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五和老七回來,的確讓我安心了不少。想必白長軒也是考慮到我的心情和助力兩個層麵,才會做這樣的決定。但老五執意不肯進絕仙閣,自認西海濱的位置不錯,就地搭了間簡陋草棚,住下了。

我每天兩頭跑著,不知不覺,便到了第五日。

午時過後,我去了趟海棠曉月。這個時節的桃花已有些凋零了,不複往日的豔麗。老八獨自坐在水閣中,海風凜冽,吹得他麵上毫無血色,連帶眼裏,也像被燒盡的死灰一般,幹枯得沒有生機。他獨自對著一盤黑白錯落的棋局,手執著白子發呆。一不留神,白子自指尖脫落,砸在棋盤上,磕出一聲悶響。

我道:“八哥。”

他抬起頭,看了看我,幹澀的嘴唇綻開勉強的弧度,道:“你來了,小師妹。”

我在他對麵坐下,因為不懂下棋,所以也不知這一局是不是無解。放緩語氣,我問:“燁……四哥呢?”

他用眼神指了指邊上的七星琴,道:“弦斷了,他說要給我找一根上好的弦來續上。應是出去了。”

我擰了擰眉頭,道:“白長軒已經告訴你了?”

“嗯。”他應得平靜,目光仍是專注在棋盤上,像聽到無關痛癢的事。我一時語塞,隻得靜默地看著他。

老八拿著棋子躊躇半日,終歸苦笑道:“無解,無解。”

我喚他道:“八哥……”

他又自言自語道:“戀子以求生,不如棄子而取勢,唯有此途,也隻剩此途了。”

“八哥。”

喊了這第二聲,他才抬眼看向我,放下手中棋,道:“你還記不記得,在你十五歲那一年,我曾重傷過一次,險些死了?”

我想了想,已經久遠的記憶中,是有這麽一回事。當時已為閣主的白長軒聽聞浮現山有妖龍作祟,便叫了老四和老八前去降服。估錯的是,那妖龍是條千年的靈物,修為極高,老八被其重創,險些喪命,最後是燁世離滿身是血地背著他回來的。我不曉得他怎麽提起這事,微微頷首,凝視著他的雙眸。

老八道:“我的命,算是他撿回來的。”

我默然。

片刻,他又道:“世間的事總有許多無奈,立場不同,並沒有絕對的對錯。隻可惜是走上了背道而馳的方向。”他起身,看了眼水閣外的粉白煙浪,遂拿起七星琴,指尖一撫,變調的曲音奏出,續道:“終究是累沙成塔的情誼,驟風一過,難得剩下什麽。可人生百年,誰又能事事都做的正確?不搏上一次,豈不顯得蒼白?”

老八碎碎說著我聽不大懂的話。末了,他看了眼卷起的浪頭,嚴肅道:“是後日嗎?”

我指尖一縮,答:“是。”

“嗯。”他沉吟一句,揮開衣袂走出了水閣,“小師妹,以後這絕仙閣的大小事務,恐怕都要你上心了。”

我箭步追上他,拽住他衣袖,問:“八哥,你想幹什麽?”

“無。隻是有些疲累,想好好休息一陣兒。別擔心。”

“八哥……”

他再拍了拍我的手背,將我拂開,快步踱進了繚繞的煙雲中。

至夜,東海中心下了一場大雪,枯敗的樹枝又被壓折了幾根。我清晨起來的時候便聽蓮華生說,老八在逍遙居裏跪了一夜,想見白長軒一麵。可白長軒沒給他這個機會。早上他去送藥,看見楚鳳的發絲裏都凝著冰晶,整個人像死了一回。

我聽聞這話,胸口像被刀剜了一般,痛不可言。

老八對老四的情義,是當年借琴弦解開心結的知己相交,也是後來浮現山上的過命之交。他把燁世離這好友看得至關重要,許是從來都沒有想過有一日會刀兵相向。

可,誰又曾想到過。

穩了穩思緒,我問:“八哥回海棠曉月了嗎?”

蓮華生放下藥盅搖頭道:“不知,隻看見他背著七星琴走了,去哪兒也不說。”

我心頭猛地一跳,仔細回想了一遭他昨日說的話,臉色驟變,道:“不好。”

話音落下,我已奔出了西廂,直朝逍遙居去。蓮華生想要追來,被我喝止了。

一方院落裏,鐵色苦蠻上還殘留著未化去的白雪。寒氣逼人,我攏緊了衣衫,隻覺渾身涼透,連帶左側的骨手,都好像冷得沒了知覺。衝進白長軒的房中,我邊走邊道:“八哥恐怕去找四哥了!”

彼時,白長軒正坐在書案前寫寫畫畫。走得近了,我才看清滿地堆積的白紙上,都隻寫了兩句詩:偶開天眼覷紅塵,可憐身是眼中人。

我隨意拾起一張,本來沒什麽才學,卻好像突然能領會這詩裏的悲愴,一時有些難受。白長軒暗金的眸子充滿著血絲,我問他:“昨夜你也沒睡?”

他繼續執著筆,回答的卻是上一句:“我知曉。”

我一怔。

也是,按照老狐狸的智謀,沒道理我能想到的事,他卻想不到。靜了下來,我等著他的解說。

好一會兒,他以紫毫蘸了墨,停滯在空中,道:“這是老八為他求來的機會,也是老四最後一個機會。”

“可我擔心八哥……”

“每個人都有自己想做且不能不做之事,也有無論如何都想護全之人。這一次,權當是老夫對你們最後的寬容吧。”

我喉間一哽,努力按下翻湧的情緒,走到案邊,道:“現在該如何?”

“等。”筆端落下一字,話間溢著掩不住的無奈,“等老四放棄,等老八回來。”

“……”

我不懂白長軒打的禪機,我也不想懂。若是有得選,我真的寧願還在黃泉月,沒有回來過。如此,我不必看見白長軒心力交瘁,也不必看見這手足相殘。

可……我放得下嗎?

低頭覷了一眼白長軒,我握住他執筆的手,眼眶發澀,道:“等這些事情過去了,你就和我退隱好嗎?大好河山,隨便去哪兒。”

他頓了一頓,另一隻手也握上來,交疊在我的五指上,彎著眉眼,問:“你想去哪兒?”

“隻要和你在一起,哪兒都不重要。”

“哈,是嗎?傻阿月。”低聲輕笑,他驀地起了身,手指撫過我的臉頰,又延向腦後,將我攬進懷中。

“既然在哪兒都不重要,何不留在絕仙閣?”

我默然無語。

他的手一下一下捋著我的耳邊發,低語道:“對老夫而言,有你的所在,就是家啊。”

“白長軒……”

“放心,世上怎會有老夫解決不了的事呢。”

我沉默了會兒,點頭應聲:“嗯。”

從日中到日暮,再由月明至霞光初始,一日一夜,我和老狐狸都在逍遙居裏等著老八的消息。而我心中的不祥感愈發抑製不下,逼得我幾近無措。至了辰時三刻,初冬的天際,突然一聲悶雷打響。我周身一顫,頓時凝神,老狐狸手中的紫毫也在此刻毫無征兆地斷裂,墨漬暈開在紙上,點上濃重的一團。

“老八。”他低啞地自語了一句。

隨即,身形赫然化光,奔出了屋外。我迅速騰雲跟上,緊隨在他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