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四天日暮,老四終歸來找我了。

拎著他那壺酒,像半醉半醒,搖晃著向我行來。海水漲了潮,卷起的浪花濺濕了我的鞋襪,明明是十一月的天氣,合該涼得刺骨,我卻沒了知覺。

老四拉了我往後退,如常的笑道:“呼呼,看來這回大師兄當真把你氣得不輕啊。”

我合了合眼,悶聲道:“別提他。”

“可以跟四哥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扭頭對上他那雙狹長的鳳眸,皺眉道:“我可以信你嗎?”

他攤手道:“這要看我燁世離在小師妹心中占了什麽位置。”

“若我說,是很重要的位置呢?”

“那鄙人有幸啊。”

……

這樣一個浪**子,說他是欲界的右神將,我還是不願相信的。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我將白長軒教我的話仔細回想了一番,方才沉著開口道:“你入絕仙閣這麽些年,是看見白長軒將我帶回來的吧?”

“啊,這個……”他撫下顎思慮片刻,“應該是。那時候你還是個嬰孩,半身白骨,半身血軀,白溜溜,胖乎乎,可愛得緊啊。”

我拂袖要走,老四將我拽回來,討好地道:“罷了,說正事說正事,到底怎麽了?”

我裝著遲疑,複道:“我的身世,你知曉嗎?”

老四麵色一變,舉起酒壺灌了一口,道:“不知曉。”

“那便沒什麽好談的了。”

他頓了頓,挑眉問:“是因你的身世?”

我點頭。

他又沉默了良久,望著遠方海麵,眯起眼道:“如果我沒記錯,當年將你帶回來,大師兄還狠挨了師祖一頓責罰。”

“為何?”

“這嘛……因為你的身世牽扯了一場血案。”

我心頭一跳。他的回答,雖與白長軒的估計略有偏差,但大致還是被他說中了。我蹙緊了眉頭,雙手緊握成拳,問:“骨族嗎?”

老四一抖,往後退出半步,壓低聲音道:“小師妹,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最重要的是眼下。大師兄養育你多年,對你的感情我們都知曉,你莫要再因過去之仇傷害了自己,也傷害了真心待你好的人。”

“他是我的滅族仇人!”我幾乎是低吼著喊出這一句。

燁世離雙眼一眯,閉著唇不語。

我繼續道:“哈,此事你們應該都是知道的,卻替他瞞了我這麽些年。就為了我這副凶兵之體,是嗎?可笑,憑什麽他以為我一定會成為他的助力?憑什麽他就那般有自信我白裏月不會親手殺了他報仇?”

“錢月!”老四喝止道,“莫要亂說話,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我知道。我說,我要殺了他,替我族人報仇!”

“你……”老四瞪著我說不出話來。半晌,豪飲下一口酒,酒漬連連灑在領口上,放了酒壺,他道:“你既然知曉你是人形凶兵,就更該知道你自己至關重要。當年因為你關係到欲界封印,關係到天下蒼生,大師兄無奈,才會前去骨族要求將你帶回。但骨族之人不肯交出,所以……所以……”

“所以他才滅我全族!”

話到此處,我胸腔裏止也止不住地抽搐起來,痛得我難耐。不為其他,隻為站在我麵前的這個人,我的四哥。

許是不經意地紅了眼眶,老四安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道:“世間的事,從來沒有純粹的黑白。我知曉你的痛苦和無助,四哥在這裏,給你靠。”

“……”

“報仇一事,今後都別再提及了。你是絕仙閣的人,不應該站在正道的對麵。何況,以大師兄的修為,你要報仇,隻是一句空談。”

我道:“既然我能開啟欲界,當真就報不了仇嗎?”

他腳下一晃,道:“你說什麽?”

我別開目光,沒再重複第二次。老四慌慌張張地喝了口酒壓驚,道:“此事你想也別想,你當真是瘋了。”

“是,我是瘋了!我愛了那個人這麽多年,他竟是我的殺母仇人。你告訴我,我怎麽能不瘋?”上前揪住燁世離的衣襟,連日來的壓抑盡數崩塌,我撕裂地吼著,“換作是你,你要怎麽活下去?認賊為兄嗎?繼續粉飾太平?我做不到,我沒那個手段!倘若我決意開啟欲界封印,你要如何?殺了我?我現在就給你這個機會!”

