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爾興街的石板路上,安德雷斯?翁格爾特的布店像塊溫潤的老懷表,銅製門環上的花紋已被歲月磨得發亮。每當有顧客推門而入,總能聽見店員們帶著老派熱情的送別:“請您下次再來光顧。”對於那些捧著舊尺碼來買緞帶的老太太,駝背的老店主總會從櫃台深處摸出雕花木尺,刻度間還沾著三十年前的時光。

這位永遠戴著十字布繡圓帽的矮小紳士已近七旬,圓帽下的頭皮像被歲月拋光的鵝卵石。但老人們還記得,三十五年前,這個被稱作“矮子翁格爾特”的少年,曾在蓋爾貝紹爾掀起過一場溫柔的“風暴”——關於他訂婚的故事,至今仍像枚褪色的郵票,貼在城市記憶的信封上。

少年安德雷斯的童年是被布娃娃和麵粉袋填滿的。當同齡男孩在街頭追逐時,他正蹲在廚房給布娃娃縫製圍裙,或是在店堂裏用銅秤稱量沙子,聽它們落入麻布袋時發出的簌簌聲。母親總在一旁微笑著看他,目光裏含著寵溺與擔憂——這個遺腹子的世界,比別的孩子多了層透明的玻璃罩,既保護著他的敏感,也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十七歲那年,玻璃罩上終於出現了裂痕。當第一位女顧客的指尖拂過他遞出的蕾絲花邊時,安德雷斯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震耳欲聾。從那以後,布店的每個清晨都充滿期待:金發姑娘的發梢會掃過哪塊毛料?戴麵紗的小姐會選中哪種緞帶?他開始在黎明前梳理頭發,對著鏡子練習“高雅的微笑”,直到發現左嘴角揚起的弧度最能襯托喉結的線條——那個因緊張而上下滾動的喉結,此刻正隨著每聲“請下次再來光顧”戰栗,像隻想要啼鳴卻又羞怯的夜鶯。

“這塊錦緞實在是……總而言之,無與倫比。”當他用顫抖的手遞出包裝精美的布匹時,支離破碎的句子裏藏著整個春天的悸動。女顧客們捂嘴輕笑,他卻以為那是對自己“妙語連珠”的讚賞。直到某個暴雨的午後,他看見心儀的姑娘在街角與麵包師熱烈擁吻,手中的油紙包跌落泥地,才明白自己的愛情不過是櫃台上的玻璃花,好看卻沒有溫度。

但上帝在他笨拙的口舌下藏了份禮物——夜鶯終於在某個月夜張開了歌喉。當安德雷斯獨自在閣樓整理庫存時,《菩提樹》的旋律從他喉間溢出,驚飛了窗台上的麻雀。他唱得投入,沒注意到樓梯口站著的少女——表妹阿格妮絲,正用圍裙角擦拭著眼角的淚。

“你的聲音像融化的黃油。”她輕聲說,裙角還沾著烤麵包的麵粉。那一刻,安德雷斯看見她圍裙口袋裏露出的繡繃,上麵繡著的勿忘我正在月光下輕輕顫動。原來愛情並不需要華麗的辭藻,當他為她唱完整首《小夜曲》時,她遞來的熱可可杯上,還留著她指尖的溫度。

三個月後的訂婚宴上,安德雷斯戴著阿格妮絲繡的圓帽,喉結依然緊張地滾動。但當他說出“我願意”時,聲音卻意外地平穩,像塊終於找到港灣的鵝卵石。布店裏的老顧客們交頭接耳,驚訝於這個連“天氣真好”都講不利索的少年,竟能在愛情裏找到屬於自己的語言。

如今,當安德雷斯在櫃台後打盹時,總能夢見十七歲的自己:站在布料堆裏,手裏攥著朵剛摘下的玫瑰,而阿格妮絲的笑聲,正像當年那杯熱可可,在記憶裏冒著溫柔的熱氣。歲月雖已染白他的胡子,卻讓他懂得:有些故事不必聲嘶力竭,就像春天的花會開,秋天的果子會熟,屬於每個人的愛情,終將在時光的布麵上,繡出最恰當的圖案。

