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轉逍遙居的時候,夜已深了。老狐狸的房間中,卻仍然亮著一盞燭光。我心知他在等我,便去與他說了蓮華生所講的事情,順便把石蓮已經被那和尚順走也交代了。
某人聽完,皺著眉思量半天。我還以為他要說出什麽有見地的話,結果,他問:“好阿月,你是不是還有什麽事瞞著為兄?”
我皺眉道:“哪有事情瞞得過你。”
老狐狸從書案那頭繞過來,一手按著我肩膀一手扶額,道:“你一定有事情瞞著為兄。”
“沒有!”我都一字不漏地講給你聽了,你知道這對我的記憶力是多大的挑戰嗎!
老狐狸還是一副自怨自艾的神情,連著歎了好幾口氣,才學著蓮華生的調子道:“我希望你,永遠也不會被卷入紛爭……”
“……”我眼角抽了抽。
他痛苦地望頂棚,續道:“就讓我在你身邊陪伴,可好?”
“……”麵紅耳赤,我大喝,“白長軒!你敢監視我!”
他忙躲到書案後去,正色道:“為兄是怕你上當受騙,才會以紙鶴幻術來觀察。”
我摸出腰上不知道何時被他塞進的一隻紙鶴,摔在地上,暴怒道:“白……長……軒!”
“你……啊……不要……動手……啊!”
翌日,老狐狸在逍遙居裏躺了整整一天,無法見客。我去問他對蓮華生有什麽打算,他也隻是有氣無力地回了我一個字:“無。”
我沒有繼續追問下去,這個處理方式,或許正是我喜聞樂見的。
再虛度了幾日光景,絕仙閣裏的客人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喧囂。我一向喜靜,這幾天想尋個安靜地方落腳都沒有,正是心煩氣躁的時候,七哥回來了。
我收到老八傳來的消息,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整,便奔去了嚴華殿。
正值夏花爛漫的正午,我與老七溫言一別數年不見,這番難得聚了頭,自是欣喜。唯一遺憾,就是我那粗蠻的五哥,沒有同他一起回來。
疾步走進殿門,老狐狸坐在正位上閉目養神,兩排依次坐著其他幾個師哥。正中間,站著一個清瘦身影,玄色的披風搭在他肩上,三千青絲傾瀉肩頭。我忍住激動,平靜道:“七哥。”
溫言轉回身,容顏分毫未變,還是如玉的娃娃臉。他頓了頓,忽地咧嘴笑起來,朝我走近。
一旁老四惆悵道:“呼呼,跟小師妹相處幾十年,到底還是比不過老七的分量啊。你看,她連盤扣都隻扣了一粒。”
“……”我急忙低下頭,果然!匆匆以袖遮掩,扣上另一粒。麵無表情地抬頭,我道:“我都一視同仁的。”
老四深切表示不相信。
老八笑著解圍道:“誰讓你平常總幹雪中送冰塊兒的事。”
“哪有啊,鳳卿。你這話說得,我可冤枉。我對小師妹的情誼,眾所周知的啊。”
“好了,別貧。總歸小師妹來了,終於能有個人聽懂老七在說什麽。”
“……”
我迎上七哥,兩廂隔著一臂的距離站定,他伸手拉住我胳膊,情意款款地看我許久,道:“哢裏嘰扣扣。”
旁邊人:“……真不知道溫言這說話水準是怎麽安全活到現在的。”
“……”老七身子一抖,哀怨地埋下了頭。
我也將手放在他肩上拍了拍,道:“這些年,我很好。”
不知為什麽,我這七哥從小到大,都是扣來扣去的說話,一般人根本不明白他在說什麽。隻有我和老五,莫名其妙地聽得懂他的話,也因此,以前人還齊全的時候,我們三人最喜歡廝混在一起。
他們兩個都知道我對白長軒的情誼,老五也常常跟我們說凡塵哪個花樓的姑娘最漂亮。而老七,鍾愛他的暗器發明,每每有了新鮮造型,都恨不得馬上跟我和五哥分享。
憶年少輕狂,一晃已是河西河東。
我道:“你和五哥在外這些年,可見識了不少趣事?”
