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逍遙居,從後山居高臨下地俯瞰黑壓壓的絕仙閣。這個時辰,要去做雞腿,注定是一件很心寒的事情。以我手藝,一旦進了廚房,明日老八就會提著菜刀追殺我。為了門派和平,我思來想去,還是覺得該找個人來替我下廚。

這個人,必須得了解老狐狸的口味,還得了解我的廚藝。最好是從以前到現在都在替我做雞腿給老狐狸吃的人。

這樣排除下來,似乎除了楚管家已經沒有第二人了。

可天色已暗,我怎好意思去打擾別人睡覺?

……

於是,三分之一炷香後,老八杵在自己臥房門口身著一件內衣,雙眼無神地看著我。

“你又怎麽了?”

我想了想,很認真地道:“八哥,我想和你討論一下雞的生存方式。”

“……”

往後的幾日,我每天早晨和黃昏定時去找老八熬藥煎雞腿,再給老狐狸送去,督促他喝藥。老四因為海棠曉月沒了琴音,也跟著習慣了站在廚房門口喝酒。暗紅衫子的人在內中忙裏忙外,藍色衣服的人就敞著大半胸膛倚在門框上調侃我。

通常問話都是這樣的:

“小師妹,現在你對大師兄,是什麽看法?”

“……換一個話題。”

“哦,那你和大師兄有進一步發展了嗎?”

“……再換一個話題。”

“好,你親過大師兄嗎?”

我忍著捏死燁世離的衝動,微笑道:“要不還是說回第一個話題吧。”

“……”

總歸就是這樣,我和老四由於話不投機,無法正常溝通。畢竟我是人,而這家夥,是禽獸嘛。

而那頭悶騷的老狐狸,每次被藥苦了之後,都會變著方法來討賬。最常幹的,就是假作和我那幾個師哥愁眉苦臉地商量武會事宜。說什麽嵐羽神功大成,我絕仙閣此次怕是會輸,我站在一旁無動於衷。他就又激我,說什麽阿月上次吃了嵐羽的大虧,此回不敢出戰,為兄也理解。

反正就是為了讓我答應出戰三界武會,可謂無所不用其極。還好我心思堅定,堅決不肯為他所用。

老狐狸沒辦法,隻好拍著我的肩膀對我道:“我家阿月決意如此,到了碧雲峰取勝那日,你可千萬別後悔呀。”

我道:“沒銀子的生意,不做我也絕不後悔。”

他就一副要撞死給我看的威脅表情,我張嘴:“嗬嗬。”

到了第五天清晨,老八在油煙中與雞腿奮戰,燁世離又試圖從我嘴裏套出點八卦來下酒,我沒理他。這廝正無聊得唉聲歎氣,老八突然插話:“你前兩日讓我做的僧袍,已經做好了,你不是要拿走嗎?忘了?”

啊!

我恍然大悟,是啊,答應了蓮華生賠他一件袍子。這幾日心思都在白長軒身上,誰還管得了那個偽和尚。老八這時提起,我才念著還有這回事。

“你……”我一句話剛起了個頭,老四陰陽怪氣地驚呼起來,表情之到位,動作之誇張,就演技而言,絕對是白長軒實打實的兄弟。

“小師妹!你竟然……”

“竟然發展如此神速。”雞腿起鍋,楚鳳還有心思替老四把話說完。

老四立刻點頭,掰著我的肩膀,滿臉興奮緊張道:“你給那蓮大師做僧袍,哈哈,我已經能預見……”

“大師兄殺人埋屍的樣子嗎?”老八從中遞過盛雞腿的盤子。

我板著臉色,穩如泰山,拂開老四的手,接過盤子,哼了一聲以示嘲諷。

老四搓手道:“簡直迫不及待想看大師兄的表情。”

“……”你們這兩人,還是我師哥嗎!我怒氣上升,左右望了一眼他二人,沉聲道:“僧袍你給我送過去!”

老四指著自己:“我?”

“沒錯,就是你。整日無所事事,要你何用!”

話說完,不等他反駁,我已經一腳踩上了雲頭。到了逍遙居,又是那幾人在商量武會之事。我輕手輕腳地摸進門,站在邊上未出聲。

白長軒穩坐書案邊,沉聲道:“令牌散出去了嗎?”

老二點頭道:“想必不出五日,老七就該回來了。”

“老五呢?”

