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連昏迷了五日,眼下醒來,卻早無睡意了。白長軒想必和我差不了多少。
已是亥時過後,他坐在書案前,一本本翻過藍皮的封麵,看幾頁序,又將書放下。我在一旁為他磨墨,以為他要寫什麽。終歸,他還是提起筆又放了下去。
“阿月,你當真能放下骨族之仇?”
手上動作一頓,我想了半晌。
仇這一字,與恩並同,沉重得能將再堅強的人都壓垮。一千餘條性命擺在眼前,還有自己至親的人,放棄,談何容易。
可又有什麽辦法,不放棄?
深吸一口氣,我重新磨著墨水,道:“殺他們的人,不是你。你沒必要擔下此仇。”
“但,老夫是絕仙閣之主。”
“那是沐天風所為。”
“是為了絕仙閣。”
我一凝眉,冷冷覷向他。老狐狸並不回避,就這樣與我對視了好一陣兒。我搖搖頭,蹲下身來,趴在他雙腿上,依舊是熟悉的青草香,還是那讓我迷戀的味道。
我道:“沐天風是沐天風,你是你。我知曉你要承擔的很多,亦包括前人的仇。但是,這不是我要的。他已經死了,人死仇消,過去了。”
許久,頭頂上一聲歎笑。
我又道:“白長軒,你設計我刺你那一刀的時候,就不怕我取了你的性命嗎?”你可知曉,我有多害怕?若當真讓蓮華生一言成讖,我今後該怎樣在沒你的人世活著?
長著老繭的手摸上我的頭,在青絲間穿過,他道:“若當真那樣,隻怪老夫教育大業太失敗,我家阿月對老夫感情不深厚啊。”
“……哼!”我白了他一眼,起身站定,道:“不是有話說嗎,快說,說了去休息!”
“哎呀,變臉真快。”打趣兩句,許是傷口作痛,他捂住了右胸。我捏著訣將錦被幻出,小心細致地披在他身上,又扭頭,繼續磨墨。
靜默須臾,他道:“老夫一直在想要不要對你說出實情,你表麵上性子冷清,卻又比誰都重情。若是明白了一切,也許最痛苦的是你自己。”
“這不是也隨了你嗎?”平日把閣主架子端得異常穩重,對誰都嚴謹待之,其實把絕仙閣裏的每一個人,都當作自己的親人了。
老狐狸此番並沒反駁我,而是接著道:“右神將的布局,比老夫預計的更加長遠。欲界一戰後,他潛入絕仙閣伺機以待,用人形凶兵的消息促使師祖滅掉骨族,你的命興許是他救下的。而他也算準老夫若發現你這遺孤,會將你帶回絕仙閣撫養。如此一來,便為你我反目埋下了引線。”
我聽得頭皮一麻。以前,我總認為白長軒算是精明得毫無破綻的老狐狸了,想不到欲界還有如此深謀之人。
拿著琉璃耀華繞過書案,白長軒續道:“待得時機成熟,他便想盡辦法增進你對我的感情。因為,唯有愛之深恨才越重。”
莫名的,我腦海裏閃過許多畫麵,是某人在說:“小師妹,你最近和大師兄進展如何了?”
“小師妹,攻克大師兄,你得出奇招,才有可能啊。”
我怔了怔,老狐狸的聲音還在不斷加重,道:“再然後,借嵐羽之口讓你尋找人形凶兵,意圖借你之怒,如果殺了老夫那自是最好,即便殺不了,也能讓凶兵成形。再趁著老夫傷重,十日之內,他必會來找你。明裏相勸,實則,是激你回骨族遺址,再利用你開啟欲界封印。”
五指一鬆,墨錠無預兆地落下,磕出一聲脆響。
我訥訥地走至白長軒身後,不可置信地問:“他……右神將……一直在我們中間?”
片刻。
他應道:“嗯。”
“他一直關心我,想方設法助我,就是因為要我殺了你?”
