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原中,老二暮雲,老五沈之熊,不停地使出招式砸著白裏月幻出的結界。

那襲白衣已經抱著懷中人這樣坐了五日五夜,神態癲狂,根本誰也認不得。

老二知曉,再這樣下去,白裏月勢必沒命。可他合著老五的修為,竟也無法打破這層禁錮。

兩人隔著一層黃芒看內中的人,皆是心如刀絞。

誰都知道白裏月對白長軒的感情,可誰也不想眼睜睜看著她隨他步入黃泉。

絕仙閣至今已損失得太多,再也受不住失去她了。

老二這廂正思量著對策,驚聞老五喊出小師妹的名字,再抬眼,已見白裏月將她和白長軒的頭發編纏在一起,雙眸一合,瀕臨死亡。跟前結界露出的破綻亦是說明了這一點。老二將心一橫,推開老五,道:“我要強行破開結界。”

“那會傷了她!”

“也總比讓她死好!”老二怒道,“大師兄隻想讓她好好活下去!”

老五默了一默,啞著嗓子退開。

雙掌提上十成靈力,便要出手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等等。”

是老九沐滄尹。老二兩人同時回頭,但見漫天風雪中,來的人還不止自己這個九弟。空青也在,蓮華生那妖僧也在,還有……

咦,一個六七歲的娃兒?

老五大怒道:“都什麽時候了?你們還有心情去拐賣小兒!”

眾人沉默。

老九一怔,突然噗地笑出了聲。

老五繼續失控道:“現在小師妹就快沒命,大師兄也死了,你給老子還笑?信不信老子打死你?”

老九委屈地攤手道:“我就是想到了辦法才來的。”

“什麽辦法?”暮雲和沈之熊異口同聲地發問。

老九側身走開半步,露出身後那個肉嘟嘟的齊腰高的小兒。此子端著一臉嚴肅,和他這個年紀該有的表情十分不相符。而且,他還惡狠狠地瞪著蓮華生。

蓮華生無辜地作望天狀,道:“你再看,也隻有這副身子能與你的靈魄相容,無奈啊。”

聽聞這話,老五張了張嘴,老二揉了揉眼。再仔細看,倏然覺得這孩子不管從眉眼,還是從氣態,都跟縮小版的大師兄有七八分相似。

緊張地靠在了一起,老五牙關打戰,道:“不,不,不會見鬼了吧。”

老二假作鎮定,轉頭向空青求證。

空青一板一眼地點頭,正色道:“的確是師尊。”

“……”

老五晃了晃,道:“缺德大師兄?”

老二亦跟著晃了晃,道:“這怎麽可能?”

老九笑道:“我起初也覺得不可能。可……隻能說,多謝了蓮華大師吧,他對小師妹,果然情深義重。”

肉團子更加凶殘地瞪了眼蓮華生。那意思就像在說,救活了我我也不可能讓阿月對你以身相許!

蓮華生聳肩道:“啊呀,為了排骨,我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辭呀。”

“閉嘴!”稚嫩的聲音一喝,老二和老五頓時被他的氣場折服,立刻深信不疑。一個箭步過去半跪下,老二顫顫抖抖地拉起那孩子的小手,虎目含淚,柔腸萬千地道:“大師兄,你……你能回來,太好了!不管你是什麽模樣,我們都不會嫌棄你,你還是絕仙閣的閣主。”說著,他捏上孩子的臉,繼續哭,“大師兄,你小時候就長成這樣啊?臉上的肉這麽多真的好嗎?”

某人一時無語。果然這人是專業找死一百年。

受限於身形的差距,小孩巍然合起雙眸任他揉捏。老五一見,也不淡然了,衝過來捏孩子另一邊臉,道:“大師兄,我就知道,你這麽缺德,不會死這麽快的。”

“……”重見你們幾人,已經讓我有想死的心情了。

捏得夠了本,老二想起一事,轉過頭去問老九:“老六人呢?”

“哦,”那孩子道,“對老夫不敬,被我吩咐把老六吊在玉像上示眾了。”

“……”

“……”

老二和老五齊齊退後,雙手背在身後使勁擦,嘴上道:“方才……方才我二人隻是……”

“嗯。”孩子負著手應聲,“不過捏了老夫的臉而已,別緊張,老夫怎麽會怪你們呢?”

霎時,這孩子在兩人心中變得無比高大。

頓了會兒,他又接著道:“你們就在玉像上吊個三五日就罷了。”

“啊?”眨巴眨巴眼,兩人還沒回過神,老九一聲嗤笑,上前做請的姿勢,道:“二哥,五哥,走吧?”

“大師兄,我知道錯了!”老二險些跪下。

老五啐他一句沒骨氣,一昂頭,道:“大師兄,我沒錯!但是……掃茅房行不行?”