合上眼,我昂著頭作出任他就戮的樣子。

我多想老四在這個當頭一巴掌打下來,惡狠狠地衝我道:你給老子好好反省反省,都在想些什麽!

再或者,他把我拎到白長軒的床前,踢我跪下認錯。

若是這樣,那該多好。

隻可惜,我等了再等,等來的,隻是他默然退開,走出三丈遠,他道:“小師妹,希望你別為今日的舉動後悔。”

我喉頭一哽,喊道:“四哥……”

“嗯。”

“你可否告訴我,這輩子,在你心中,什麽最重要?”

他的背影一顫,須臾,望著天道:“故鄉。”

“那……楚鳳呢?”

沒有回答,寶藍色的長衫,踱著來時的步伐,搖晃著走遠。我看著他消失在雲靄繚繞間,五髒像被火燎,急忙騰上雲頭,奔去了西海濱。

在這個時辰,蓮華生該是在給老狐狸熬藥,滾滾興許還在打瞌睡。而西海濱的岸上,隻有麒麟在打盹兒,見著我來,立刻四散逃命。

我記不得是誰說過,人總會有改變的一日。

我白裏月暴力了這麽多年,一有不順心,總想仗著武力來發泄。可自從骨族那件事後,我忽然厭倦了刀口舔血,覺得若是沒有修為,做個平凡人,那也不錯。

可轉念一想,那就沒有數不盡的金銀了,愁上添愁,更是鬱結。

在慣常的礁石上坐了大半日。其間擦著刀忘卻了時辰,等回過神,一輪圓月已經掛在了夜幕當中。銀輝罩著波光嶙峋,一望無際。

我將生之刃收好,調整了心緒,正想回轉時,遠空傳來幾個聲音。

“你這妖僧,到底是要帶我們去哪兒?再見不到我家小師妹,立刻送你見佛祖。”

我一怔,這聲音是……

“阿彌陀佛,難得施主能看出貧僧以前是出家人。貧僧覺得你極有慧根,幹脆……哎呀,別動手啊!別扔暗器啊!”

不稍片刻,三個身影已在夜空下出現。我遙遙看見那一襲白金相間的披風,再加一個頭發亂得像雞窩似的糙漢,一時沒忍住,激動地迎了過去。待得近了,雙手搭上他們二人的肩,道:“五哥,七哥,你們回來了。”

老五看見我,眯了眯眼,道:“怎麽瘦了這麽多?還如此憔悴,你當真是我小師妹?”

“……”我板臉。

“喲嗬,這神情就對了。”說著,一把將我強行攬進懷中,使勁拍了兩下我後背,“你五哥我,回來看你了!”

我肩上傷口未合,被他這麽一折騰,險些吐血,連咳了好幾聲。蓮華生忙把我倆分開來,一手護在我身前,一手順著我的背,沉聲道:“別動她!她身上還有傷!”

老五一愣,頗有深意地在我和蓮華生身上瞄了個來回。

一旁,七哥碎碎道:“卡庫拉扣扣。(被人嫌棄了吧)”

老五擺擺手,又揉揉眼睛,隨即驚訝地抓著老七肩膀搖晃,道:“哇呀呀呀,老子沒看錯吧,我家小師妹,竟然有人把她當小雞一樣護著!”

“……”你給我說清楚什麽叫小雞!

老五無視我抗議的表情,繼續搖溫言道:“這個人還不是缺德大師兄,我真的沒眼花?”

