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中陰穀東部,無數魑魅似龍卷風尖嘯著衝進雲端,一層白色的結界將它們阻住,使得這些怪物無法進攻。而在結界裏,老二、老六和老九,正與一名黑衣人打鬥。我定睛看了看,那黑衣人是燁世離。那柄寒鐵重劍,我還認得,便是從老八胸口穿刺過的那柄。
擰了眉頭,我轉眼覷了眼蓮華生。他和我頗有默契,眼神一交匯,當即口誦咒法,手捏伽印,將結界破出一個大洞,容了我與他,還有滾滾鑽進去。而後,結界再度封上,魑魅的吼叫隨著我們二人的到來顯得愈發刺耳。
不遠處,燁世離長劍一掃,其他三人同時退開數丈。趁著這個間隙,蓮華生晃身上前,點了老二等人的穴道,使他們動彈不得。
暮雲一驚,喊:“蓮華大師,你這是……”話未說完,又見我從後麵緩步行去,頓時臉色大變,“小師妹!”
我抽出生之刃,周身靈氣蓄勢待發。燁世離遙遙地,雙眼一眯,笑得邪魅,道:“小師妹,你總算來了。這樣,就聚得差不多了。哦,還有本神將的同僚,蓮華生。”
蓮華生別過頭,舉著佛掌不語。
生之刃在地麵劃出淺痕,帶著嗡鳴的聲響,我問:“四哥,這段時日,你可曾後悔過?”
舉起重劍遙指我,他笑道:“本神將一心隻為欲界,不擇手段,從不後悔。”
“你對所有絕仙閣的兄弟,都隻有欺騙嗎?”
“是。”
“包括八哥。”
“是。”
我笑了一笑,滿是澀然。再抬頭,眼中換上決絕,道:“四哥,這是我最後一次這樣叫你。這聲過後,今日你我,不死不休!”
話罷,生之刃挽出刀花,攻勢淩厲。燁世離橫劍一擋,驚爆八方。我與他這一戰,天愁地慘。刀光劍影裏,我不可抑製地想起許多往事。
燁世離道:有四哥在這裏,誰也不能強行對你幹什麽!
燁世離也道:鳳卿的管家狂習慣犯了,沒藥吃嗎。
他最後還道:故鄉……故鄉……
天底下的癡人何其之多,黑與白,怎會有明確的界限。不過是立場不同,各自為了心中的向往罷了。
血舞揚沙。
寒鐵的重劍當頭劈下,我舉著生之刃格擋,手上氣力一滯,被壓得腳下的土地寸寸龜裂。虎口盛血,俱是紅色。我運起十分靈氣,竭力將他揮開,再起手,絲毫不留情分。我小心地死裏求生,而他則是招招進逼。
到午時過後,灼烈的太陽照遍慘無生機的大地。我因先前被三皇靈力注體,一時提不上氣,他一劍砍在我肩頭,我頓時不支,半跪在地。
身後幾聲疾呼:“小師妹!”
“排骨!”
我一咳,血腥遍布。
燁世離道:“嘖嘖,雖然強了不少,還是不夠。要殺我,還是不夠!”
我抬起朦朧的視線看他,恍然出神,也不知道怎的,好似有雨滴落在我的眼前。遠處,緩緩走來一個如夢似幻的影子,微黃的發,暗金的瞳,頎長的身影,絕世的風華。
他如往昔一樣,衝著我笑,叫我:“好阿月。”
我哽下喉頭的血,艱難道:“白長軒,你……怎麽來了。”
他隔著一段距離,揚了眉:“想來看看我家阿月了。阿月可願答應老夫,從今往後,遠離這紅塵俗世?”
“無你作陪嗎?”
他想了想,搖頭:“無。”
我苦笑起來:“若這是你所求,我答應。此戰過後,白裏月不會再出現在你麵前。”
白長軒欲言又止,好一會兒,他唇畔綻開半分澀然笑意,道:“這樣,也好。”轉了身,紫衣漸行漸遠,低沉的聲線回**在廣闊天地間,念的正是從小教我的佛偈:“彌勒汝當知,一切諸眾生,不得大解脫,皆由貪欲故,墮落於生死,若能斷憎愛,及與貪嗔癡,不因差別性,皆得成佛道。”
我眼睜睜地看著白長軒消失。雨落漸停,雲層後的陽光又穿透下來。時值耳側疾風倏至,我本能地伸出五指一握,霎時疼痛鑽心。
重劍落在我掌心,我凝神,睨著麵前的燁世離。
“戰中分神,你還是如此恣意妄為。”
我道:“是啊。”手上用力,血霧頓時噴灑。咬著牙,我緩緩從地上站起,道:“我會親手殺了你,因為,這是我最後的責任。”
更因為,這是現在的我,唯一能為白長軒做的。
沉聲一喝,磅礴靈力衝出身體,形成一口巨大的狼頭巨刃。燁世離駭然,退出兩步,亦將所有氣力注上寒鐵重劍。這最後一擊,他與我皆是使出全力。
隨著九州一聲巨響,骨族之地,在刀劍相交的刹那,毀於一旦。山川崩塌,寰宇倒懸,黃沙遮天蔽日。
待得周遭萬籟無聲,沙石落盡,一聲脆響,生之刃從中斷裂。燁世離的重劍堪堪停在離我脖頸三寸的地方,而我的骨手,自他胸膛穿過,濺了我一臉的血色。對麵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裏像是突兀地撕下了一層籠罩的紗,清澈得讓我恍然以為還是那個四哥。
他一開口,鮮血染襟。
“哈……哈哈哈。”笑聲跌宕,聽得人悲從心生,他棄了劍的手搭在我肩上,小聲道:“錢月,這一次,你做得很好。總算……沒令我失望。”
話音落,染血的手滑下。
我訥訥地收回骨手,看著老四的身軀往後倒。
驀地,周圍結界破碎,萬千魑魅在一聲吼叫後,盡數化為灰燼散落。也不知是誰喊了一句世離,我澀著眼眶,看見暗紅色的長衫從天而降,接住了燁世離失了溫度的身體。
我木然道:“八,八哥……”
老二等人衝破了穴道,也箭步過來,驚詫地喊著:“老八!”