“酷其拉,哢嘰裏扣扣。(當然,等我慢慢說給你聽)”
我點頭,噙著半分淺笑,道:“可惜,那家夥還是不肯回來。”
“嘰裏哢,裏卡庫扣扣。(他怕一入絕仙閣,就聽見震天的‘熊掌’喊聲)”
“……”我繃著唇沒笑出來,目有深意地覷了眼白長軒。
再寒暄幾句,老狐狸說要交代三界武會的事。我識趣,和老四一同站去了邊上,空青到後,幾個人便在那布置戰術,剖析對手的修為。我聽得百無聊賴,瞌睡打了一場又一場,終於趕在快睡過去前,他們說完了。
夜裏,老八做了一桌好菜,老四貢獻了兩壇上好的女兒紅,大家聚在一起談天說地,恣談人生。
我一向不喜飲酒,便抱著一壺茶喝。老七不能飲酒,因為據五哥說,有一次他把老七帶去花樓喝酒,結果他喝醉以後發生了很可怕的事。至於是什麽,兩人相當有默契地緘口不言。所以,整個筵席上,就隻有我和溫言保持著清醒。
我一邊聽著他給我說這些年的見聞,一邊斜著眼風掃老狐狸。
這廝,平日冷著臉假裝正經,一旦酒蟲下肚,便嗆聲說自己千杯不醉。我幾個師哥肯定不會放過這麽好的報仇機會,那兩壇酒,約莫有一壇半都入了老狐狸的喉。在一千零一杯也下去以後,某人開始正襟危坐,隻字不言。
我知曉他這是酒量到了極限的表現,無奈走過去,將他攙起,跟幾人簡單別過,我便把老狐狸往逍遙居送。
轉入了後山無人的小徑後,白長軒的話多起來。他一邊搖搖晃晃,一邊對我道:“老三,你好久沒回來了。”
“……”原來他又想起了三哥。早年他就是和三哥合練修為,感情深厚。隻是老狐狸內斂,無論對著誰,都不會輕易表現出自己的重視。我搖了搖頭,順著他意思道:“是,大師兄。”
他一聽這稱謂,難得開懷大笑:“哈哈,老夫要和你大醉兩場。”
我道:“你不是千杯不醉嗎?”
“噓,”他一指按在唇間,“小聲點,那是說給阿月聽的。”
“……”
“她若知道老夫會喝醉,就不會允許老夫喝酒了。”
“……哼哼,”你還知道啊,我陰惻惻地道,“原來是這樣。”
老狐狸忙不迭點頭,拉著我的腕子往前,續道:“阿月笨得很,她還以為老夫種苦蠻花是因為蝴蝶精。其實,她嘴上說不在意,老夫知道她是在意的。”
……你說對了,我確實很在意!我緊握了拳頭。
醉意朦朧的白長軒沒察覺到殺氣,還樂開花地拽著我前行,回頭對我一眯眼,捂嘴偷笑:“你千萬別告訴阿月,老夫那花,其實是為她種的。”
我一怔,腳下不自覺停住了。
老狐狸把眉頭揚得高高的,問我:“怎麽不走?”
我顫著聲音道:“你說……你說那滿園的苦蠻花是為我種的?”
老狐狸也一怔,走回來看我半天,擺手:“不是為你,是為阿月。你喝多了,老三。”
“咳。”我嗆了一下,好不容易回複神色,板臉攙起他,“是,我喝多了。”
老狐狸又道:“阿月以前還以為苦蠻花要開花,使勁用水澆,其實,哈哈,苦蠻花是不會開花的。”
“……”不開花你種來幹啥?!你倒是說啊!
安安靜靜地走了七八丈遠,他像是清醒,又像是醉極,臉上暈著兩團瑰麗紅色,道:“你知曉苦蠻若開花,其花瓣質地輕盈單薄,堅不可摧,紅豔似火,永世不變,最好用來做成什麽嗎?”
這個……兵器?花瓣酒?點心?胭脂?我把能想到的通通過濾了一遍,都覺太膚淺,隻好開口問:“做成什麽?”
“做成……”他一抬頭,借著月色睨了眼我的臉,驀地,兩眼一翻,“老夫,老夫好暈。”
“……”這反應,是突然醒酒了?我一把掐上他的腰,冷冷道:“說完你再暈!”
他“唔”了一聲,根本不管其他,就勢倒下去,臨到頭還不忘補一句:“老三,快送我回房。”
我雙手齊上抱穩他,惡狠狠道:“白長軒,你!”
回應我的,是一陣銷魂的呼嚕聲。我憂傷望天,平複了好一會兒情緒,本著不能讓他太得意的心情,大著膽子在他唇邊上啄了一啄。懷裏的人,一抖。
我心滿意足,將他背在背上,回逍遙居睡覺去了。待將來有機會,一定要從他嘴裏套出苦蠻花究竟是種來幹什麽的。
難道……是用來做成催情藥的?
呃,今晚的風,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