那肉嘟嘟的孩子不理他倆,別過頭轉向一邊。老九再伸了伸手,兩個人無奈,隻得你推著我我推著你,在雪地中踽踽前行。

走了不遠,身後傳來了那個青澀的、盛著掩不住滄桑的嗓音,道:“兄弟,再相見不知是何時,各自珍重。”

三個人的步伐一滯,驟然紅了眼眶。接著,老五背對著那孩子一步當先而行,揮了手,也未說話,便用粗獷的調子唱起一首小曲兒。老二嫌他唱得難聽,把人都唱哭了,卻還是淺淺地跟著他哼起來。老九沒有這天分,隻能旁觀。

此一曲,為君送別:

風蕭蕭,豪情義膽衝雲霄,紅塵沙揚路迢迢

浪滔滔,絕仙出世風雲刀,一爭高低為鬼豪

兄弟相交,六州歌頭把酒長嘯

情義比天高

烽火路遙,一生知己千杯難少

待事了,凡世逍遙

白首再看千山雲縹緲

目送三人遠去,孩子歎了口氣,再看向結界裏的一雙人,喉頭發緊,喊了句:“阿月。”

蓮華生道:“再慢來一步,排骨就變成冰凍排骨了。”

“……”

空青一臉正經地補充道:“現在也和冰凍的沒什麽兩樣。”

某人頓覺心口中刀,捂了捂,打量一番已顯薄弱的結界,撫下顎道:“眼下老夫靈力不存,這和尚也是個半殘之軀,萬不可能打破這結界,空青……”

蓮華生皺眉,嚴肅地打斷他道:“你知道你現在隻有七歲嗎?”

“……”

“一個七歲的娃在我麵前自稱老夫,你知道我多別扭嗎?”

“蓮華生,你知道以你現在這種老弱病殘的軀體,我要整死你有多容易嗎?”

“哇呀,老丈人,你翻臉不認人啊?”

空青聽不下去,皺著眉頭上前一劍破開了封印。蓮華生和那孩子邊向白裏月走邊道:“我覺得你教出來的苗子都有問題。這空青,總是一板一眼的,比早些時候的排骨還不近人情。”

“嗬嗬,是嗎?那你還看上阿月。”

“……說明我也有問題,不行嗎?”

空青簡直想遁地了。

在白裏月麵前站了一會兒,那孩子打量著麵前的女子,滿頭白雪,連眼睫上都是冰碴。衫上的血跡幹涸,一塊塊暗紅交疊著,豔得刺目。她和白長軒十指相扣,隱隱還能看見那枚翠玉的骨手。

一時間他心疼得無法言喻,恍若隔了世,唯一不變的,仍是對這姑娘的愛。此一回,他定不會再放手。

這廂動著情,那廂蓮華生道:“看來排骨已陷入深眠,要讓她醒,隻有一個辦法。”

“什麽?”

話音將落,身旁青色的人影迅速衝過去抱住了白裏月,那孩子頭皮一麻,短促的五根手指捏成了拳頭。無奈地聽見蓮華生鬼哭狼號起來:“排骨,你……醒醒。我帶他來見你了,他還活著,你聽見了嗎,排骨!”

孩子道:“蓮華生,適可而止。”

蓮華生不依,一把鼻涕一把淚,使勁在白裏月頸窩蹭著,臉挨著臉,險些就要唇挨著唇,看得七歲的娃差點吐血。

他仍在道:“排骨,我早就知曉他對你有多重要,可我沒想過,我做了那麽多,你始終不曾留給我隻字片語。你說要與我同遊天下,都是騙我的嗎?都是騙我的……”

三分演戲七分真情。

許是唯有這樣的境況,他才能不假思索地好好愛她一場。從今往後,這樣的愛,也隻能埋在心底了。說著說著,語氣變厲,他道:“既然你已經不在,留白長軒在這世上又有何用?你要死,我就送他一程!這一生,讓他再也不能丟下你!”

話罷,身著青色長袍的人猝不及防地起身,作勢要向孩子劈來。就在這一瞬,白色身影晃過,一道紅光乍現,竟將蓮華生震出了七八丈遠。一時間,蓮華生唇角見紅,捂著胸口咳嗽不止。

那孩子和空青同時喊道:“阿月!”

“月掌!”

白裏月將將醒來,還處在半癲狂的狀態,有些認不得人。再要凝掌逼近蓮華生時,隻聽身後一聲喝:“阿月,住手!”

白裏月一怔。

“那是蓮華生啊!你不認得了?”

“蓮華生……蓮華生……”白裏月喃喃重複了兩遍,再定睛,神智逐漸清晰,“蓮華生。”她垂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顫抖道,“我傷了你,我竟傷了你……我……”

眼看著伊人再要陷入狂亂,蓮華生忙擦了血漬上前,道:“我無礙,你那點三腳貓的功夫,怎傷得了我。”

白裏月還是搖頭,碎碎念著。

此時某人頓時心上鈍痛。從前,他隻是猜測,若他出事,阿月必將自己逼入絕境,可待他親眼所見,才知曉對白裏月而言,他比她的生命當真更為重要這個道理。

咽了淚意,上前拉拉白裏月的衣角,那孩子歪頭道:“好阿月,老夫……回來了。”

白裏月茫然一頓,低下頭,囁喏道:“你叫我什麽?”