晚飯後的閣樓成了安德雷斯的歌劇院。他摸黑關上門,月光從天窗斜切進來,在唱片機上投下銀弧。當《當燕子歸去的時候》的旋律響起,他輕輕張口,喉結在月光中上下浮動,像隻想要衝破水麵的小魚。唱到“別了,啊,悲傷的離別”時,尾音拖得老長,顫音裏裹著十七歲那年失落的蕾絲花邊,還有二十三歲時被姑娘嘲笑的笨拙問候。

“您的嗓音像天鵝絨。”上周有位老婦人這樣說。可安德雷斯知道,在那些年輕姑娘眼裏,他的殷勤不過是櫃台上的雕花——好看卻無用。他對著鏡子練習微笑時,總能看見自己的喉結,細瘦的脖子上突兀的存在,像根不合時宜的琴弦,永遠彈不出姑娘們想聽的曲調。

波拉?基琪爾小姐是例外。她來買亞麻布時,總會誇他包紮的紙繩整齊。“琪西波蕾”,他在賬本上寫她的名字,筆尖洇開小團墨漬,像她圍裙上的咖啡印。她走後,安德雷斯摸出藏在櫃台下的金戒指,寶石在夕陽下泛著冷光——這是他存了半年的薪水買的,本想送給那個總穿玫瑰色裙子的姑娘,可她上個月嫁給了皮鞋匠。

三十歲生日那天,母親把歌詠團的報名表推到他麵前。“該成個家了。”她的語氣裏帶著歎息,像在說一件該修補的舊衣裳。

安德雷斯盯著“教堂合唱隊”的選項,忽然想起瑪格麗特?迪爾蘭姆的笑——她在複活節彌撒時唱《聖哉經》,聲音像融化的蜂蠟,滴在他慌亂的心上。

第一次合唱練習,他特意換上新漿的襯衫。管風琴響起時,瑪格麗特的發梢掃過他肩膀,帶來橙花洗發水的香。他跟著樂譜張口,卻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比管風琴的低音鍵還沉。“翁格爾特先生,您的調子低了八度。”指揮的話讓他耳尖發燙,餘光裏,瑪格麗特正用繡著勿忘我手帕掩嘴輕笑。

散場時,波拉追上他,遞來一袋自製的薑餅。“聽說您感冒了。”她的圍巾邊緣有些起球,像她總是溫吞的語氣。安德雷斯想告訴她,自己緊張時喉結會疼,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今天的《榮耀經》……總而言之,非常動人。”波拉點點頭,薑餅的香氣混著她身上的肥皂味,讓他想起母親的廚房。

深夜的閣樓裏,安德雷斯對著鏡子摘下戒指。寶石在月光下不再耀眼,倒像顆凝固的淚珠。他摸出壓在枕下的歌譜,《當燕子歸去的時候》的歌詞旁,不知何時多了行鉛筆字:“你的聲音像融化的黃油。”那是波拉上次來店裏時寫的,當時他正為瑪格麗特的婚禮包紮緞帶,手忙腳亂中把紙繩纏成了死結。

窗外傳來夜鶯的啼叫,他忽然想起波拉圍裙上的咖啡印,想起她誇他紙繩整齊時認真的眼神。也許真正的歌聲不必在教堂裏回響,也許有些溫柔,就藏在每日的“請下次再來光顧”裏,藏在薑餅的香氣裏,藏在那個總在街角對他微笑的身影裏。

安德雷斯吹滅蠟燭,月光中,喉結不再是突兀的琴弦,而是枚溫潤的珍珠,等著某雙手為它戴上合適的項鏈。他摸出波拉送的薑餅,咬下一口,甜味在舌尖散開,混著窗外的夜鶯啼鳴,織成一首屬於深夜的小夜曲。

母親沒有理由加以反對。教堂合唱隊確實不如歌詠團那麽熱鬧,也不舉辦那麽多社交晚會,但是這裏的會費便宜得多,再說參加的姑娘又都是好人家出身,在平常練習和正式演出時,安德雷斯有很多機會接觸她們。於是她立即帶他來到合唱隊主持人家中,主持人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教師,他親切地接待了他們。

“啊,翁格爾特先生,”他問,“您想加入合唱隊?”

