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偽和尚打了一架,不同於上次,無論我怎樣逼他還手,他都是隻防不攻。我也不明緣由,下手沒個輕重,那張俊秀的白嫩臉麵,被我打得腫了一邊,而我也不見得好過,腕子險些骨折。
等停下來,已經是月上柳梢頭。
氣結的拿了藥方子去找八哥,想必老四的安慰起了作用,楚鳳雖然還是哼來哼去,手上卻沒停歇,一邊去藥庫裏找了相應的藥草,又進廚房幫我細心熬製。中途歇下來,他還黑著一張臉給我包紮了手腕。
他道:“你這五天一大傷,三天一小傷,就不知道好好疼惜自個兒嗎?”
我撅著嘴看星星,道:“不治治那和尚,我心頭不舒爽。”
“就怕你沒治著人,反被人治了。”
……
還是同門師兄妹嗎?這麽看不起我的武力,以後還要愉快的相處嗎?我啐他了一口,沒有答話。
煎好了藥,已是亥時過後。我未向八哥道謝,兀自端著藥盅出門,臨走前,回首跟他道:“八哥,你最近忙否?”
“除了看著絕仙閣的公共財產不被你和某人破壞,我好像……”話至一半,他突然警惕起來,“不對,我很忙。”
我揚唇道:“既然如此,你替我做一件僧袍吧。我後日來取。”
“你!”老八臉色驟變,“你和那大師,竟然發展得如此神速?完了完了,我已經能預見大師兄殺人埋屍的將來了。”
“……”我犯了懶病,不想過多解釋。留了老八一人在廚房外麵碎碎念叨,邁著步子走回了逍遙居。
手裏的藥氣鑽進鼻息,讓人舌尖都不自覺分泌出苦澀的味道來。剛剛我把十二根黃連扔進藥盅裏的時候,八哥看我的眼神,就好似看見了天外來者。
唔,有一句話是怎麽說的?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白長軒啊白長軒,前兩日你給我的那碗藥,可讓我打從心眼裏都記得啊。要說我的殺手生涯裏什麽最苦,必然是老狐狸給的藥最苦。反正自幼到現在,隻要我一受傷,喂入嘴裏的藥水,都能讓我苦得像死了一遍。
估摸著是先前離開絕仙閣太久,我才忘了這個刻骨銘心的教訓,以至於毫無防備地喝下了老八給的藥。
今天好不容易逮著機會,嘿嘿……
女人報仇,一天也不晚。
在老狐狸的門前站定,我特意捋了捋垂肩長發,衣衫各處打量一遭,拂了灰塵,再正了正銀麵具,檢查身上動武的靈氣已經散盡,方才端正神色推門進去。
一燈如豆,昏黃的光亮映著偌大的屋子,白長軒坐在書案前,麵前放著一本藍皮的書冊,沒有翻開。低垂的狐狸眼深沉似海,看不明情緒。
我的腳步輕緩,他似沒有聽見。
一聲歎息,既長又沉:“唉。”
我莫名滯了一下,伸手摘下麵具,放在屋中圓桌上,繼續向他走近。
又來一聲:“唉。”
……
我抖了抖,將藥盅往他案上一擱,砰的一聲脆響。
老狐狸抬眸睨我,故作驚訝道:“好阿月,你怎麽來了?”
“……”裝得還挺像。我冷冷地橫眼,方才那兩聲,不就是給我聽的嘛。哼,想讓我問你歎氣的緣由?我偏不問!
把藥盅推到他手邊,我言簡意賅道:“喝了。”
老狐狸瞅瞅麵前漆黑的**,又使勁嗅了嗅,當即捂鼻起身,退開三丈遠,問道:“這是什麽?”
我道:“藥。”
“藥?為兄哪裏需要吃藥。”某人繞過書案歪頭看我。
我別開眼,道:“你的傷,以為瞞得住?”
“為兄沒傷。就算是有傷,也是被你這大逆不道的小妹氣出的內傷。”
“……”
和老狐狸辯口才,我不擅長,總歸隻有被他占便宜的分兒。現在藥已送到,我轉身往門外去,邊走邊道:“把它喝了,半炷香後,我來拿藥盅。”拿起麵具,我又叮囑道:“若是讓我發現你沒喝藥,白長軒……”威脅的詞句我斟酌了片刻,最後陰狠決然地道:“我就詛咒你一世都和青菜相伴!”
“啊!阿月啊!”身後人喊得撕心裂肺。
我不理他,繼續往門口走。
他又道:“阿月……”這回聲音顫抖,演技更上一層樓。
我依舊不應。
“阿……呼,哎呀。”身後一個大動靜,桌子也跟著響了一響,我急忙轉頭回去,隻見白長軒臉色蒼白,抿著唇閉著眼,一手撐在桌上,另一隻手按著心口,似乎十分痛苦。我未及細思,腳下一點掠過去,扶住他臂膀問:“你做了什麽?”