“阿月。”

“你……是誰?”問著話,白裏月的眼中已盛出晶瑩。那孩子扯著她的衣袂示意她蹲下。白裏月也不明為何,總覺親切,便依著他放低了身形。小孩子左右打量了她一番,細小的眉頭皺起來,又用胖乎乎的手捧起她的臉頰,兩片濡濕的唇貼在白裏月額頭上,又貼在她眼瞼上,最後輾轉至唇邊。

蜻蜓點水地過了一遭,他笑道:“阿月,我回來了……不要不信,不要懷疑。你身上有幾顆痣,老夫都是知曉的。”

“……”白裏月骨軀一顫,指著不遠處還躺著的紫衣人。

那孩子亦回眸看了一眼,道:“昨日種種,昨日已死。是蓮華生用他畢生控靈之術,將我的靈魄放進這孩子的體內。由此我才得以存活。”

白裏月眼眶一澀,看著蓮華生道:“你……”想說什麽,卻隻覺言語蒼白,任何話都表達不了此刻心中所想。

蓮華生搖頭道:“這是還情。誰讓老丈人救了我一次。不過,你要是感動得想以身相許,我也是……”

“唰”,白長軒的貼心小棉襖空青,十分懂事地凝了一指劍氣割斷半縷偽和尚的紅發。和尚怔了怔,委屈地閉了嘴。

白裏月沉默。

某人翻著白眼,不情不願地道:“這和尚現在散盡了修為,是個殘廢。以後你要動手,還需輕一點。”

“你……”又是一陣傷感。白裏月對著蓮華生哽咽了半晌,方才道:“幸好剛剛沒打死你,否則以後每年的元寶香燭,也是一筆不小的費用。”

“……”某人捂住心口晃了晃。什麽叫一報還一報,就是這樣的。一時無語淚千行,踉蹌著往邊上走。時逢滾滾撒著歡兒來找自家主人。看見白裏月醒來,更是高興,當即改變了狂奔的方向,直接去蹭白裏月的腿。

“……”蓮華生落空的雙手……很受傷……

抿了半晌唇,偽和尚道:“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如今一切戰事都已經靖平,排骨,我也該走了。”

白裏月正在捏孩子的小臉,蒼白的臉色好不容易紅潤了些許,聽見這話,皺眉道:“你要去哪兒?”

“安心修佛。”

他招呼了滾滾,一人一狗走向風雪深處。

白裏月看了團子一眼,團子也回看她一眼。兩人再齊齊看了蓮華生一眼,心有靈犀地一笑。

白裏月道:“說好的同遊天下,現在你怎麽反倒要落跑了?”

蓮華生腳步一停,沒有回頭,道:“我隻想和你同遊,才不願帶個拖油瓶。”

某人大怒道:“你嫌棄老夫,老夫更嫌棄你!”

話雖是這樣說著,白裏月卻是牽著那孩子,緩步向那妖僧走去。而蓮華生,亦是沒動,頓在原地等他二人。滾滾高興得哈喇子流了一地。

白裏月心情大好,將那肉嘟嘟的孩子舉起來抱在懷中,樂道:“白長軒,你這麽表裏不一,把我用過的東西都留著,是為什麽?”

團子臉上一紅,忙別過頭,道:“那隻是沒時間扔掉!”

“哦,是這樣嗎?”空出一隻手掏出懷中的藍色手劄,勁風一過,白裏月翻到某一頁,麵不改色地念起來:“七月二十……”

某人聽得麵色一陣青一陣黑,輪番交替,眨眼萬變,嘟起嘴道:“別念了!”

白裏月奸笑:“到底是為什麽留著?”

隻見那孩子心高氣傲地扭頭。

於是,白裏月繼續念。

某人終於抵抗不住,悶著聲氣道:“因為……君心如你心,老夫……也愛阿月!”

白裏月動作一滯,驀地鼻頭發酸,眼中閃著淚花花,顫聲道:“你……再說一遍。”

“呃,”某人扭頭,“老夫說話從來不說第二遍。”

“……”

片刻,白衣的女子笑開,額頭抵上那肉嘟嘟的小額頭,道:“無妨,今後時日還很多,我等著你說一輩子。”

“……阿月。”

蓮華生驟然覺得,剛剛沒有拒絕這兩人,是件很悲慘的事情。就譬如,滾滾的狗眼已經被閃瞎,正痛苦地在地上打滾。

……

遠方,空青尚立在原地,低喚了句:“師尊,月掌……”

某人在白裏月懷中回首,看了看自己的得意門生,道:“愣小子,以後,絕仙閣交給你了。好好葬了本閣主。”

白裏月亦是側過半邊臉頰,道:“替我給幾個師哥帶話,六十年後,三界武會,再聚一堂。”

“是!”

空青答得堅定,是因他知曉,記憶裏的人,終有一日,會再相聚。抽出袖口裏的丹青畫卷,上麵描繪的女子,笑容使得萬物也失色。空青再看看沒入了一片蒼茫的白衣,指尖一轉,畫卷著火,悉數燒成了灰燼。

昨日已死。

月掌,師尊,我等你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