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顧無言地回了房,白長軒打個響指點亮屋中燭火。他細致地將我放在**,深邃的瞳孔裏倒映出我有些潮紅的臉色。他麵上一板,森寒得嚇人。

我道:“我……”

“是我考慮欠佳,才讓你如此。”

我胸口一抽,道:“你後悔了嗎?”

許久,沒人回答。我正在傷感,掌心忽然覆上五根修長的手指。轉過頭,見白長軒坐在床畔,微微搖頭,道:“是你把我逼到此步,亦是老夫把你逼到此步,該後悔的人,是你,阿月。”

我掙紮著要坐起來,直道:“我不後悔。我隻後悔沒有早日逼你。”

片刻,這老狐狸竟是無奈地笑了,歎一句:“阿月啊,老夫該說你什麽好。”

我撅嘴。

“老夫不再執劍,沒有你想的那麽複雜。人這一生,有狂妄恣意時,也有背負責任時。老夫年輕的時候,狂得沒邊,看人都用下巴……”

我接話道:“現在不也是如此嗎?”

“……咳,現在已經收斂好多!”

“呃。”

“那時快劍人生,隻一味追求自己心中所想,直到接過這絕仙閣的重任。好阿月,並不是人人都能像你這般固執己見,很多時候,諸事無常,人也在大浪中浮沉幾回。老夫的天分不在劍術上,無法靠著一柄劍就能護想護的人周全。所以,隻好封劍不用,改修靈術法咒。”

原來……是這樣。

我有些心疼,反握住白長軒的手緊了緊,抿著唇道:“我這樣的性格,不是你教出來的嗎?”

他一怔,笑道:“的確是老夫慣你太過了。”沉默了會兒,又道:“在你心裏,是我將你困住了。”

“不,”我急忙解釋,“我沒有這麽想過,隻是剛才……剛才……”

“嗯?”

靈光一閃,我大罵:“渾蛋,四哥那碗雞湯!”

老狐狸的臉,成功黑成了碳堆。我看形勢不妙,匆匆把話頭轉回來,道:“剛才身子不適,頭腦不清醒,說的話並不是我本意。”一邊念叨著,一邊想,老四、老八,這筆賬本姑娘不和你們記一本,就枉費我這錢月的名號!

老狐狸眯起眼,想了會兒,道:“如此說來,你要老夫……咳,那什麽你,也是一時衝動了,那老夫就……”

我看他一副如釋重負的表情,立刻強調道:“這句是真的!”

他顯然有些不想相信。我作勢要撲到他身上再來一回,老狐狸這才嚇住,忙把我往**推,道:“哎呀,你現在身體不適,不要亂動啊。”

我繼續撲,道:“就是不適,才想親你。”

“你調戲老夫!”

他一把搡開我,我笑了笑,再要過去時,五髒一痛,沒忍得住,偏頭捂住嘴裏溢出的一縷血絲。白長軒一沉吟,轉手畫出紫芒封印,念道:“為心是造,平息順靈,封!”

紫光結成五角,自我天靈覆下。霎時,一股清聖之氣遊走全身,將我體內不適壓了半數下去。我自運靈力轉化著他的氣勁,良久,才平複下來。一旦鬆懈,我自覺累極,臉上又火辣辣地痛。眨了眨眼,我躺回枕上,道:“白長軒,你下手可重。”

他望了望牆角,一本正經道:“阿月要跟別人親近,一點也不考慮為……老夫的感受。可憐老夫四處找你,卻看見這番情景,自是……啊,寒葉飄逸……”

我機智地打斷他,道:“你今日一連兩次對我動手,不覺有愧嗎?”

“你不是那麽小氣的人。”

“是啊,”眼皮沉重地往下耷拉,“要看什麽事。若是對你,我小氣得很。”

他“唔”了一聲。

我伸出手,隔著虛空,對他道:“白長軒,就在這兒陪我好嗎?”

“這……”

“我保證不趁你睡著的時候打回來。”

“……”

“我保證不動手動腳。”

“……”

“我保證也不動嘴,還不行嗎?”天地良心,這對我可是極大的挑戰啊!就像一介貪官看見金山銀山不是自家的感受,誰能明白?

