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擰著眉頭,細致地聽著他的話。
“佛魔共體,佛魔共體……”喃喃念了兩遍,老狐狸突然一聲低笑,“果然是有關聯。”
“你是指蓮華生?”我問。
他轉身回來,琉璃耀華在他手中明明滅滅地閃著紫光,他用另一隻手覆在其上,道:“你在信中提及,當年主持欲界之戰的一托大師有一個關門弟子,名喚諦蘊?”
“是。”正是我撿到的石蓮的主人,現任主持的師叔。
老狐狸眼睛幾番睜合,道:“一托的修為,便是為兄,也及不上他的十分之一。如此深厚的功力,竟在開戰前夕走火入魔,阿月你以為,會是怎樣的巧合?”
“唔。”我將他前後的話串聯了一遍,心中隱隱有感,卻不敢點破。
老狐狸了解我,我不說,他自然會講明。
“一托的關門弟子,在欲界之戰裏,既未死,也未生,竟是失蹤,這未免太過引人聯想。而恰好又有這麽一人,先是欲界的魔,後成普陀的佛,深知佛魔共體的要素,才能讓一托走火入魔。最後,更是被一托在其身上種下了封印。”
我雙手一握,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話已經說到此處,你還要為兄繼續說下去嗎?”
“不用。”
我合眼,定了定心神。老狐狸的話意我明白,他是指諦蘊就是蓮華生,也是當年欲界埋在普陀寺的暗樁。最後那一役這般的淒慘,都虧了諦蘊在一托身上動了手腳。
蓮華生……
蓮華生啊……
雖然嘴賤人討厭,可……他當真做得出這樣的事情來?怎麽看,他也不像一個草菅人命的大魔頭,倒比較像蹭吃騙喝的偽和尚啊。但倘若事實不是老狐狸講的這樣,他又怎會在念靈珠內,還會失傳已久的控靈術?
我摸了摸懷中石蓮,抬眼道:“此事可確定?”
“尚不能完全肯定。”老狐狸想了想,“不過,隻要阿月出馬,定能確定下來。”
你這是什麽意思?
白長軒衝我揚了唇角,暗金色的瞳孔中,卻看不出半絲笑意,道:“諦蘊的法器,不是已經在你身上了嗎?”
“……”我心頭不緊不慢地一咯噔。
“你強占他人寶物,還動手打人,你說,為兄自小就是這般教你的嗎?”琉璃耀華的光芒一瞬閃亮。我暗地裏叫了聲苦,板著臉,抿住唇,死不開口。
白長軒接著道:“在外你背了為兄的名,還敢如此堂而皇之。為兄的老臉便是如此給你丟的?”
說著說著,他的臉色便如寒冬臘月,冰凍了三尺。
我也跟著拉下臉,與他對峙道:“總歸不搶也搶了,不打也打了,你待如何?”
聞言,老狐狸痛心疾首地捶心口,道:“看來,是為兄一直將你寵得太過,才讓你如此刁蠻。”
……
刁蠻,寵得太過,這兩個說法,與我沾邊嗎?我可是清清楚楚地記得,你是如何誆我幹各種充滿危險的事啊。在烈日下又站了好一會兒,兩道目光互不相讓地糾纏著。白長軒知曉我的弱處,每次隻要他長時間地盯著我看,我勢必臉燙如火燒,率先敗陣。
這一次,也是如此。
我咽了咽口水,極不情願地把石蓮拿出,啐他道:“看什麽,給你就是!”反正黃泉月裏的寶貝多,本姑娘才不在乎這一件。
白長軒至此才有了些許笑意,打量片刻石蓮,也不伸手接,思忖一會兒,道:“為兄要你將此物,還給諦蘊。”
“……”我發現我的腦子似乎又不大夠用了。
老狐狸背過身,道:“他若收下,便是承認自己身份,你可借機問出他身上封印的前因後果。他若不接,將他的反應一一記下,再告知為兄。”
我擰眉,默了默,問道:“然後呢?”
白長軒回頭道:“然後,便是然後的事了。”
“……”
“先做好眼前的事吧。”
“哼。”我扔下一句,舉步要走。白長軒似箭奔到我身後,一手搭在我肩上。我側眸看他,見他滿臉都是糾結,薄唇緊抿著,欲言又止。
我道:“又怎麽了?”