“可以這麽說。”
我一踉蹌,合著眼,極為不願,卻還是不得不說出了這人的名字:“老四,燁世離。”
白長軒驀然回身,眸間帶著心疼之色,微微點了點頭。
“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難怪白長軒在即墨那一夜,問我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什麽。他早已看透這個局,卻因顧及我,而沒有拆穿。我心口急縮,肩上的傷又在隱隱作痛。老狐狸拍拍我的肩膀,沉聲道:“在嵐羽第一次提到骨族時,我便有所猜疑了。再將諸事一串聯,不難想到我們之中有暗樁。而他最大的破綻,就是不該急不可耐地用了情藥這一招。”
確實。
為何我沒有想到過這一層?
白長軒向來對待我眾位師哥都極為嚴苛,對他下藥,純屬自尋死路。老四沒理由為了我這樣做,所以……
這一切,都是如白長軒所講,他,我的四哥,當真就是欲界的右神將。
平複了半晌的心緒,我故作鎮定,道:“你想怎麽做?”
白長軒望望跳動的燈花,又望望牆角,再撫了會兒閃爍的琉璃耀華,清冷地吐出三個字:“留不得。”
我止不住悶咳出聲,喉頭霎時湧上腥味。老狐狸箭步過來要輸靈力給我,被我阻止了。搖著頭歎氣,他道:“我已召回老五和老七,此一回,再不能輕放。阿月,你是這局成敗的關鍵,聽老夫仔細說,將我要你做的事好生記下。”
我頷首。
一番話絮絮說盡的時候,天色已有些泛白。心海被驟起的狂風吹得浪頭洶湧,久久不能平靜。幸得有半邊麵具的遮掩,才不致使我看起來太過無措。
淡然地往門邊踱了兩步,我想起一事,又問:“這些,你打算告訴八哥嗎?”
身後人想了想,道:“他是此役不可缺少的助力,我會在五日之後告訴他原委。”
我指尖一顫。
楚鳳這麽多年一向把老四看得極其重要。我不曉得,當他明白一向信任的人背叛了自己,那會是何等的悲涼。
就像,那日我在骨族的感受嗎……
不堪再想,我匆匆起手去開門。
老狐狸道:“阿月,對不住,讓你經曆這些痛。”
我驀地頓下,眼中迅速騰起一抹溫熱。白長軒,他是最了解我的人,也是最護我的人,用著他自己的方式,殘忍而溫柔,從不考慮他自己。
我望了望初升的旭日,道:“白長軒,你不心疼自己,我卻心疼你。在這場變故裏,我知曉最難受的不是我,是老八,是你。”
“阿月……”
不等他再說話,我便將門掩了,我怕再在他麵前流淚。
接下來幾日,我按照白長軒的吩咐,沒有再回逍遙居,一直住在西廂的客房裏。而他亦是大門不出,裝著傷重未愈,每日都由蓮華生去為他送藥。老二和老六來勸過我,說雖是不明白我和白長軒發生了什麽事,但白長軒養我多年,對我的感情他們都看在眼裏,希望我不要劍走偏鋒。
我沒答話,隻顧著站在海邊看風景。
經常一閉眼就看見過往的回憶。嚴華殿中,幾個人坐在一起議事。打瞌睡的打瞌睡,看**書的看**書,隻有老狐狸一個人在正座上板著臉說得正經。老四偶爾抿口酒應他一句,還是無關痛癢的敷衍,看得大家心裏都暗自發笑。
再一想,又憶起前段時日我們幾人在海棠曉月中的一聚,談笑風生,好不自在。從前總覺歲月蒼茫,前路還長,許多難得的細節也沒去在意。到了眼下,卻把每個人那時的一顰一笑都記得異常清楚。
老四和老八,在我想象中,就該一起打打鬧鬧過這輩子。誰料得到,最後會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