“是的,的確,請……”

“您從前學過唱歌嗎?”

“噢,是的,不過似乎……”

“好吧,我們試試看。請您唱一首您能背下來的歌,哪一首都行。”

翁格爾特像孩子一般滿臉通紅,一句也唱不出來。但是老教師再三要求,最後幾乎都快生氣了,安德雷斯才壓製住恐懼,望望靜坐在一旁露出失望神色的母親,唱起一首他所喜愛的歌曲。由於心神不寧,第一節他就唱錯了拍子。

老教師向他示意夠了,並且客氣地說道,他誠然唱得不錯,看來很能掌握感情,不過似乎更適於表現世俗的音樂,他何不到歌詠團去試一試呢。翁格爾特先生正要結結巴巴回答,他的母親急忙插嘴替他說情:她知道這孩子唱得確實很好,隻是今天有點兒緊張,若能讓他參加,她真是感激不盡。

歌詠團是另一碼事,不夠高雅。而她每年對教堂也都有捐贈,簡而言之,好心的老先生至少要給他一段練習的時間,然後看看他此後的成績。老人再次勸告他們說,唱聖詩並不是什麽有趣的事情,站在唱詩壇上練習無疑也不會舒服,可是最後還是母親的滔滔雄辯獲得了勝利。三十多歲的男人竟然申請參加合唱隊,而且由母親保護著前來,老教師活了這麽大年紀也是頭一回碰上。這樣的成年人參加合唱隊確實非同尋常,也令人不安,但是這件事卻使他暗暗感到高興,當然不是為了音樂的緣故。他告訴安德雷斯參加下一次排練,然後微笑著送他們出門。

星期三晚上,矮子翁格爾特準時來到練習室。大家正為複活節練習大合唱。陸續來到的男女歌唱家們都向這位新會員親切問好,人人顯得非常愉快和開朗,這使翁格爾特也感到快樂。瑪格麗特·迪爾蘭姆也來了,她也微笑著向他打招呼。雖然好幾次背後傳來竊笑聲,但他早已習慣於被人看作有點滑稽的人,這也就不以為恥了。使他驚訝的是舉止嚴肅的琪西波蕾也在座,不久他又發現她竟是最受重視的歌手之一。她過去對他的態度一直是和藹可親,現在卻對他出奇的冷淡,似乎很討厭他也擠到這裏來。但是琪西波蕾和他又有什麽相幹呢?

練唱時,翁格爾特極其小心。幸而學校裏學的那套樂譜常識他還大致記得,尚可對付著跟在別人後麵一節節往下哼哼。至於整首歌就完全沒有把握了。他滿懷憂慮,生怕走了調。他的猶豫緊張使教師感到好笑,也引起了他的同情,甚至在臨別時,教師還勉勵他說:“堅持學下去,時間一長就會有進步的。”

不過那天晚上安德雷斯已經很滿足,他的位置挨著瑪格麗特,可以恣意欣賞她的美貌。他又想到禮拜天前後那幾次正式排練中,男高音歌手在練習壇上的位置恰好排在姑娘們後麵,一想到整個複活節期間都可以呆在迪爾蘭姆小姐身邊毫無拘束地注視她,安德雷斯不禁滿心喜悅。可是自己個子太矮,站在其他男歌手中間可能什麽也看不到,想到這裏又不免十分煩惱。他鼓起勇氣期期艾艾地向另外一個男歌手訴說自己今後在練習壇上的困難處境,當然並沒有說出令他苦惱的真正理由。這位同事就微笑著安慰他說,一定幫他找一個最好的位置。

