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是怎麽忍著劇烈的心痛騰上雲頭奔去絕仙閣的,我已經有些記不得了。隻覺得胸腔猶如擂鼓,雙心跳動得異常起伏。許是悲慟到了極致,反而無淚可流,我茫然地看著前方,聽著無盡的鍾鳴。
蓮華生說,當初白長軒為了解除老四對我的控製,以逆天之術,將自己的心髒強行植入我體內。由此,我才得以恢複。而他自己,勉強靠著畢生的修為來續命,最長,也不過三個月。先前之所以答應嵐音將我送入欲界,是想借此引出燁世離。我被送離後,他以念靈珠之力救回蓮華生,讓他結印封住了魑魅,再來找我帶我退隱。
三個月……
原來,已經過了三個月了嗎?
白長軒他,自我醒來,便冷眼待我的緣由,原來就是因為知曉自己時日無多,才想讓我死心離開。這般,我就不用看著他死,這般,我就不用因自己的偏執把自己逼入絕路。
他為我把所有後路都想好了,這麽殘忍……這麽長情……
臨近東海中心的時候,鍾聲越發震耳,漫山遍野都是殷紅的花瓣,像血一樣,鋪滿了河山。島中裏裏外外,皆跪著白色的人影。我循著他們的朝向一路騰到後山上,隻見逍遙居門口,宏卿和嵐音也在。所有的花雨都是來自院中的苦蠻,疾風一過,花瓣打著旋,濃香撲鼻。
我呆滯地撤了雲頭,空青領著輩分稍高的弟子,已經跪在了白長軒門前,眼眶通紅,雙肩不停地抖動。
我踩上三步石梯,每行出些許,腳下都似千鈞之重。
屋內,暮雲、洛鈺、沈之熊、沐滄尹並成一排跪著,聽見腳步聲,都愴然抬起頭來。
老二一震,泣聲道:“小師妹,你……你為何要回來……”
我聽不清楚他說的話,隻覷著書案那頭。
路過時,老五扯了扯我的衣袖,一開口,即是痛哭道:“小師妹,我……我怪錯大師兄了……我……對不起他……”
晃了晃,沒有應聲,我直直地走至案前。
那個人,仍是一身紫色,蒼白的臉不複生機,雙眸緊緊合著,坐得端端正正,像隻是倦極了,正在打盹兒。
我晃神地張了張嘴,卻沒有任何聲音。我繞過書案走近,顫得厲害的手指想撫上他的臉,卻不敢觸及,怕一碰,這個人就會消失。
茫然地左顧右盼,目光落在書案上放著的木匣子。我問:“白長軒,這是何物?”
他沒回答我。
老二卻代他答著:“大師兄……讓我們在你走後,連同這隻木匣一起,將他火化,讓他的骨灰散進風裏。若有一日你回來了問起,就說他厭倦了勞碌的日子,娶了一個小娘子,度日去了。”
“哈哈。”我笑起來,笑聲幹癟得緊。想了想,又道,“這世上,可還有能配得上你的人?”說到最後,話音顫得不成形。我收了聲,摸著木匣子打開。因背著光線,看得不清楚,隻得將木匣反轉過來,叮叮當當,內中的物事落了滿桌。
搖鈴、木頭小刀、長命鎖、撥浪鼓,還有破舊泛黃的小衣裳,逐一攤開在眼前。每一樣,都是我幼年玩過、穿過的東西。明明是早該棄掉的廢物,他竟視為珍寶地收著。我指尖一顫,挨著撫過,心口像空了一大片,什麽感覺都沒有。
再看木匣內,還有兩件東西沒抖出來。
一副,是畫卷。我將其攤開,上麵繪著一名盈盈淺笑的女子,半邊姣好麵容,半邊銀色麵具,執著一朵豔麗的花,正不知為何向前伸手。
我笑著咳,咳了笑,喉頭止不住湧上血腥的味道。忍了忍,又拿起匣子裏一本不能再舊的藍皮手劄。封麵上沒有寫字,唯有翻開內中,一行行剛勁有力的小楷,才展現眼前。
二月初七,骨族之地,拾得一女嬰,其半邊血軀,半邊白骨,既胖乎乎又血溜溜,一看見老夫就笑。念及師祖之過,我將此嬰帶回閣中撫養,為她取名白裏月,盼其得月之光華,耀世萬載。
三月十五,阿月周歲抓鬮。老夫擺一桌物事,琴棋書畫,刀劍棍戟。恰逢老八送飯菜而入,阿月竟抓過盤中雞腿,愛不釋手……又在老夫腰上抓走錢袋,望著銀子笑了三炷香而不停……
五月初六,阿月在湖邊看見自己半邊骨麵,哭得傷心欲絕。老夫將她舉高高,她才破涕為笑。至此,這丫頭有了一個壞習慣,一不高興就要老夫抱著她舉高高,實在是很有助於老夫練習臂力啊。
七月二十,阿月十八歲,開始占老夫的便宜。今日又被她偷親,還要裝作不知曉。這傻丫頭,一點也沒繼承老夫演戲的本領,笨死了。
九月初九,阿月竟然為了那隻小蝴蝶,與老夫慪氣三十二個時辰又半炷香。老夫為了此事,很有點上火……
九月十八,小蝴蝶自毀仙元。最後一麵時,她對我說,我心裏裝著一個不能愛的人,就像一種名喚苦蠻的花。想不到,最了解老夫的,竟是這小小蝴蝶精。
十一月初三,阿月離開絕仙閣……
手劄上,至此空白了幾十頁。再落筆時,墨漬變得尤為濃厚。
一月三十,阿月被救回絕仙閣。我不知,若待她一覺醒來,看見這翻天覆地的變化,她要如何承受……