“卡拉利庫扣扣!(沒眼花,隻是你腦子有病)”

被人這麽說了一通,老五又把魔爪向我伸,結果不偏不倚被蓮華生擋住。蓮華生道:“想再抱的話,貧僧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老五:“……”

片刻,當真一個熊抱撲了上去,道:“兄弟,你辛苦了。感謝你造福了天下。”

我道:“嗬嗬,五哥,許久不見,你都快走上到處找死這條不歸路了。”

老七繞過他倆來拍我肩膀,道:“庫裏卡扣扣。(他很擔心你)”

我默了默。再看麵前人,忽然就笑了。所謂知己,便是知道對方在什麽時候軟弱,而自己該用什麽方式來安慰才不會尷尬。老五,就是這樣一個麵子糙內心細的人。

他和蓮華生你來我往地鬧騰了片刻,方才正經起來,問:“是老九傷了你?”

我點頭。

“這小子,當年一走杳無音信,回來就敢這麽囂張。打了缺德大師兄是應該,但傷了你,看老子不打得他滿地找牙。”

老七翻白眼接話道:“卡拉裏扣扣。(你打不過他)”

老五捂頭,道:“我說,七弟,你今天是來拆我台的?”

“卡扣。(是)”

“……算了算了,還是找個地方落腳再說吧。這麽在雲頭上站了一天,我都快吐了。”

我應聲好,領著他們往岸邊行去。中途,我問蓮華生:“老狐狸的傷……”

“無礙了,老丈人的恢複能力連我這個小年輕都自歎不如。”

我無語望天。

在岸邊各自尋了地方坐定,我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細細給老五、老七說了一遍,不詳細的地方,蓮華生也代為補充。聽完一席話,老五本來就習慣皺著的眉頭鎖得更緊,怒道:“老四這渾蛋竟是暗樁!”

我垂頭。

蓮華生亦是不答。

暴躁地在空地上走了幾趟來回,老五道:“做兄弟的,有今生沒來世,我不讚同缺德大師兄的做法!”

老七:“庫卡裏扣扣。(但也無奈)”

“誰說的!”轉頭覷向我,老五接著道,“就按大師兄的意思,三日後,你去骨族假裝開啟封印,引老四暴露身份。老子再逮住他暴打一頓,不怕他不認錯!敢不認,丟進冰牢裏關個三五十年,看他還敢怎麽樣!”

我悵然地笑開,道:“或許,五哥說得有理。”

“那是當然!”說罷,五哥自己又坐下來,和七哥絮絮叨叨地商量怎麽對燁世離使用東荒十大酷刑。

我望了一會月色,像是說給自己聽:“倘若事情真能如此解決……”

那就好了。

一出神,又憶起那襲寶藍色的長袍,背對著夕陽,說出“故鄉”二字。我不知道在蓮華生心裏,是不是也有著這樣一個結,隻是因為多年前一托的恩情,極力壓抑著心中所思。再或者,他是真的厭倦了血腥殺戮的日子,不想再重曆了。明明修得了佛相,卻在那時為了我……

喉頭苦澀,我看著身旁的蓮華生,低語道:“累你為我再度紅塵,我……”

“要以身相許嗎?”他一臉期待地雙眼放光。

“……”

老五冷不防的一拳砸在礁石上,威脅道:“小師妹是我缺德師兄的,你想也別想。”

“庫扣!(對)”

蓮華生茫然地看看他倆,再看看我,皺眉道:“其實,我一直想說……”

“嗯?”我挑眉。

他指向七哥,道:“你這師哥一直扣來扣去,是不是出生的時候撞了腦袋,才會這麽說話的?”

老七一怔,隨即,傷心地雙手掩麵做**狀。老五見勢,一把大刀當即向天橫,道:“敢欺我兄弟者,雖遠必誅!”

蓮華生道:“我還沒說什麽啊!”

“雖遠必誅!”

“等等……別動……啊!”

……

我看著半空不斷濺出的刺眼靈光,抿著唇不知該笑還是該愁。邊上的溫言握住我的腕子,輕聲道:“嘰裏卡,卡拉嘰扣扣。(不到最後,不要放棄希望)”

“嗯。”我揚著唇角,須臾,又加了一句,“七哥,你不打算治治你不能說人話這個毛病嗎?蓮華生是個不錯的大夫。”

“……庫扣裏(連你也)……”然後,溫言又蹲去一個小角落抽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