排練一結束,大家匆匆告別後就各自回家了。有幾位先生陪送女士回家,另有幾個人結夥去了酒店。翁格爾特獨自一人可憐巴巴地站在昏暗的院子裏目送著別人,瑪格麗特的離去尤其使他感到悵然。琪西波蕾從他身邊走過,他一拿下帽子,她就說道:“回家嗎?我們同路,可以一起走。”他很感激,兩人並肩穿過三月天陰冷潮濕的街道回到家中,除了互相道別外,一路上什麽話也沒有說。

第二天,瑪格麗特·迪爾蘭姆來到布店,他趕忙親自接待。他揮動尺子就像舞動小提琴弓一般,撫摩各種布料都像摸著了絲綢,每一項小小的服務,他都殷勤周到,心中暗暗希望,她會和他談幾句關於昨天晚上,關於合唱隊,關於排練的事情。她果然談了。她在跨出門口時問道:“翁格爾特先生,我真沒想到您也喜歡唱歌。您唱了很久了吧?”當他心裏怦怦跳著,吃吃地回答“是的……應該說……請原諒”時,她已略略一點頭在街上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瞧著吧,瞧著吧!”他暗暗思忖著,心裏編織著未來的美夢,生平第一回把純毛飾帶和半毛飾帶放錯了地方。

複活節即將來臨,和往年一樣,在耶穌受難節和複活節都有合唱隊的演出,因而這一周內要排練好幾次。翁格爾特總是準時到達,他費盡心機不惹人討厭,對每一個人都盡量討好。隻有琪西波蕾似乎對他不太滿意,這使他感到不快,因為她終究是他可以完全信賴的唯一的姑娘,而且通常總是和她結伴回家的,盡管他不時下定決心想陪送瑪格麗特回家,但始終沒有勇氣實現這一願望,所以總和波拉同行。第一回他們在路上沒說一句話。第二回基琪爾就詰問他,為什麽如此沉默寡言,難道害怕她嗎?

“不是的!”他吃驚地結結巴巴道,“不是這樣……不如說……當然不是……相反的。”

她輕聲笑了,又問道:“唱歌的味道怎麽樣?很有趣嗎?”

“當然是的……非常的……事實如此。”

她搖搖頭輕聲說:“難道真的不能和您好好談話嗎,翁格爾特先生?您說話怎麽總在兜圈子?”

他困窘地看著她,口吃得更加厲害了。

“我這麽說是好意,”她接下去說。“您說是嗎?”

他用力地點頭。

“那麽好吧!您除了會說‘怎麽!總之!對不起!’諸如此類的話外,其他話就不會說了嗎?”

“啊,我會說的,雖然……實際上。”

“您看,又是‘雖然!實際上!’請告訴我,您晚上和母親、伯母閑談時說的是德語吧?您和我以及別人也這麽說話就可以了。人們說話都應該有條有理,您不想這樣嗎?”

“當然我也想這樣……的確如此……”

“很好,您還是很明白的。我現在可以和您談談了,有一些話我一直想跟您談一談。”

於是她不管他是否習慣,就和他談開了。她說,他既然不擅長唱歌,參加合唱隊豈不反常,圖什麽呢?再說那裏又都是些比他年輕得多的人。在那裏,人們經常用各種方式拿他當笑料,難道他毫無察覺嗎?她的談話內容越是使他感到屈辱,他就越是感到這番勸告確是出於好心和友善。他幾乎要哭出來,不知是該冷淡地謝絕呢,還是該衷心地感謝。這時他們已走到基琪爾家門口。波拉向他伸出手去,並且誠懇地對他說道:

“晚安,翁格爾特先生,別以為我是惡意,我們下次再繼續談吧,好不好?”

