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西海之上,我分化雲端把滾滾送到岸邊,從腰間抽出生之刃,寒聲道:“拿出你的真實修為,與我一戰。”
“為何?”他不解。
這個問題,我沒回答,起手便是快招連攻。他退了幾丈,見自己周身被刀光籠罩無法閃避,無奈之下,也隻得出手應戰。
這一打,打到月升。
他的控靈術,倒是堪稱一絕,哪怕他現在算半個殘疾,也和我打得不分上下。此戰雙方皆留了手,沒有傷及彼此。我的目的在於近身一搏,但他隻要看見我靠近,就迅速退到我無法觸及的界限外。
等到氣力都耗了大半,我收刀,轉去沙灘的礁石上坐下平順靈力。蓮華生也撤了雲頭,盤腿坐在離我不遠處。
夜色清寂,唯餘海水之音。滾滾蹭了蹭我,又慢慢踱到蓮華生身側去。
沉默了會兒,他道:“你有心事?”
“是。”我毫不避諱,抬起眼,我問,“你不能與我近身過招的原因是什麽?”
一聽這話,偽和尚眸色動了動,垂著頭,不語。
“是因你身上的封印?”
“排骨。”他驀地看向我,兩道眉頭一攏。我從懷裏拿出石蓮,以靈力送到他手邊,道:“這是你的法器嗎?諦蘊大師。”
“……”他的眼瞼幾番睜合,空氣裏,彌漫著說不出的凝肅。
半晌,他笑道:“白閣主果然不愧是現今仙道的首智。”
我沉默。
蓮華生拿起石蓮,端詳片刻,問:“倘若貧僧不承認身份,想必三界武會之時,便是我命喪絕仙閣之日吧。”
他這話一提,我頓時明白了。原來,在這會兒三界武會召開、諸事繁忙之際,老狐狸還要我去查探蓮華生的出處,就是因為要確定他的動機。他早已肯定蓮華生是欲界之人,隻是要他一個表態而已。他若否認,老狐狸定是抱著錯殺也不肯放過的心態。
原來如此。
我籲出一口氣,道:“那你打算對我說明嗎?”
“有何不可說明?”將石蓮轉手一化,收了起來,他再看著我,笑意如常,“隻要是排骨想知道的,貧僧萬萬沒有不說的道理啊,反正都是……”
我一指靈氣彈過去,在他身前濺起三尺白沙,道:“說正題!”
“哦哦,是。你想知道什麽?”
“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啊……”蓮華生捂著頭想了想,像是很久遠的事,要用許久的時間來組織記憶。我沒有打斷他,耐心等著他的說辭。遠處一聲麒麟的低鳴,將他的思緒拽回了現實。偽和尚的臉上難得出現悵惘的表情,沉聲道:“貧僧的確就是你口中的諦蘊。”
“我知道。”我頷首答話。
“也是你們所想的,欲界之人。”
聽到他親口承認,我還是禁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道:“那麽,當年之戰……”
誰都有過去,而誰的過去,都是一場涅槃重生。
“當年,欲界共有十六天。而我,就是第六天之人,也是界尊悍魔座下的左神將。”
“……”這名字聽起來,比月掌什麽的威風多了。正道的名號,果然就是個廢物。
“悍魔還有一名右神將,我與他同為欲界先鋒。他是開疆之劍,劍鋒所指,千災萬劫。我是護心之盾,最擅封印控靈之術。五百多年前,界尊下令,讓我與他率先領兵進攻人世。那一年,東皇大陸上哀鴻遍野,我和他在短短數月之內,就打下了半壁江山。”
“該稱讚你的修為嗎?”我涼涼地諷刺。
蓮華生苦笑:“不瞞你說,若是貧僧當年,打死你就跟碾死一隻螞蟻似的。”
“你!”我蹭地起身。
蓮華生忙嚇得後退,急道:“這是你逼貧僧說的,還要不要繼續!”
我想了想,哼道:“說!”
“右神將的魑魅大軍有十萬眾,單體雖是武力微弱,可強在數量眾多,且隻聽右神將一人號令,凶殘嗜血,無痛無感,成為我們進軍人世的最大助力。後來,普陀寺率領當時的正道與我們一戰。貧僧在那戰中受傷嚴重,被一托帶回了寺裏治療。”
聽到這裏,我深深嗅到了一股諂媚的味道,問道:“接下來,不會是什麽知恩圖報的戲碼吧?”
蓮華生攤手,桃花眼泛著精光,道:“排骨你真是聰明。”
“……”真是惡俗!我忍著一背的冷汗,爭取當一個好聽眾。
蓮華生絮絮叨叨,接著道:“貧僧……是魔。”
我一抖。
“魔就是魔,生來惡根性,大悲大喜,極怒極愛。感化魔,談何容易。一托,貧僧該說,他是癡愚嗎?”話至此處,他深邃的雙眸裏,竟起了點點瑩光,在夜晚的銀輝下,異常明顯。蓮華生側了頭,不讓我看見,繼續道:“可是,那老和尚,竟然做到了。讓我心甘情願入了普陀寺,成為他的弟子,並助他對抗右神將。”
“……”
“白閣主一定是在想,當年一托修成佛魔共體,是貧僧動了手腳。”
蓮華生的腦子果然靈光。
我道:“是。”
他搖了搖頭,道:“隻右神將一人,已經讓整個人世血流成河,若是欲界現世,那會是怎樣的情景。我深知此點,便告知師尊封印欲界之法。以九天佛魔之軀,融之骨血,沾之思慮,輔三方混元法陣,方有這個可能。而當年,隻有師尊的法身,是最近佛之體,所以……他最後才選擇在天浴峽一戰中,以自身為引,設下欲界封印。而我,亦是施法的其中一人,後來,也不知怎的,便在念靈珠中沉眠至今。”
“那你……”
“我身上的封印,並非師尊所下。而是我用自己修成的佛身來壓製魔性。一旦接觸女色,則前功盡棄。”
……
我用了將近兩炷香的時間,來接受蓮華生的說法。一開始,老狐狸認為他是暗樁,可他卻說,自己是改邪歸正。我仔細盯著他,問:“蓮華生,我可以信你嗎?”
他望了望天上星子,又收回視線落在我身上,道:“信不信,都由你。貧僧隻是累極,不想再染血腥。”
我沉默了半刻,牽著裙擺起了身,道:“好,我就信你這次。”
“排骨……”他跟著站起來,滾滾也睡得飽了,伸了個懶腰。
我招來雲頭,臨行前,道:“當年右神將也死了?”
他遲疑了一會兒,道:“應該是死了。因為自那一戰後,魑魅再沒現過世,所以,貧僧也隻能如此猜測。”
“好。”我將要走,蓮華生叫住我:“排骨。”
我側頭問:“還有何事?”
他沉吟須臾,道:“貧僧希望你,永遠也不會被卷入紛爭,就讓……”
“什麽?”
他的話音越來越低,說到最後,細如蚊吟:“就讓我在你身邊陪伴,可好?”
我指尖一顫,腦中空白了一瞬。這和尚,在說什麽瘋話。誰要人陪伴了!我拉下臉,冷著聲氣道:“本姑娘這等修為,還需要你陪伴嗎!哼,管好自己吧!”
話罷,我忙踩上雲頭,一個不慎,還險些跌倒。好不容易站穩,聽到蓮華生在背後笑出哧哧的聲音來,那瞬間,我心中頓時淌過了無數詞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