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奇怪,我人生的七十幾年裏,竟然從沒聽說過人形凶兵這物事。雖然書讀得是少了些,可話本子聽得不少啊。那些說書先生連欲界之戰都能用來消遣,這全族被滅,可是一個大好的噱頭,怎會從沒聽過?

唔,合理的解釋,就是有人特意將此事埋葬了。

嵐羽的八品仙霖,果然是個能通天地的好術法。

我在東海之上轉了須臾。正值十月中,海棠曉月的紅楓綻得正好。遠遠看去,大紅的顏色混著粉白的桃花煙浪,實在美不勝收。搭在岸邊的水閣中,今日無人,也少了優雅婉轉的琴聲,顯出些許落寞。

我突然想起蓮華生這和尚活了這麽久,應該聽說過這柄神器。再則,昨夜的事,也得再向他說一次抱歉,這麽想著,我轉了方向,往西廂而去。

蓮華生意外地不在房中,隻留下滾滾。見我落腳,滾滾衝著我叫了好幾聲,大概是在說蓮華生的去向。我聽不懂,隻能望天。狗兒委屈地低鳴,又跑來我腳邊蹭蹭。

總歸不是十萬火急的事,我幹脆撩開裙擺坐在西廂門口,靜等著偽和尚回來。

這一坐,到了日暮,其間我腦子裏千頭萬緒,閃過這和尚是不是受不了打擊趕去自殺了?轉念想想又不大對,像他那樣的人,應該對生死看得很淡才是,反正死了不還得投胎嗎?

但這麽想著,我終究還是放心不下。

待得日頭沒下了海麵半數,我起身打算去找他,將將站起,偽和尚就回來了。斜陽拉長了他的身姿,一襲青色袍子在餘暉中泛著淡淡微光。我臉上莫名地一燒,想起昨兒個的失態,忙扭頭負手望蒼天。

蓮華生想必也怔了一下,腳步聲停了會兒,才繼續走來。

“排骨。”

他叫了我一聲,我正想搭話,天上驀地劃過一道紫光,是……老狐狸?都這個時辰了,他去哪兒?

我遲疑間,偽和尚已經站定我身側,也同我一起望了眼半空,輕聲道:“你是想貧僧了嗎?”

我一駭,低頭才覺這廝突然靠我那麽近,不禁連退好幾步,道:“你臉皮能去海裏刷一下嗎?”

他道:“呃,海水太鹹,會傷皮膚的。”

我實在有點不想和他繼續說話了。扶了扶額頭,我強打起精神,道:“昨夜的事,對不住。”

他聳肩道:“確實對不住。”

“唔,我不該……”我想說我不該把你誤認成白長軒,還動了心思。結果,話頭被他一接,生生歪成了:“你實在不該對貧僧輕薄了一半就中途放棄,導致貧僧內心好失望啊。”

我森森然握響了拳頭,踏著碎步過去,道:“我們……”

“嗯?”他一臉向往。

“很久沒動手了是不是?”

“啊?不……”後麵一個字還沒說出口,我就和他過起招來。

半炷香後,蓮華生老老實實地站在西廂門口裝穩重。

“你方才是去哪兒了?”我整理著銀絲手套,問他。

他老練地舉起佛掌,道:“阿彌陀佛,貧僧是和老丈人討論人生去了。”

老狐狸?我眉頭一挑,停了手上動作,問道:“你們兩個除了鬥毆還有其他事可說嗎?”

“這嘛……”他頓了一下。

我思及老狐狸今日略有些不同尋常,再加之他和蓮華生一向沒什麽共同話題,此番來找他,總隱約覺得像有什麽事要發生,可又抓不到重點。

我問:“你和他談論了什麽?”

“自是關於排骨的終身大事。”

“……”

這貨,關鍵時刻也沒個正經。我將臉色一板,怒氣騰騰地看他。他被我盯得起了層雞皮疙瘩,再次嚴肅道:“是關於欲界的事。”

難怪他中午會問我右神將。

“具體是什麽?”

蓮華生這回卻不肯說了,隻是搖頭道:“他的心思,貧僧並不能猜透。此番白閣主已去查證心中所想,相信很快就會有結果,等他向你說明吧。”

他不肯說,用強勢必沒用。而且老狐狸也不一定會把盤算都向他細言,索性還是等白長軒回來再問。

我沉默了會兒,蓮華生道:“你來找我,是專程道歉的嗎?”

他這一提,我才想起自己的事。忙理了理心緒,正色道:“不,我是想問你,你可知人形凶兵?”

此話一出,蓮華生的臉色一變,三月桃花似的眼突兀地深邃起來。他細細睨著我,就像早料到我會問這個問題。我正驚訝於他的變化,他點頭道:“知曉。”

我謹慎起來,問:“那是何物?”

他想了想,道:“許多年前,在西南之地的中陰穀,住著一個擅長鑄造奇兵的部落,名喚骨族。”

確實,嵐羽也是這麽說的。

“他們鑄出了一柄神器,就是你口中的人形凶兵。傳聞其威力巨大,其他兵器根本無法抗衡。因這個神器的問世,許多人都將目光投在了骨族這個部落上。再後來,有人為了得到人形凶兵,便將骨族一夜覆滅。”

我沉吟片刻,問:“滅了骨族之人是誰,你知曉嗎?”

蓮華生不知在想什麽,盯著我的雙眼許久,才別過頭,道:“不曉得。這是貧僧進入念靈珠以後發生的事了。”

“……”

不曉得怎麽回事?我總覺得蓮華生這和尚似乎在瞞著我什麽,但他不說,我也猜不準方向。無奈,我隻得起身道:“那我自行去走一趟。”

他拉住我袖口,道:“排骨,你執意要尋人形凶兵不可嗎?”

我看了看他白皙修長的手指,又看了看他的眉眼,微微點頭。

他又問:“是因為白閣主?”

我移開目光,道:“不是。是因為我想見識這口神兵。”

許久,輕歎出一口氣,蓮華生道:“如果此行你去,結果不是你想要的,你會不會後悔?”

“嗯?”我不大明白他這話裏的意思,兩兩對視半晌,我堅定道:“不會。”

這世上能讓我後悔的事,少之又少,最有可能的便是關於白長軒的。若因為我的不作為而導致我失去他,我一定會後悔得掏心挖肺。

蓮華生身形僵了一僵,兀自低頭頓了片刻,再抬起來時,是一如既往的從容。

“既是這樣,讓我與你同行吧。”

“呃。”

說實話,這種要求……我萬沒有道理拒絕啊!路上不僅多個免費向導,關鍵時刻這廝還能做肉盾,一舉兩得,完全無法拒絕。

我矜持地聳了會兒眉頭,頗顯為難道:“這啊……唉,好吧。”

“……”

蓮華生道:“排骨,你下次打歪主意的時候能把目光收斂一下再演戲嗎?”

我衝上雲霄:“這個嘛,好像不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