他昏昏沉沉回到家裏。她那番直言不諱的話實在令他痛心,但是居然有人如此友好、誠懇、好心地同他談話,這還是第一次,也確實使他感到安慰。

在下一次排練後的歸家途中,他已能用普通的話語和她交談,也就是說同日常和母親談話時一樣。這一成功大大增添了他的勇氣和信心。再下一個晚上,他甚至試圖向她表白自己,他幾乎就要說出迪爾蘭姆小姐的名字了。但他終於沒有說出口,因為他想波拉不可能幫助他的。波拉確實沒有讓他說完。她突然打斷他的自白,說道:“您想結婚了吧,是不是?這才是您應該做的聰明事。您是到結婚的年齡了。”

“年齡是大了一些,”他悲哀地說。但對這話她僅僅是一笑而已,因而他隻得毫無慰藉地回去了。再下一次他又把話題引到這方麵來。波拉隻是對答說,他必須知道自己究竟想同什麽人結婚;按他在合唱隊扮演的角色而言,顯然不會對事情有任何促進,因為年輕的小姐無論如何也不會挑一個被大家當作笑料的人來做自己的愛人的。

這幾句話使他的心靈深處痛苦萬分。此時緊張籌備著的耶穌受難節即將來臨,翁格爾特將要生平第一次隨著合唱隊登上樂壇。那天早晨他特別細心地穿好衣服,戴上大禮帽,提前來到了教堂。找到給他指定的位置以後,他向那位曾經答應幫他找位置的同事再一次提出了要求。

事實上那一位顯然沒有忘記這件事,他向奏風琴的樂師招招手,那個人會心地笑著搬來一隻小木箱,放在翁格爾特所站的位置上,要他站上去,於是這個小個子不論想看人,或者被別人看,都與身材最高的男高音歌手處於同等地位。不過這麽站著既費勁又危險,他必須精確地保持身體的平衡,否則就可能跌落到站在欄杆邊的姑娘們下麵去,就要跌斷腿,因為風琴前麵是一道狹窄而陡直的台階,一直往下就是教堂大廳,想到這裏他不禁汗流如注。但是他也有高興之處,美麗的迪爾蘭姆小姐緊挨著他,他的兩隻眼睛正好對著她的頸項。當合唱和全部祈禱儀式結束時,他感到自己已經筋疲力盡。待到大門洞開,鍾聲敲響時,他不由得深深出了一口氣。

複活節的陽光透過彩窗,在安德雷斯的樂譜上織出斑斕的光斑。他站在小木箱上,努力讓自己的視線與瑪格麗特齊平,卻聽見台下男學生的竊笑像蒲公英般散開。管風琴響起時,木箱的鐵釘突然硌得腳底生疼,他想起昨晚波拉欲言又止的神情——原來那不是幫忙,而是惡作劇。

《哈利路亞》的**裏,木箱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安德雷斯僵立如木偶,喉結在僵硬的衣領裏上下滾動,像被困在玻璃瓶中的飛蛾。瑪格麗特的歌聲如銀鈴般掠過他頭頂,而他的目光正死死盯著木箱接縫處的裂痕,仿佛那是自己破碎的尊嚴。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他幾乎是跳著逃離了高台,卻在台階前撞見波拉的眼神——那裏麵有心疼,有無奈,還有一絲他讀不懂的情緒。

“剛才您不難受嗎?”瑪格麗特的問話帶著克製的笑意,發梢在春風裏劃出嘲弄的弧線。安德雷斯看著她逃走的背影,突然想起母親說過的話:“愛情就像布料,要選合適的尺碼。”可他始終沒學會丈量自己的尺寸,總把希望寄托在墊高的木箱上。

複活節星期一的山路鋪滿鬆針,母親的手杖敲出急促的節奏。“記住,別總站在陰影裏。”她邊走邊整理他的領結,指尖帶著漿洗的力道,“瑪格麗特喜歡會講故事的人。”可安德雷斯的故事都藏在打結的舌頭裏,當迪爾蘭姆太太誇他“風趣”時,他隻能扯出僵硬的微笑,看母親眼中的期待像肥皂水般膨脹,又輕輕破碎。

野餐時,瑪格麗特坐在楓樹下,裙擺上的櫻草花被陽光曬得發亮。安德雷斯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走近,卻聽見她對女伴說:“他站在箱子上的樣子,像隻笨拙的知更鳥。”笑聲如針尖,紮破了他精心準備的話題。母親在遠處向他揮手,手裏舉著他最愛吃的蘋果派,可他突然覺得喉嚨被什麽堵住,連呼吸都帶著疼痛。