楚鳳恍若未聞,隻搖晃著合眼的人,撕心裂肺地喊著:“世離,世離!你睜眼!你……醒來啊!你還欠我一個解釋!欠我一句道歉!我不會讓你死,不會讓你死!”靈芒衝霄,一次一次地灌入燁世離體內。那人卻不語,一頭黑發隨風飄散。
老八像是陷入了癲狂,不停地喚著燁世離的名,手上靈力亦流轉著。充斥耳膜的,是他絕望的聲音。
“你說你為了欲界可以不擇手段,那你為什麽不殺了我?為什麽要留楚鳳一人在世上?你說話,說話啊!”
我捂住耳朵,不堪再聽,也不曉得自己是不是在哭,隻覺前路迷茫。
陰風如哭,草木淒淒。
我連同蓮華生等人站了很久,看著楚鳳從聲嘶力竭到喑啞無聲。一切,都好像在這一刻盡歸於無。
我忽然明白,那個嘴上最無情的人,卻是不得不將最重的情誼藏在心底的人。刺楚鳳那一劍是真,救活楚鳳也是真。利用我是真,想讓我殺了他結束這一切也是真。為的,不過是自己心心念念的故土,為的,不過是不能兩全的情誼。
絕仙閣,當真如他所言,都是一門子不正常的人啊。
都是如此苦不堪言的人啊……
半晌。
老二走上前去,拍拍老八的肩膀,道:“讓他回欲界吧。這是當兄弟的,最後能做之事。亦是……為了這天下。”
老八不言。他麵無表情地看著暮雲將三支靈針刺入燁世離的身子,再起咒術。往昔的四哥,昨日的欲界右神將,統統如雲煙而過,再也不存。我目送燁世離回了欲界,繼而,三道靈力同時擊在封印上,中間的破洞,在頃刻消弭於無形。
如同風過一般,了無痕跡。
老八在原地杵了須臾,搖搖晃晃地轉過身,像死過一回,眼中空洞無他,隻往骨族外走著。
我問他:“八哥,你去哪兒?”
他想了想,道:“回去溫一壺桃花釀。”
我喉頭發緊,一句勸慰的話都說不出來。蓮華生適時摟上我的腰,啞著嗓音道:“結束了。”
我應:“嗯。”
“與我離開吧。”
我默了默,隨即點頭。再回首,老二、老六、老九都站在身後,蹙著眉心好不容易擠出半絲笑,老二道:“以後,找個地方退隱,好好過完這一生,不要再涉紅塵了。”
我哽咽道:“二哥……”
“放心,老五那老小子,我會替你看著他。大師兄……他也會好好的。這些俗事,莫再掛礙。昨日種種,昨日已死。小師妹,我欣見你為自己活著的將來。”
我微微頷首。
老二正要過來同我作別,東皇大陸上,驟然數響鍾聲徹鳴,悠遠而悲戚。沒來由的,我心狠狠一縮,像被石瀑衝擊而過,疼得我站也站不穩。那廂,老二幾人也變了臉色,匆匆對我叮囑了幾句,便騰上雲頭離開。
我咬著唇,額頭的冷汗大滴大滴地落下。五指發白地握著蓮華生的腕子,我幾乎開不了口。
蓮華生抱緊我,道:“排骨,排骨!你還好嗎?”
我隻是搖頭,眼睛痛得發脹。一旁,滾滾對著東邊的方向,長長地低鳴。我像忽然意識到什麽,抓著心口衣衫,問:“蓮華生,你是怎麽醒來的?”
他垂頭。
我又問:“你為何會清楚解開靈封的方法,還有……還有那三支靈針……”
他猶自不語。
我急得將唇咬出了腥味,努力把詞句吐得清楚,道:“你到底有什麽事瞞著我?告訴我,告訴我啊!”
他雙眼一合,緊緊蹙了眉。
我道:“別逼我……恨你一輩子。”
身形倏然一顫,他終歸抬起了眸,道:“排骨……白閣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