白長軒保持著那個姿勢不說話。
我一急,指甲差點掐進了自己掌心,問道:“你到底做了什麽?”
白長軒低吟了半聲,身子向我挪了挪,腦袋也瞄準我肩膀耷拉下來,有氣無力地喚道:“好阿月。”
“白長軒!”一轉念,我蹙緊了眉頭,“念靈珠呢?你是不是又耗自己的靈力了!”
“……”
“說話!”
他靠著我不語,我又氣又急,想起他用了一半念靈珠是為我的臉,還說要讓我如常人一般。若是他今日再落個什麽傷病是為了我的話……這個想法光是思量,都足夠讓我心痛大半年。一掌凝了氣息,拍上他的背,靈力緩緩過體,白長軒悶著頭哼唧了兩聲。
再抬起來,他麵上雖還是慘白,但唇色好歹是恢複了。
他搖晃著站直身子,恰好比我高出半個頭,我視線對著他的薄唇,驀然喉頭一燒,鼻子微有溫熱。我默默念了兩遍色即是空,好不容易穩下獸性。他又舔了一舔唇……
我立刻扭頭背過身,雙手捂住口鼻。一股紅線呈噴射狀灑出,我隨即淡定地抬起袖子,擦了擦。
老狐狸這個罪魁禍首,還沒有自覺性,靠上我的肩背,柔軟的鬢發就在我臉頰處輕掃,我白骨軀頓時一震,酥麻的感覺遊走過全身。
他在我耳畔,啞聲道:“能看到阿月為了為兄這般氣急敗壞的模樣,為兄這輩子,值了。”
“你……”我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白長軒默默拉住我兩臂,將我轉了個身對著他,然後,雙眉一皺,眼中凝光,道:“好阿月,你也不必擔憂為兄,為兄隻是……餓了。”
餓了?
我都快被你嚇死了你跟我說你隻是餓了?
方才的心跳一掃而光,剩下的,隻餘熊熊怒火燃燒。我默然片刻,雙掌頓起靈光。白長軒有先見之明,懂得箍住我的雙手。
“為兄忙裏忙外了一天,連晚飯都沒來得及吃。你不思量替為兄解決武會之事,又不思量給為兄做雞腿,為兄好難過。”
一口一個為兄,我也很難過!
我一難過,勢必要讓老狐狸更加難過。
“餓了嗎,我有個辦法一次性解決。”
人死百事休,多麽簡單!想必我的打算讓老狐狸看穿了去,他幹脆哀莫大於心死地鬆了手,一個趔趄坐在木凳上,道:“哎,老夫真是命苦。寒葉飄逸,灑滿我的臉。”
嗡嗡嗡,蚊子!
“吾妹絕情,傷透我的心。”
頭突然好痛。
“你的行為就像冰錐刺入我心底,為兄真的好……好……啊……”說到最後,他好像說不下去了,埋著頭,頎長身影在陰暗中抖啊抖。
我實在沒抵抗住,心腸又軟了一次。去書案上拿過藥盅,擺到他麵前,我道:“先把這藥喝了。”唔,語氣似乎太過強硬,這樣不好。我清了清嗓子,又柔和一些道:“喝了我就去給你做雞腿。”
白長軒立刻生龍活虎起來,道:“這才是為兄的好阿月。”
“……”願打願挨,再次上當。
癟了癟嘴,我翻著白眼睇白長軒。他把藥盅端起來再次聞了聞,臉色極其難看,問道:“這真是可以喝的嗎?怎麽味道這麽差。”
我應道:“當然可以喝。”辛苦搗碎的十二根黃連呢。
老狐狸糾結了半天,見我一定要督促他喝藥的架勢,最後沒了法子,大抵是抱了壯士斷腕的決心,一仰頭,喝了。罷了,他的臉色較之前還更慘白,這會兒來看,簡直像剛從墓裏爬出來。兩片薄唇咂巴咂巴,他全身顫著對我道:“阿……阿……阿……”
阿了半天,沒阿出下文來。
“阿……阿……阿……”我想,黃連可能下重了。
“阿月,你想……苦死為兄嗎?”
我攤手道:“怎會呢?比起你熬的藥,我這才是小巫見大巫啊。”自顧自地收了藥盅,我揮開衣袂出門,老狐狸在屋裏笑道:“真不愧是老夫教出來的人,和老夫果然是一個路數。”
一個路數的流氓嗎?
他頓了頓,聲音驀地嚴肅,道:“阿月,為兄給你苦藥吃,是希望你能記得教訓,不再有下一次的受傷。你可明白嗎?”
我在院中站住。
月色涼如水,映得滿園生輝。你說的道理,我不明白,亦不想明白。我全身骨頭都硬得很,不怕受傷。唯一怕的,隻是我想守護一世的人,哪日不再給我熬苦藥,那才會將我苦得無處可說。
我搖了搖頭,舉步踏入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