暮色漫上山頭時,波拉遞來一杯溫熱的接骨木茶。“其實你不用墊高自己。”她的圍裙上沾著烤餅幹的碎屑,“真正的高度,不在木箱上,而在這兒。”她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心口。安德雷斯望著她被山風吹紅的鼻尖,忽然想起布店裏那些安靜的午後——她總是耐心地等他打完結,總是誇他包的布料像禮物般精致。

下山的路上,母親不再提瑪格麗特,而是說起波拉家的薑餅作坊。“琪西波蕾是個實在的姑娘。”她的語氣裏多了份釋然,“布料需要熨燙才平整,人心需要磨合才溫暖。”安德雷斯摸出衣袋裏的金戒指,寶石在暮色中不再刺眼,倒像波拉圍裙上的咖啡漬,帶著生活的溫度。

教堂的晚鍾響起時,安德雷斯回頭望去,瑪格麗特的身影已消失在楓葉間,而波拉的腳步正不疾不徐地跟在身後,像首平穩的進行曲。他忽然明白,有些夢注定像複活節的彩蛋,華麗卻易碎,而真正的幸福,或許藏在那個總是為他留著薑餅的人眼裏,藏在不必踮腳就能觸及的溫暖裏。

迪爾蘭姆太太開始安慰這位憂心忡忡的母親,話題自然而然引申到她女兒身上,她倒還沒有替女兒考慮得這麽遠,但是她敢保證,城裏所有未婚的小姐都會願意和安德雷斯聯姻的。這些話讓翁格爾特太太覺得心裏像喝了蜜糖水一般甜絲絲的。

這時候瑪格麗特和一夥年輕人已經走遠了,翁格爾特也加入了這一小群最年輕最活潑的人的隊伍,盡管他由於腿短,要跟上他們得使出渾身的力氣。

今天大家對他特別友好,因為這個有著一雙鍾情的眼睛、膽子又極小的矮子對這群淘氣鬼來說,真是送上門來的玩意兒。連美麗的瑪格麗特也參與其事,假裝正經地一次次把這個單戀者拉到身邊談話,害得他神魂顛倒,結結巴巴地語無倫次。

這種戲弄並沒有維持多久。可憐的小夥子逐漸發覺大家在千方百計地拿他當消遣,他本想給予報複,但最後還是沮喪地放棄了這個念頭,並竭力裝出什麽也沒有察覺的樣子。每隔一刻鍾,這夥年輕人的興致就高漲一分。而安德雷斯對這些向他傾注的種種挖苦、嘲弄和打趣感覺得越明白,就越是故意哈哈大笑。末了,這夥人中有一個身材高大的魯莽的助理藥劑師,開了一個非常粗魯的玩笑,從而結束了這場鬧劇。

他們恰巧經過一棵美麗而古老的橡樹下麵,這位藥劑師說,他想試試能否用手攀住這棵高大橡樹的最低的那根樹枝。他縱身跳了許多次,但總是夠不著它,圍成半圓形看他表演的觀眾開始嘲笑他。他靈機一動,心想,何不找個替身當靶子,這樣自己就可以挽回麵子了。他猛然轉身抓住矮子翁格爾特的身體,然後把他高高舉起,同時叫他抓住那根樹枝,要他緊緊抓住不放。翁格爾特為這次突然襲擊所激怒,但在半空中搖搖晃晃的實在怕人,他隻好攀住樹枝,緊緊地抓著不放;那人一看到他已攀住樹枝,便立即鬆了手,隻剩下翁格爾特孤零零地吊在樹上,在這夥人的哄笑聲中可憐巴巴地蹬動雙腿,發出憤怒的尖叫聲。

“放我下來!”他大聲尖叫。“你們趕快放我下來啊!”

他的聲音嘶啞,感到受了徹底的打擊,受了永遠無法洗清的奇恥大辱。而那個藥劑師還提議說,罰他表演一個節目才行。大家又都興高采烈地隨聲附和。

連瑪格麗特·迪爾蘭姆也叫嚷道:“一定要表演完了才能下來。”

事到如今他也無法反抗。

“好吧,好吧,”他嚷道,“快點說吧!”