我急得都快上火了,老狐狸低低一笑,歎道:“你真是……”說著,他掀開了錦被,脫下長靴,動作緩慢地鑽進了被窩。上身倚在床頭,將我腰身一攬,他的發糾纏著我的發,緊密得分不清楚。我滿足地靠在他肩頭,吸了吸他身上淺淡的青草香,迷迷糊糊地問他:“白長軒,今日,你給嵐羽舞劍,是真心的嗎?”

“……不是。”

“那為了什麽?”

“待將來再告訴你。”

“哼,”我道,“是因為絕仙閣的責任?”

沉默半刻,他捋著我耳邊的青絲,沒有回答。

我又道:“話本子裏有說,人的青絲是情思,隻有心無掛礙的時候才能讓它散在風中。倘若有一天,你能放下肩上的責任了,肯與我結發嗎?”

擁著我的人一抖,道:“阿月……”

“嗯。”

輕柔的,老狐狸撫了撫我的臉,繼而一個蜻蜓點水般的吻落在我額頭上,雙臂一收,柔聲道:“睡吧。”

我困得無法再睜眼,依言一手搭在他腰上,尋了個舒坦的姿勢,沉沉睡去。

一夜好眠。

我的夢裏喜慶非凡,絕仙閣中處處紅紗,每個人都穿著大紅色的衫子,喜笑顏開。連同滾滾那狗,也染了一身紅毛。我和白長軒並肩坐在嚴華殿上,每個人挨個來給我倆敬茶。罷了,我再掏半兩碎銀子,一人封一個紅包。

雖然心疼錢,可我卻打心眼兒覺得這十分值。

空青上來的時候,喚了我一聲師娘。我一高興,把搜羅來的奇珍異寶擺在他麵前,讓他自己挑,想拿多少拿多少。

老二、老四、老五、老六、老七、老八通通來了,都叫我一聲閣主夫人。

我笑得花枝亂顫,抹了一把嘴角……笑醒了。

睜開眼,**已經空空如也,隻有我一個。我大驚之下,登時坐起。

正值深秋的陽光照進屋內,刺得本姑娘一時老眼昏花。好不容易適應了,我環望一圈,隻見某人在書案前坐得端正,表情悠然,好像什麽事也沒發生過一樣。

我仔細回想了一番昨夜種種,為了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還狠狠掐了下我的右臉。舊傷複新痛,我心酸地捂住眼睛。

片刻後,穿好鞋襪,再捏訣換了身白色長裙,我踱到白長軒案前,仔細看他。這廝,一雙狐狸眼緊閉著,也不知是在打盹兒還是深思。總歸大好機會放在我麵前,萬沒有不占便宜的道理。雙手按在桌麵,我湊著身子上前,眼看唇與唇還有半尺的距離,老狐狸忽然道:“阿月,你又想幹什麽?”

我嚇了一跳,頓在那處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撅著嘴不曉得怎麽回答。

時逢他暗金色的眸子一開,我往後退出些許,站直身形負手望窗,麵無表情地杵著。

老狐狸鄙視道:“一覺睡到中午,半分也不思進取。看來,這些日子,老夫果然對你太放縱了啊。”

我哼哼。

“起床看見老夫思考正事,居然還想著吃豆腐!”他說得深惡痛絕,繞過書案走來,又是搖頭又是歎氣。

我攤手道:“說句實話。”

“嗯?”

“就吃你豆腐這回事,我是不分季節、不分時候、不分場合都在想的。”

“你你你……”某人氣得說不出話。

我一笑了之。恰值屋外有人窸窸窣窣地念叨著什麽,我豎起耳朵仔細探聽了一番,卻是老八的聲音。具體說的什麽,我沒聽清楚。別過頭,奇怪地問:“八哥來逍遙居幹什麽?”

“幹什麽?”老狐狸反問,眼中莫名就閃過一絲殺氣,震懾得我不敢開口。看來,是因為昨天夜裏的事了。我默默在心裏點了兩根小蠟燭,祈禱老四、老八別被鞭屍就好。至於逮去殺了什麽的,隻要幹脆利落點,少給他們些痛苦就好了嘛。

老狐狸一邊說著:“老夫對你們師兄妹幾人,都太放縱了。”說罷,他揮袖打開了房門。

我跟在他身後,臨一腳踏出去前,他用極低的聲音問我:“上次蓮華生說,當年欲界留在東荒的,還有名右神將?”

我不明白他怎麽忽然問起此事,隻點頭回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