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幾番折騰,落腳在西廂附近時,夜已靜得深沉。閣中的弟子早已就寢,偌大的絕仙閣中,隻餘稀疏的幾點微光還在閃爍。我和蓮華生道過別,剛準備走,黑暗中竄出來兩個人影,其中一人端著一個湯盅,遙遙就在喊:“蓮華大師,你可算讓我等好找。”

我定睛一看,是老四和老八。這兩個人,這麽晚了還找蓮華生,是想幹什麽?定當不是好事!我本著好奇之心人皆有之的態度,在旁邊陰暗處靜靜觀望。

蓮華生青色的僧袍一顫。

老四已經迎過來,道:“這碗雞湯,是我……”

老八阻道:“當真要這樣做?”

“呼呼,你我在外尋了一天,好不容易尋到這東西,你想放棄嗎?”

“可是……”

“沒有可是,反正大師已經答應我們了。”

蓮華生顫得更厲害了。他拔腿正欲回房,老四拉住他衣衫後背。道:“別急呀,鄙人特地給大師送來這碗雞湯,你不領情可是讓鄙人很為難的。”

單舉佛掌,偽和尚道:“施主,上天有好生之德,貧僧不喝雞湯啊!”

“呼呼,別擔心,不會讓你破戒的。”

“施主……”

“來呀……”

“施主,不,不要……”

“來嘛……”

老四一副花樓老鴇趕鴨子上架的態勢,三個大男人在夜裏拉扯成一團,你來我往地推送著一個湯盅。我著實有些看不下去,思及方才這和尚對我的態度,決定替他解解圍。我上前數步,正逢老四道:“隻要你把這雞湯……”

我奪過湯盅,豪邁地仰首飲下。哼,頂多不過亂七八糟的瀉藥之類的,有何可懼?抬袖抹了嘴角油漬,我冷然看向老八和老四。他們倆顯然是沒有料到我會在這裏,更沒料到我如此氣憾蒼穹地美救英雄,一時訥訥的,說不出話。

隔了半刻,老四才將將接著道:“給大師兄送去……啊。”

“……”

天啊,你這雞湯你不是放了瀉藥給蓮華生喝的?我一緊張,從裏到外地打量了一遍湯盅,正想抬頭問個清楚,這倆貨已經背對我走出了五六丈遠,邊走邊商量。

“這下可好,怎麽處理?”老八問。

燁世離答:“要不收拾細軟出去躲個三五年?”

不祥的預感蹭蹭從我腳底冒起。老八還道:“你還有心情收拾細軟?趕緊逃命好嗎?!”

話罷,兩人就勢要登上雲頭。我將湯盅往地上一摔,驚得夜鶯飛散。我晃身追上,正巧老二和老六也從半空降下,西廂之外,一時熱鬧非凡。

老四一看情況,心如死灰地苦笑道:“看來,鳳卿,你我是注定生死同命了。”

楚鳳斜他一眼,道:“就怕被大師兄打得永世不得超生。”

“……”

越說越奇怪,到底是什麽事?我心下疑惑,也沒理老二的連珠炮發問,隻瞧著燁世離,道:“你們讓蓮華生給白長軒送雞湯,是什麽意思?”

“這……”老四望天。

我翻了記白眼,看向老八。

他訕訕,也抬了頭去望天。

“究竟怎麽一回事?”不覺帶出三分怒氣,我問道。

老二和老六見情況不對,也圍了上來,問:“怎麽了?”

老四笑得更是苦澀,像一口氣吃了幾十根黃連,拍著老二的肩膀,道:“是兄弟的,以後每年這天,別忘了去我墳前灑兩壇酒。”

“別胡說。你幹什麽了?”

“我……”

這廂話頭剛起,我忽然覺得頭腦一沉,眼前光景驀地模糊起來,連帶額頭上也浸出了一層薄汗。兩頰像被火燒,燙得難耐,我止不住晃了半步。蓮華生見勢,急忙掠到我跟前,想扶又扶不得,隻道:“排骨,你怎麽了?”

我搖頭。

“你臉色不對!”

“……”

我頭暈得越發厲害,四肢虛浮著使不上力氣。我甩了甩腦袋,看向周遭,他們說話的聲音像隔在水中,聽不真切,隻嗡嗡地響個不停。我道:“我……難受,要回逍遙居了。”

我邁出兩步遠,又是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好在及時穩住了身形,但我口幹舌燥,身體裏像有萬千隻螞蟻在同時撕咬,欲望上升到一個極限,仿佛隻需輕輕一彈,緊繃的弦便會頃刻斷裂。

我握著五指,盡量保持清醒。

耳畔不知是誰在說話,一聲又一聲,著急地問:“你還好嗎?回答我。”嗬出的熱氣撲打在我臉麵上,我喉頭“轟”的一把火點燃,再也克製不下。

抬起眼,望見朦朧月色裏,那襲紫衣好似站在我麵前,我控製不住身子地往前傾,喊道:“白長軒。”

那人一閃,躲遠了些,嘴裏說著什麽,我根本聽不見。

我又快步朝他走,他躲得更快,好不容易拉住了他的衣袖,我說話竟帶了幾分哭腔,道:“白長軒,你別走。”

“……”

茫然無措,隻能任憑著欲望地驅趕,低聲道:“你可以抱我一下嗎?我好難受。”

對麵的人怔了怔。

我見他不動,便要自己黏上去,他還是後退。我道:“你就這麽不喜歡我,連抱我一下也不肯,我就這般讓你厭惡嗎?”