那夥搗蛋鬼簡短地提了要求,翁格爾特先生參加教堂合唱隊已有三個星期,但是還沒有人聽見過他的歌聲,他若不給在場的人唱一支歌,就不讓他脫離目前的險境。

話音未落,安德雷斯已經唱起來,因為他覺得力氣快用完了。他嗚咽著唱起了《請想一想那個時刻》——第一節尚未唱完,他就支持不住鬆開了手,尖叫著摔了下來。大家都嚇得大驚失色,倘若他摔斷了腿,那豈不太令人後悔和難過了嗎?可他安然無恙地站了起來,撿起掉落在身邊沼澤地上的帽子,小心翼翼地再戴到頭上,一言不發地又折回剛才走過的路上。拐過第一個彎以後,他就在路邊坐下略事休憩。

那個藥劑師內疚地悄悄跟在他後麵,想要請他原諒,翁格爾特卻不想理他。

“我真是十分抱歉,”他又一次請求說,“我實在不是惡意。請您原諒,請回到大夥兒這裏來吧!”

“事情已經完了,”翁格爾特說,示意他走開,那個人隻好失望地離去。

片刻之後,第二批年齡較大的人,包括兩位母親在內,也慢慢地走近了。翁格爾特走到母親身邊說道:

“我要回去了。”

“回去?為什麽呢?出了什麽事嗎?”

“沒有。我現在已完全明白,再呆下去就毫無意義了。”

“真的嗎?你求婚遭到了拒絕嗎?”

“不是的。不過我想倒不如……”

她不讓他說完話,拉著他向前走。

“別傻了!一起走吧,事情會好起來的。喝咖啡的時候我安排你坐在瑪格麗特身邊,打起精神來。”

他愁容滿麵地搖搖頭,然而卻服從了,跟著母親繼續往前走。琪西波蕾打算同他談一談,看見他目光呆滯,沉默無言,滿臉不快的神色,隻好打消了這個念頭,當著眾人的麵翁格爾特還從不曾露出這種神色過。

半小時後,大家抵達了郊遊的目的地——一座小小的林中村莊,這裏有一家以咖啡聞名的飯館,飯館附近還有一座古代強盜騎士城堡的遺跡。在飯館的小花園裏,那夥早已抵達的年輕人正在興高采烈地做遊戲。現在他們把桌子從屋子裏搬出來,依次排齊,又搬來了椅子和長凳;然後鋪上幹淨台布,擺上了杯、碟、咖啡壺和麵包點心等等。翁格爾特太太沒有食言,她把兒子的座位安排在瑪格麗特身邊。而他並沒有利用這有利條件,始終鬱鬱不樂地沉浸於自己的苦惱之中,木然地用湯匙攪拌著已經冰涼的咖啡,雖然母親向他頻頻示意,他卻頑固地沉默著。

喝完第二杯咖啡後,年輕人中的頭兒建議散步到城堡廢墟去,在那裏做遊戲玩耍。於是青年男女們在一片喧嚷聲中紛紛離席,瑪格麗特·迪爾蘭姆也站了起來,動身前把她那鑲著珍珠的漂亮提包交給了垂頭喪氣坐在一旁的翁格爾特,並說道:

“翁格爾特先生,請您替我保管一下,我們要去玩了。”他點點頭,接過提包。她竟認定他一定留在老年人身邊,不去參加他們的遊戲,這一冷酷的現實已經不再令他吃驚了。他隻是驚訝自己怎麽沒能一開始就察覺這一切:剛去排演合唱時大家異乎尋常的歡迎,那隻小木箱事件以及其他許多事。

