
我捂著心口,頓覺心塞。不等我答話,和尚袍子一揮,跟著空青步步生蓮而去。走得大致都有十丈遠了,那條白色的蠢狗卻是坐在原地,一動不動地望著我。
我“呔”了一聲,揮手示意讓它去追它那缺德主人。狗兒見我此舉,很是高興,衝到我跟前,腦袋在我腿上蹭了又蹭。
白長軒道:“看來,它倒是和吾妹很親熱。”伴隨話音,也不知哪裏來了一陣惡寒的風。我挺起腰板,很是正經:“這是誤會,上次見麵我還一心想砍死它來著。”
老狐狸不語。
我看著他腦門上似乎隱隱散發出某種不知名的黑色氣息,生怕他誤會了什麽,剛想解釋,蓮華生遠遠插話道:“施主莫想多了,滾滾就是太久沒進葷腥,一見骨頭就忍不住。”
“……”
“……”
“你給我滾!”我指著腳邊的死狗,對它怒目相向。它聽聞一個滾字,自是以為我在飽賦深情地叫它,蹭得更是賣力,口水滴了我一袍子。
最後,還是蓮華生無奈開口,它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我站在風裏,半晌無話。低頭看左手的銀絲手套,又想起那袒胸露乳明目張膽勾引白長軒的嵐羽,五髒一痛,險些氣出血來。白長軒攬過我的肩,聲音放得柔和:“為兄的好阿月,老夫不是與你說過,任何時候都不要勉強自己,世上再沒有什麽事,比你自身更為重要。”
我扭頭望天:“那是你的想法,在我心中,有比自己更為重要的人。”
“呃……”我斜眼偷瞄,某人也不知是什麽感觸,先是耳根子一紅,隨即薄唇**開半絲淺笑,似是欣慰。
“咳,你還記得為兄教你的保命絕招嗎?”
“哼,不記得。”我癟著嘴,翻了記白眼。那種打油詩,也堪叫作保命絕招?為人奸詐,處事圓滑,三個人以上,大招都不要發。
……你這算是顧及文盲的感受嗎?
白長軒輕輕在我肩上一拍:“哦,既然不記得了,那你就好好將這句話抄個兩百遍吧。”
我怒:“憑什麽!”
老狐狸臭不要臉:“就憑這是為兄特別為你想出來的呀。你要是不抄的話,”他抬頭望天,兩指捏訣,驀地,漫天落葉飄灑,我急退半步,也止不住他的魔力緊箍咒。
“寒葉飄逸,灑滿我的臉;吾妹叛逆,傷透我的心;你的行為就像冰錐刺入我心底,啊……為兄真的好傷心!阿月……”
“我抄。”悲從心中來,我無奈敗下陣。
老狐狸聞言,隨即抖抖衣衫,恢複高深莫測的閣主形象。清了嗓子,他對我道:“如此就對了。你先行回逍遙居,為兄隨後就來。”
被占了便宜,不討回來,我精於做生意的殺手麵子要往哪裏擱?眼見白長軒欲提步,我腰一折,腿一軟,英明神武地往前撲去。老狐狸手疾眼快,回身攙住我,眉頭一擰。
我氣若遊絲地說:“方才傷了髒腑,眼下卻有些抑製不住了。”
他掃了一圈廣場周圍,確定沒人後,望著我道:“吾妹可不是輕易露出軟弱的人。”
“那是待別人嘛。你不同。吱——”我吸了口氣,手臂上的血涔涔而落,這一聲痛,是真實的。
他頗為無奈,尚未啟齒,我又道:“前兩日你裝瘋,我背著你回了逍遙居的事,你應當還有印象。”
白長軒抿唇。
“先前你誆我留守絕仙閣,惹得這一身傷患的事你應該也不會這麽快就忘。”
某人還是抿唇。我隻好使出絕招:“那天晚上我和你同床……”
話未完,某人一臉嚴肅地打斷我:“吾妹傷勢太嚴重,為兄背你回逍遙居。”
哈哈哈,我不厚道地連連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