說著,眼眶一澀,我便落了淚下來。

我緊抓著的衫子顫出輕微的弧度。片刻,他向我走來一步,抬手要摸上我的臉。這回的話我終是聽清楚了,他道:“我沒有厭惡你,我……我甚至比任何人都想要喜歡你。”

我一哽,灼灼盯著他,見他的手還在半空中停滯著,便要自己送進他的懷裏。

驀然,空中**下一股駭人氣勁,震得我往後退了數步。伴著幾個涼氣倒抽入喉的聲音,一個人影從天而降。我未看清是誰,隻反擊的揮出一掌,再要舉步,肩上被人扣住,我怒道:“放手!”

對方的音調像覆了三尺厚冰,悶聲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我不知道!理智已經被焚燒殆盡,這個時候我隻曉得,再不抱著白長軒,我會難過得想死。咬了牙,漠然回應:“放開我!”

忽然,肩上的力勁將我往後一帶,我剛回轉,“啪”的一聲響,右臉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扇得我火辣辣的疼。一陣風過,撩亂鬢發,我抬起模糊的視線,看見遠處老四幾人似乎正齜牙咧嘴地捂著右臉,好像被打的是他們一般。再看眼前人,因為背光,還是黑漆漆的一團。他指著三步開外,道:“看清楚,那個人,是誰!”

我道:“白長軒。”

“啪!”

又一巴掌反手過來,隔著銀麵具扇得我眼冒金星。

他道:“現在看清楚沒有!”

我懶得再看,倔著性子答:“是白長軒。白長軒!白長軒!他說他喜歡我,他說他……”

“啪!”再一巴掌。

我徹底愣了,站在夜風中,身體裏的火苗消減,忽然清醒了不少。入目處,是老狐狸的黑色長靴。他的聲音震怒不已,正在我頭頂盤旋:“現在,再看!”

我抹了抹鬢邊的汗,抬起頭來,左邊站著蓮華生,他蹙著眉,收在袖口裏的手臂都在顫抖。右邊是老二幾人,有的捂臉,有的捂眼,反正不忍直視。我吸了口氣,點點頭道:“看清楚了。”按捺著身體裏的高熱,又道:“是我失態,抱歉。”

老狐狸不語。

我沉默了半晌,手抖著取下銀麵具,道:“現在,站在我麵前的人,是你。”

“……”

“那麽,你可以吻我一下嗎?”

老狐狸臉色驟變,低啞地吼道:“白裏月!”

我擦擦睫毛上的水漬,問道:“不願嗎?”

“……”

“你要讓我等到什麽時候?你願意為別人執劍,卻從不在我麵前提為何棄劍不用。你願意和別人談笑風生,對著我卻總是“為兄”自稱。”收攏十指按在臉上,我並不想讓別人看到現在狼狽的模樣,“白長軒,你要困我到何時?”

周遭,除了風過,再無其他聲響。我將眸光撞進暗金色的眼底,一字字道:“現在,你願意吻我嗎?”

他別開頭。

我倏然一笑,身體被情欲折磨著,痛苦不堪,竭力地遏製導致舊傷複發,當即嘔了一口血出來。

白長軒喊:“阿月!”

我揮開他伸過來準備攙扶的手,又定定問了他一次:“你願不願意吻我?”

仍是沉默。

心在刹那墜入穀底。我早該想到,這就是他的答案,可笑我偏執,非要自傷到無可複加。終歸還是應了蓮華生的話,心是肉做的,遲早會碎,遲早會累。長籲一口氣,我搖晃著繞過白長軒走到蓮華生跟前,勉力一笑,道:“你說待我累了,就和我江河湖海,餘生逍遙,是嗎?”

他頓了頓,有力地應聲:“是。”

“那麽,你現在帶我走吧。”我伸出手,等著他來接。

蓮華生遲疑片刻,抬了手上來,道:“若是為了你,再入魔一回,又有何妨。”

“小師妹!”

四個聲音同時喊我,我充耳不聞,隻覺倦極,想好好睡一覺。就在偽和尚要牽住我的當頭,我腕子被人一拉,腳下急轉,還沒看得清楚狀況,唇上便覆了一層溫熱。這個吻既狠又重,不得章法。我駭得腦中像被雷劈了一樣,霎時空白得什麽都不剩。

唇齒相磕,淺淡的腥味在其間流轉,我僵硬著身子,完全失了反應。

寂靜夜裏,隻餘了白長軒粗重的喘息。

好一會兒,他鬆開我,道:“為……我帶你回逍遙居。”

……

不是“為兄”,是“我”。

白長軒他說……我帶你回逍遙居。

我昏昏沉沉地應了聲,他將我打橫抱起,當即騰上了雲頭。

腳底下,歎息聲一片,居多都是安慰。

“蓮華大師,你……想開點。”

“是啊,天下芳草千千萬,不行咱就天天換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