年輕一輩人走後,留下來的人繼續喝著咖啡,閑聊,翁格爾特悄悄離開座位,穿過花園後麵的田野,朝森林走去。他手裏拿著的小提包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在一棵新砍的樹木殘幹前停住腳步。他掏出手帕鋪在尚很潮濕的木頭上,坐了下去,然後用雙手托著頭,陷入了悲哀的沉思,當他的目光再度落到那隻色彩斑斕的手提包上時,這時,隨著一陣清風,耳中又聽到那夥年輕人的歡叫和吵嚷聲,他便深深垂下他那沉重的腦袋,開始壓低聲音,孩子一般地哭泣起來。

他就那樣坐了一個多鍾點。他的眼睛已經恢複常態,激動的情緒也已消逝,隻是比往常更深切地感到自己處境的不幸和一切努力的枉然。這時他聽見一陣輕輕的腳步聲向他移近,隨後是一陣衣服的窸窣聲,還沒等他跳起來,波拉·基琪爾已經站在他身旁了。

“怎麽孤零零一個人?”她開玩笑似的問。他不作聲,她就細細審視他的臉,突然神情嚴肅地用女性特有的溫柔問道:“發生了什麽事?您遭遇不幸了嗎?”

“沒有,”翁格爾特輕聲回答,不再考慮任何修辭。“沒有。我隻是看出了自己和大家不相適應。我成了他們的小醜。”

“是嗎,恐怕沒有那麽嚴重吧……”

“不,事實如此。我是他們的小醜,尤其是小姐們的小醜。由於我善良老實,大家就認為我笨。您說得對,我本來不應該參加合唱隊的。”

“您可以退出呀,這樣不就萬事大吉了嗎?”

“我當然要退出的,我恨不得今天就退出呢。但是還遠遠沒有萬事大吉。”

“為什麽呢?”

“因為我已成了姑娘們的笑料。因為完全不可能有人對我……”

他幾乎又要大聲哭泣。她便柔聲問道:“不可能有人對您怎麽樣?”

他抽抽噎噎地接著說:“因為不可能有任何姑娘再尊重我,並且誠懇地對待我了。”

“翁格爾特先生,”波拉慢慢說道,“您不認為您錯了嗎?難道您認為我也不尊重您,待您不誠懇嗎?”

“當然您待我很好。我也相信您仍舊尊重我。可這不是一碼事。”

“好吧,那是什麽事呢?”

“我的上帝,我簡直說不出口。我一想到別的人都比我幸福時,我幾乎要瘋了,我畢竟也是一個男人呀,是嗎?但是有誰……願意和我……願意和我結婚呢!”

沉默很久以後,波拉才又開口說道:

“嗯,那麽您曾經向某一個人求過婚,問她願不願嫁給您嗎?”

“求婚!沒有的事。還用得著求婚嗎?我早就明白誰也不會嫁給我。”

“那麽您是期望著姑娘們來到您跟前說:‘啊,翁格爾特先生,您若和我結婚,我將感到非常高興!’當然,那樣的話,您就等著吧。”

“我明白的,”安德雷斯歎了一口氣說。“波拉小姐,我的意思您應該明白。隻要我知道有誰認為我好,而且稍稍真心待我,那麽我就會……”

“那麽您也許會寬宏大量地向她眨眨眼,或者用手指召喚她!我的上帝,您是……您真是……”

她邊說邊跑開了,沒有發出任何笑聲,而是噙著眼淚。翁格爾特沒看見她流淚,卻聽到她的聲音有些異樣,也覺得她的跑開有點反常,便跟著追來,追上之後,兩人在默默無語中突然擁抱在一起接了吻。矮子翁格爾特就這樣訂下了婚約。

當他羞澀地,同時又勇敢地挽著未婚妻的胳膊回轉飯館的花園時,大家已準備動身離開,隻等待他們兩人了。在一片**、驚訝、歎息和祝賀聲中,美女瑪格麗特走到翁格爾特麵前,問道:“哎唷,您把我的提包放在哪兒啦?”

未婚夫聽了一愣,急急忙忙又折回樹林裏去,未婚妻也跟著跑去。就在他方才獨坐哭泣的地方,手提包正在枯葉堆裏閃著光,波拉說道:“我們回來一次正好,你的手帕也掉在這裏呢。”