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要占白長軒的便宜,絕非易事。否則像我,又怎會幾十年如一日還在原地踏步。
我在邊上氣得身子發抖,那廂老狐狸已經幻化出琉璃耀華,靈光一閃,將嵐羽包成了一團光球。繼而,他麵不改色道:“二執掌,要老夫派師弟送你回房嗎?”
嘴上沒討到便宜,行動上也毫無優勢,嵐羽嬌笑兩聲,將衣衫整好,斂了輕浮之色。
“看來,要越過白閣主的界線,並不是一件易事。”
某人品著茶,淡淡道:“我二弟一向好交友人,遍覽群書,下次或可讓他來接見二執掌。”
白長軒,你真是賣得一手好師弟啊。這一回,二哥真要哭了。我默默替老二點了蠟,又繼續氣得心寒發抖。
兩人你來我往,片刻後,終是說到了正題上。
“不知上次的事,白閣主可有查到想要的線索了?”
“此事嘛,倒不急於一時。”
“哈,”不同先前的笑聲,此刻說話的嵐羽,才真真正正是碧雲峰的二執掌,“那個人,若真是和那場大戰有關,說不定,這天下再次紛亂之日便不遠了。閣主將要如何應對呢?”
“同為仙道三派,自是共同進退。不過,老夫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哦?是嗎?你的自信,真是讓奴家心悅。”
白長軒斂低眸,沒看她,續道:“天底下能讓二執掌心悅的人事太多,老夫不值一提。”
……為什麽說著說著,這話題就又轉向奇怪的地方去了!
嵐羽牽著裙裾起身,掩麵笑道:“自然,這其中也包括兩日後的武會魁首。奴家現在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當我奪下魁首之位時,白閣主屆時會是怎樣的表情了。”
“那也隻能道句恭喜。不過,老夫想贈二執掌一言……”他話間一頓,又轉了鋒頭,“罷了,這些淺顯的道理當是不用老夫說你也明白。否則碧雲峰何以居得仙道三派之列。”
“哦,白閣主是想說人外有人嗎?”
“不,是驕兵必敗。”
兩種說辭,完全不同的意思。劍拔弩張的言辭爭鋒讓氣氛一瞬凝滯下來。嵐羽麵上未有多餘的表情,片刻,噙著笑身形一轉,帶得逍遙居裏一陣花香之氣,道:“白閣主對奴家的關心,奴家記得了。”
說完,又是兩聲輕笑,嵐羽的身形化成萬千花瓣,卷出了大門。我睨著滿園的芬芳,心中不平,氣結地把嵐羽問候了好幾遍。
老狐狸這廝趁著我沒注意,也不知何時站在了我身旁。他看看桶裏的水和已經碎成了渣的大勺,又看看沒膝的苦蠻花,捂頭道:“阿月啊,為兄的花是和你有仇嗎?”
“……怎會呢?”我咬牙切齒地答,指尖蘸了水,又要往鐵樹上灑。白長軒一把擒住我的腕子,愁苦道:“哎呀,這花不可多澆水。水一旦多了,花就死了。”
“是嗎?”我冷笑。
真是奇怪,我還是頭一回聽說不澆水的花。
他欲解釋:“這花是依賴……”話至一半,卻生生頓住了,思量須臾,老狐狸明顯轉了話頭,“不過,即便是普通花,按著你這澆水的方式,也早該淹死了。”
我垂下眼皮一瞅,果然,我腳邊的苦蠻花下,已經積滿了水,還沒來得及滲透土中。麵色一瞬尷尬起來,隱在麵具下的眉頭微微抽搐,幹咳一聲,我道:“方才沒注意。”
“當然沒注意,你的注意力不是都用在為兄身上了?”
……臭不要臉!
我癟嘴,寒聲道:“怎麽,你剛剛和豔麗的女人談完話,就影響判斷力了嗎?我白裏月豈是偷聽他人說話之輩!”
“嘖嘖,”老狐狸咂巴嘴,“是,我家阿月豈是偷聽他人說話之輩,你隻是旁聽而已。”
“……”
這也能被你看穿?
被人道破心思,我十分不爽,將臉板得猶如冰山,冷哼一句,提著水桶要回房。白長軒先我一步擋在跟前,笑道:“乖阿月,天這麽熱,火氣這麽大,可對身體不好。”
“……”我翻白眼。
他一手替我拭著臉上的水漬一邊道:“而且,氣生多了,容易長皺紋呐。”
“……”煩透了,有完沒完!