他支支吾吾:“阿月……你……”
我:“嗯?”
“你,你……”這種模樣,真是日頭打西邊出,百年也沒有一回。我來了興致,抱著雙手,好整以暇地看他究竟要說什麽出來。結果扭捏半晌,他卻道:“哎,無事了。”
我挑眉道:“當真無事?”
他點頭。
“那我便離開了。”
作勢走出幾丈遠,老狐狸又追上來,這番表情裏的懊惱尤為明顯,拉著我腕子,問:“你都不跟為兄申請一下換個人去,或者讓老四陪你去嗎?”
我裝不懂,驚訝道:“為何要申請?”
“你……”老狐狸身子一抖,淒涼地轉過身背對我,紫色長衫在風中颯颯飄揚,襯著沉重的哭腔,“小妹長大了,對兄長就尤為冷漠。尤其是有了心上人以後,滿心都是他人,全然不顧及兄長的感受,真是……”捏訣,他揚袖扇出漫天落葉,“寒……”
我道:“你敢念下去,我便住在西廂了。”
某人一僵,沒脫口的說辭卡在了喉嚨裏。他又演戲想要擦眼淚,擠了半日,眼角還是幹幹淨淨。
我有時候當真不曉得,這老狐狸為何就能如此吃定我,並以逗我為樂趣。可惜啊可惜,白裏月此生唯一的克星,就是這白長軒。
軟下姿態,我道:“我的心上人,鍾愛紫色,精於算計,樂在惹我動怒,同道都送他一個‘仙道流氓’的稱號。”
“……”老狐狸眼神飄忽了一下。
“你還要繼續做戲嗎?”我問道。
他即刻變得無比正經,道:“再耽擱,天色就晚了,阿月還是盡快去辦為兄交代的事吧。”
我癟嘴,不緊不慢地往門口走。
好一會兒,背後傳來輕柔的叮囑:“早點回來。”
我停住:“……嗯。”
一路上,我腦海裏紛亂無章,總想起普陀寺主持形容的那場欲界大戰,屍山血海,無窮無盡。其實,於我來說,這世間並沒有完全的白,也沒有純粹的黑。隻是在某種特定的情況下,戰敗的那一方就成為勝者口中的邪惡罷了。
我這一生未曾經曆戰亂,無法體會處在其中的人的絕望。所以,我也並未覺得蓮華生若是欲界的人,又有什麽不妥。
隻是,老狐狸定然不同意我這想法。他是一派之主,肩上所擔是仙道禍福,心裏所思,是人世清平。
那麽,當蓮華生坦誠自己的身份後,是不是一場無可避免的殺局呢?
我估量不到白長軒的做法,兀自搖了搖頭,再抬起眼簾,已然到了西廂。
斜陽入暮,飛鳥成群。橙紅的暖輝照在門前那道青色的人影上,頗有些出塵脫俗。滾滾彼時正趴在地上小憩,約莫聽見了腳步聲,睜眼一看,便朝我興衝衝地跑了過來。它到我腳邊使勁蹭了幾番,又伸著舌頭舔我的手。
“汪汪。”
蓮華生亦踱近我,一隻手纏著白紗布掛在脖子上,隻剩下左手朝我舉佛掌,三月桃花似的眼笑得璀璨,道:“排骨,滾滾說它想死你了。”
……
是想我左側的白骨軀了吧,蠢狗!
即便這樣想著,我還是輕輕拍了拍它的頭。狗兒很享受,昂著腦袋舒適地眯起了眼。我再望望蓮華生,有些止不住笑。
他委屈地撇下唇角,道:“你那幾個流氓師哥,和我那流氓老丈人……”
“蓮華生!”我怒。
他擺擺手道:“是流氓閣主。”
我哼了一聲。
他續道:“這兩日沒見你,是出去有任務?”
我點頭,覷了眼暮陽,我道:“去西海濱吧。”
“滾滾吃過了。”
沒有理他,我招來雲頭,徑自帶著狗兒上了半空。蓮華生歎一句:“真是有吃的就是娘。”
“……”
隨即,他也跟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