四月初五,老五來說,阿月已在老七墳前毫無情緒地待了四個晝夜。今日我前去看她,讓她一遍一遍地重複老七是如何死的。以這樣殘忍的方式讓她發泄情緒,合該絕望了。
四月二十二,阿月還是沒有離開。今日做了一盤黑乎乎的雞腿來討好我,估計是油放少了,已經焦糊,難吃得緊。
五月初十,阿月說,她希望出生的時候就死在骨族,可以不用遇見我。傻丫頭,看著你難過,我多想像你小時候那樣,再抱著你舉高高。可惜,老夫已經老了,抱不動你了啊。
刺目的紅殘留在這一頁上,讓人觸目驚心。
最後的一行,歪歪曲曲,筆跡落得輕重不一,像是寫字的人已到了生命盡頭,無力再握筆:
傻阿月,老夫是騙你的。
從今往後,就真正隻剩你一人了……
我握著手劄,晃了一晃,訥訥地拉起白長軒的手臂,柔聲喚他:“白長軒,白長軒……”
啪的一聲響,自他五指中落了個翠玉色的東西出來,我彎腰去撿。這時聽到老二哭著道:“大師兄說,苦蠻花,是需以養花之人的心血澆灌,一生隻開一回。其花心無比苦澀,被包覆在花膜之內,象征著無法言說的心意。他還說,這種花,花瓣質地輕盈單薄,卻堅不可摧,紅豔似火,永世不變,最好……最好……用來給阿月……做一件嫁裳。”
原以為空得不能再痛的心,不知怎的,又狠狠抽搐了一下。我看著掌心中碎成兩半的玉手,滿目花雨,似聽見誰的聲音,在道著:“老夫也想過,若是與阿月一同退隱,會是什麽模樣呢?”
“哈,怎麽老夫也開始做白日夢了……”
“怎麽,這就隻是一個夢呢……”
我突兀地笑起來,笑聲一陣高過一陣,極盡淒狂。
白長軒,你騙我,你又騙我……
眼中模糊得看不見,一睜一合間,竟是猩紅的淚澤落在藍皮的封麵上。此時我五內俱焚,喉頭一緊,吐了口血出來。
老五作勢要起身,喊我道:“小師妹!”
我“噓”了一聲,將食指按在唇中央,道:“別說話。”
“小師妹!”
我擺擺手,兀自低著頭湊近老狐狸,小心翼翼地問:“你說什麽?餓了?要吃雞腿?好,好,你現在身子不好,等你喝完藥,再吃雞腿。”
那人好似應承下來。我忙拭著眼眶,負手問老二:“白長軒的藥呢?”
老二一怔,半晌沒有反應。
我又問:“藥呢?”
“哦。”他這才回過神來,忙去了屋外,不消片刻,端著一個藥盅進來,遞到我手上。我滿意地接過,將藥喂到白長軒唇邊,道:“藥來了,快喝下。”
這廝又嘰裏咕嚕地低喃了兩句,我雖聽得不真切,卻是無奈笑道:“嫌藥苦?好,不喝就不喝。”
五指一鬆,藥盅落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老五喑啞地道:“小師妹,你別這樣,大師兄他……已經死了……”
“住口!”我怒喝,“他還醒著!他沒死!再胡言,休怪我手下不留情分!”
“小師妹!”
白長軒又說了話,我附和他:“吵嗎?那我帶你走,我們去退隱,可好?”
他說,好。
我挑眉一笑,將白長軒往背上一帶,撕下一截衣裙縛在我和他的腰間。靈力爆衝著**開眾人,到了院落裏,迅速招來雲頭騰上半空。
腳底下的人還在喊著什麽,我已然聽不進去。呼嘯的風拍打著我的臉,眼角又滲了水澤,我抬著雙手拭了拭,加快了速度。
東皇大陸的極北,有一處大雪原,終年冰雪覆蓋,寒氣凜人,便是修仙者,也難有能入雪原中心的。我抱著白長軒坐在冰天雪地裏,一頭青絲染色,像是和他執手到了最後的白頭。我翻袖運開靈力,變出來一把木梳,道:“這裏就是我們退隱的地方,你可喜歡?”
他沒說話,但我知曉,他是喜歡的。因為他說過,有我的所在,便是家。
噙起一絲笑,我又望了望天。築起的結界外,似乎來了一群人,不停地拍打著泛黃的結界,雙唇張張合合。
我收回視線,手在白長軒臉上撫了一遭,再輕輕於他唇角印上一吻。指尖纏繞著他的頭發,又拆了自己的發髻,將不同顏色的發揉在一起,我道:“我與你說過,人的青絲是情思,隻有心中無人的時候,才可以散在風裏。此番,我與你結發,黃泉之下,你等著我,等著我……”
木梳梳過,我喃喃念起自己從話本子裏學來的說辭,珍藏了許多年的話:
一梳長相守,春風善解願白頭;
二梳長相思,與君攜手度春秋;
三梳長相念,千裏煙波情悠悠;
四梳長相顧,三生結緣不相負。
……
木梳落在地上,我將編纏的發攏在一起,身上越來越涼,周遭的結界亦是越來越弱。我蹭了蹭白長軒,十指相扣,夾著那枚玉質的骨手。我倦極,覷著風雪漸盛,隻覺得虛空裏,好似來了一個極為好看的人。
他朝我伸出手,盈盈淺笑道:“好阿月,我來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