“呃……他回信裏寫著,不想看見大師兄,免得忍不住爆粗口。”

“……”

我捂嘴,想笑又不能。我這五哥是個粗人,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又是個直腸子,因為當年定掌字輩的事情,現在都和老狐狸堵著一口氣。不過,七哥要回來,我還是打從心底裏歡喜。畢竟這同門幾人,我和他二人的感情最為深厚。當年若不是我極力反對,老五就非要把我們仨綁在一起封個名號,稱作……

風塵三俠。

風塵個頭!本姑娘明明是個未經人事的黃花大閨女好嗎!

斂了笑意,又聽老狐狸言:“罷了。既是如此,人選就此定下,老七溫言主戰東局,老八主西,暮雲你主南,老六主北,至於中局,讓空青上陣。”

“空青?”在場其餘三人異口同聲地訝道,其中也包括我。老狐狸將目光投到我身上,眉頭動了動。我見已暴露,便不加掩飾,徑直上前把雞腿和藥盅放在他案上,再往邊上一挪,道:“空青現在修為尚淺,讓他出戰,不會被人打得缺胳膊少腿嗎?”

老狐狸聞言,嘴角漾出半絲淺笑,道:“阿月還知曉為別人擔憂。”

“哼,”我別頭,“是你的徒弟,我有什麽好擔憂的,打殘了又不用我出錢治。”

“……阿月,你身為月掌,此話可知不妥?”

若是換成私底下,這會兒的老狐狸隻怕在念他那魔之經文了。眼下礙於有他人在場,我也不好總與他唱反調,幹脆收了聲,不再言語。

老二看我一眼,擰眉道:“小師妹說得不無道理,空青確實太年輕了,大師兄此事是否還要斟酌?”

白長軒將手一抬,止住話題:“就此決定。老六你去將空青叫來,老夫要……”

話還沒說得完整,院子外一聲大叫:“排骨,排骨!”

我一抖。

該死的蓮華生,竟然找上這裏來了,活得不耐煩了嗎!我磨刀霍霍,還沒出去找他,他就自己進屋了。他也不管此刻是個什麽情況,帶著那隻肥狗,身上的青衣似乎不大合身,腰那處小了一圈,兩邊接不上,露出了白色裏衣。他走到屋中間,對著我扯衣服,道:“排骨,你這是什麽手藝?”

我:“……”八哥,你!

一屋子的人,老狐狸連帶老二老六,一時全是糾結奇特的神情,看看我,又看看蓮華生。我心頭一驚,手裏冒汗,生怕老狐狸誤會。忍著上湧的血氣,往前兩步,我道:“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我們出去說。”

我伸手要拽他,蓮華生往後一躲,委屈地看我,道:“你騙貧僧。”

“……”鬼騙你啊!

三道目光在我倆身上來回得愈加勤快,其中有一道,像是曆經萬年的冰雪,冷得我刺骨。

我咬著牙,低聲道:“我們出去談。”

蓮華生不依,上下拉扯著自己那身衣服,嗓門還挺大:“你之前答應貧僧夜裏來我房中,你也沒來!”

“啪嗒”。身後不知道有什麽東西碎了,聽這清脆勁兒,估摸是那個盛雞腿的盤子。

老二見情況不妙,站起來朗聲喝道:“大膽。竟敢在閣主麵前放肆,別以為你是絕仙閣的客人,我就不會對你動手!”

老六也站過來,使勁兒朝蓮華生擠眉弄眼,嘴上還附和道:“就是!”

我正想說話,老狐狸道:“暮雲,洛鈺,不得對大師無禮。”

“……是,大師兄。”老六繼續眨眼睛,那意思我大概看得懂,應該是在說,某人要爆發了,同誌躲開,兄弟快閃啊!

結果,很不幸,蓮華生卻看不懂,直接無視了老六善意的警示。他睨著我,惱道:“你不給貧僧量尺寸,這衫子做得一點也不合身,你看,都穿不了。不是白浪費了你的手工嗎!”

……

這種時候你就不要在乎什麽手工的問題了!我隻想砍死你好嗎!我忍無可忍,即將爆發。身後涼意席卷,白長軒揚著紫色長袍從我身邊走過去,直向門口。他麵無表情地道:“老二你方才說什麽?要對客人動手?”

“呃……大師兄……”暮雲略遲疑。

“老夫現在外出有事,你怎麽打死人的,老夫恐怕看不到。”

“……”

話罷,人已飄然行入院裏。我看著老狐狸走遠,心髒像綁了塊巨石,緩慢沉入深海處。待得繚繞的雲霧沒了他頎長的身姿,我才在蓮華生的喊聲中回過神。

“排骨,排骨?”

“嗯。”

兩旁,老二已經幻出了嘯龍戟,老六也很無奈,架起了拳勢。

我擺手,痛心地道:“罷了。”

“小師妹?”

“你們站一邊去,我想……親手打死他!”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