見我還是一臉不高興,白長軒使出必殺技,對我伸出雙手道:“難道,還要為兄把你舉高高,你才肯笑一個?”
這下,我的臉皮是徹底繃不住了,麵具下的肌膚燙得像被火燒。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現在還拿出來說。不過,我轉念一想,凝眸向他走近,道:“我若說是呢?”
某人一聽這話,頓時兵退三千裏,道:“哎呀,好阿月,你怎的也不知體諒為兄這把老骨頭。為兄真是……好傷心。”
“……”果然還是這樣。我退一步,他就得寸進尺,待到我進一步,他就裝瘋賣傻。老狐狸,就是一隻老狐狸。我懶得和他計較,泠然道:“若無他事,我回房了。”
“怎會無事?”白長軒撫著額頭搖了搖,“為兄叫你查探的事情,如何了?”
虧你還記得。
本姑娘在外辛勞奔波,你在家和人私會喝茶。良心呢?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想必他也領會到了我眼神中的意思,很是扭捏地捂了捂臉,裝得一副純良之像。我哼了一聲,從袖口拿出早已備好的信紙來。
“這是什麽?”老狐狸不解。
我道:“信。你看不出嗎?”
“……”這廝表情糾結了一會兒,隻是一眨眼,又恢複從容。他隻手揚開信紙,仔細看起來。看信過程中,他不時摸摸下巴、抽抽嘴角。到最後,他抬起臉,也說不出究竟是要哭還是想笑,雙唇欲言又止半晌,道:“我的好阿月,為兄都快要被你氣笑了。”
“……”
說著,他把信紙拿到我眼前指著上麵比畫。
“這東皇大陸上,為兄也算得是學富五車之人,居然……居然……”他踉蹌一步,“居然整整一封信,老夫隻識得兩個字。”
我攤手道:“那是你的問題。”
“啊,”捂住胸口,晃悠悠地走到我跟前,他指著信上,“來,你告訴為兄,除了這一個白字,一個月字,其他的鬼畫符你究竟是想表達什麽?”
我悠悠望天,道:“算無遺策的白長軒,你猜嘛。”
“咳咳咳。”老狐狸被我這句話嗆得險些咳出一口老血來。恨鐵不成鋼地睇了我約莫一刻鍾,他才蹙眉道:“為兄是智者,不是大仙!”
我忍住笑,難得看他這般氣急敗壞。不過,任何事還是適可而止就好,免得氣壞了他,心疼的是我。
我從另一隻袖口裏再摸出一封信。這個,才是真的。
白長軒看了我一會兒,道:“怎的,還想戲弄為兄嗎?”
我無所謂地回他:“看不看由你。”
他遲疑片刻,終歸還是拿了信去。
此番看信時間長久,我在一旁杵得不耐煩。我將群山遠景望了個遍,又收回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紅塵雖美,到底也及不上這人如丹青般的眉眼。每每看著,我總有想吻上去的欲望。我忍了忍,喉頭發熱。
再忍了忍,沒忍住,等回神,一隻手已經快搭上他的肩了。
老狐狸突如其來的一聲低吟,駭得我即刻收了手回來。
他眯起眸,道:“嗯。”
我負手,側身,避過他的眼,問道:“有什麽想說的?”
“有。”他表情異常認真,“我家阿月文采出眾,描述生動,看者淚流,聞者傷心,不去寫話本子尤為可惜。”
我緊了緊骨手,道:“你知道我不是問的這個。”
“哦,其他的,便是字嘛,有點醜。”
“白……長……軒!”
一聲怒喝,老狐狸反應敏捷地退開三步,狡黠笑道:“真是大逆不道,又直呼為兄姓名。”
我拂袖道:“你再不說正題,我就……”
“就如何?”戲謔地道完三字,老狐狸表情一斂,眸色再在信上打了個來回,“據你所言,當年天浴峽一戰前夕,普陀寺的一托主持修行佛耀法門時,無意墜了魔道,最後竟成佛魔共體,所以才導致那一役雙方死傷均為慘重。最後佛者為封印欲界,更是落了個身形俱滅。淒慘。”
老狐狸夾著信紙一揮,明火驟起,灰燼盡數隨風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